《顾总今天遭报应了吗》作者:一树(纯爱/都市喜剧)




《顾总今天遭报应了吗》作者:一树(纯爱/都市喜剧)



(1)更衣室里的神

晚上十一点二十六分,盛寰集团第三季度战略会议终于结束。

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很快,像一群刚获准假释的犯人。

顾沉舟还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翻着会议纪要。他今年三十二岁,是盛寰集团的总裁,也是今晚把会议从七点开到十一点二十六分的罪魁祸首。

他生了一张很容易让人原谅的脸,可惜本人从不给别人原谅他的机会。眉骨利落,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像已经知道了答案,只等对方主动承认错误。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将他衬得肩背挺拔、腰身修长,坐着时还不明显,一旦站起来,一米八七的身高和那双长腿便很有压迫感。

顾沉舟并非只有一副供杂志拍摄的空架子。他每周固定训练三次,衬衫底下的肌肉薄而紧实,肩线漂亮,腰腹收得干净。只是他本人很少在健身房正经运动,来得最勤的地方反而是更衣室。

最后一名部门经理抱起电脑,小心翼翼地问:“顾总,还有别的事吗?”

经理姓程,三十岁,是今晚唯一让顾沉舟看着还算顺眼的人。会议开到后半段,程经理嫌热,把西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袖口挽到手肘的白衬衫。他显然经常健身,隔着衣料也看得出肩膀宽阔,手臂结实,起身收电脑时,衬衫在背部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可惜散会铃一响,他立刻把西装穿了回去,将值得欣赏的部分遮得严严实实。

顾沉舟对此有些失望,所以语气也比平时更加冷淡。

顾沉舟抬起眼:“你很着急?”

“没有。”

“那你为什么已经穿上外套了?”

程经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我冷。”

顾沉舟又看了一眼中央空调面板。室温二十五度。

经理立刻改口:“我心冷。”

顾沉舟沉默两秒,合上文件:“下班吧。”

“谢谢顾总,顾总再见。”

话音还没落,程经理已经冲到了门口。

严格来说,他并没有一次成功离开。

他冲到门口以后又折返回来,取走了遗忘在桌上的车钥匙。第二次跑到门口,又想起自己的电脑还连着投影仪,只好再次回来拔线。第三次离开时,他已经不敢看顾沉舟的脸,抱着电脑和文件一路小跑,衬衫下摆都从西裤里挣脱了一角。

顾沉舟目送那道宽肩窄腰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情略有好转。

可惜季度汇报做得太差。

否则可以多留十分钟。

顾沉舟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过去十四个小时里,他批了三十七份文件,否决了两套宣传方案,骂哭了一个项目主管,还在视频会议上微笑着听完合作方四十分钟毫无意义的客套话。

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肩颈僵得像被水泥浇过。

桌上还剩半杯冷掉的美式咖啡。顾沉舟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眉头微皱,又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他很少在人前表现疲倦。

父亲将盛寰集团交给他时,董事会有一半人等着看笑话。有人认为他太年轻,有人觉得他靠脸比靠脑子更容易登上财经版面,还有人笃定这个私生活丰富得像连续剧的继承人撑不过半年。

顾沉舟用了三年时间,让集团市值翻了一倍,也让那群等着看笑话的人学会在会议上主动闭嘴。

代价是他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

白天,他负责决定几千名员工下一季度往哪个方向忙;晚上,他负责想办法把白天塞进脑子里的东西全部赶出去。

有人跑步,有人冥想,有人抄经。

顾沉舟选择闻袜子,跟不同的人上床。

从效率上说,他认为自己的方法并不比抄经差。

盛寰集团内部其实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只要是长得还不错的男员工,在公司待满三个月,多多少少都被顾总吃过一点豆腐。

程度有轻有重。

轻一点,是开会时被他盯着看太久;再进一步,是领带歪了会被顾总亲手扶正,袖扣松了会被他扣上,汇报工作时还可能被一句“身材不错,方案一般”弄得不知道应该先高兴还是先检讨。

就连年近六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技术副总,也曾在团建时被顾沉舟拍着肩膀评价:“陈总年轻时应该很受欢迎。”

陈副总回家高兴了三天,第四天才反应过来,顾沉舟当时很可能真的在调戏他。

公司男员工因此总结出三条生存经验:不要单独和顾总搭乘深夜电梯;不要在他面前卷袖子;如果顾总突然问你今晚有没有安排,先说要回家照顾八十岁的奶奶。

这套经验并不总有用。

上次法务部一个男生这么回答,顾沉舟点点头,说:“孝顺,加分。明晚呢?”

男生当场开始编自己还有一个八十二岁的外婆。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助理周屿发来消息。

> 顾总,司机已经在楼下等您。

顾沉舟看了眼时间,回了两个字。

> 稍等。

随后,他站起身,穿好西装外套,扣上袖扣,把自己重新整理成那个随时可以登上财经杂志封面的顾总。

他没有走向专用电梯,而是拐进了员工通道。

二十七层是集团内部健身房。这个时间,器械区已经关灯,只剩更衣室门口还亮着一盏惨白的感应灯。

顾沉舟刷开门禁,坦然走了进去。

他的神态太过从容,仿佛深夜进入员工更衣室不是因为见不得人的个人爱好,而是准备检查集团固定资产。

更衣室里原本有人。

客户部的小林刚从跑步机上下来,正坐在长椅上换衣服。他二十四岁,背心被汗浸湿了一片,肩臂因为刚运动完而微微充血,低头解鞋带时,后背的肌肉随着动作绷出漂亮的起伏。

如果换作平时,顾沉舟至少会靠在门边欣赏半分钟,再问一句需不需要私人教练。

可他今晚实在太累了。

而且小林刚刚脱下来的那双深灰色袜子,正团在其中一只白色运动鞋旁边。

顾沉舟的目光只在年轻人结实的手臂上停留一秒,便不受控制地落向那双袜子。

小林发现总裁深夜出现,吓得立刻站起来:“顾、顾总。”

顾沉舟盯着长椅:“你怎么还没走?”

“我跑了会儿步,马上就走。”

“周助理正在二十五层整理文件。”顾沉舟面不改色地说,“打印机旁边有一份蓝色封皮的并购附件,你去替我拿给他。”

小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运动背心和拖鞋:“现在吗?”

“明天拿还叫加班吗?”

“可是我的衣服——”

“公司不禁止员工穿背心乘电梯。”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沉舟终于把视线从袜子上移开,看向他:“小林。”

“在。”

“你进公司多久了?”

“两个月零二十六天。”

“想不想顺利通过试用期?”

小林用三秒穿好拖鞋:“顾总,我马上去。”

他抓起手机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想拿走换下来的鞋袜。

顾沉舟先一步开口:“文件很急。”

小林的手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拿起自己的门禁卡,再次冲出更衣室。

门关上以后,顾沉舟耐心等了五秒。

他先看了一眼淋浴间,又推开卫生间隔门,最后确认长椅下面没有藏着加班到神志不清的员工。

确认安全后,他转身走向小林留下的白色运动鞋。

三号柜没有关严。

小林的另一只白色运动鞋卡在柜门缝隙里,鞋带拖在地上,那双刚刚换下来的深灰色袜子则团在长椅边。

顾沉舟的眉头舒展开了。

很好。

客户部的人虽然不会关柜门,至少知道给总裁留点精神慰藉。

这项爱好始于两年前。

那时盛寰正在争一项重要并购,顾沉舟连续失眠了四天。有天晚上,他来健身房洗脸,恰好撞见某个男员工匆忙离开,把换下来的鞋袜忘在长椅上。

当时他只是站得近了一点。

很难说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那双鞋才被人穿着跑了十公里。皮革、橡胶和运动后的汗味被困在狭窄空间里,浓重、潮热,甚至有些发苦。顾沉舟毫无防备地吸进一口,那股气息沿着鼻腔灌入肺里,又像一阵带着麻意的热流直冲头顶。

他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紧绷整整一周的太阳穴忽然不跳了,肩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揉开。那些报表、电话和没完没了的谈判一起被挤出脑海,只剩下气味带来的强烈存在感。谈不上清新,更绝对不体面,却简单、直接,足以压过他脑中所有嘈杂的声音。

那种从鼻腔入肺、再一路漫上大脑的酥麻和放空,让顾沉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还能用这种方式获得片刻安宁。

当天晚上,他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将这件事归结为偶然。

第三天,他又去了。

第五天,他开始熟练掌握公司各部门的健身时间。

第十天,他让行政部更换了更衣室门禁系统,并以“高管应当了解基层设施”为理由,给自己录入了最高权限。

没人觉得这句话有问题。

毕竟顾总说话时实在太正经了。

为了避免撞见员工,顾沉舟还让助理整理过一份“集团健身设施使用高峰分析”。周屿花了两天时间,从门禁记录、器械预约和淋浴用水量三个维度做出一张精美图表,甚至认真建议公司在晚间八点到九点增设两名健身教练。

顾沉舟看完,只问了一句:“市场部通常几点结束?”

“九点半左右。”

“销售部呢?”

“十点。”

“研发?”

“他们不怎么来。”

顾沉舟在图表上做了三个标记,满意地说:“数据很有价值。”

周屿为得到总裁肯定高兴了整整半天,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分析报告被用在了什么地方。

顾沉舟也不是每次都有收获。

有人运动完立刻把袜子带走,有人坚持使用除臭喷雾,还有人在鞋里放了香得呛人的干燥剂。最令他失望的是财务部总监。那男人四十一岁,身材保持得不错,皮鞋也很合顾沉舟的审美,可惜袜子每天都由司机带回家清洗,谨慎程度堪比处理公司账本。

顾沉舟对此颇有微词,却没有办法在绩效考核里增加一项“不得妨碍总裁缓解压力”。

上个月,保洁阿姨还险些撞见他。

当时顾沉舟正拿着一双黑色短袜,门外忽然传来推车声。他在三秒之内把袜子塞回柜子,拿起旁边一瓶消毒喷雾,对着长椅喷了两下。

保洁阿姨走进来,惊讶地看着他:“顾总,您这是……”

“检查卫生。”

“这个点?”

“突击检查才有意义。”

保洁阿姨肃然起敬,第二天就在保洁群里表扬顾总深入基层、亲力亲为。

行政部听说以后,专门写了一篇八百字企业文化稿,标题叫《从一张更衣室长椅,看盛寰管理层的责任意识》。

顾沉舟看完以后批示:写得很好,不要发布。

此刻,顾沉舟弯下腰,拿起那双深灰色袜子,先看了一眼标签。

纯棉,透气,吸汗。

他满意地凑近。

残留在棉料里的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最先扑上来的是运动后潮湿而浓重的汗味,带着一点发闷的酸涩,紧接着又混入运动鞋内部的橡胶、皮革和体温烘出的气息。几种味道挤在狭窄的棉纤维里,厚重得近乎有了实体,随着呼吸一寸寸钻入鼻腔。

顾沉舟缓慢地吸了一口。

那股气味并不清爽,甚至称得上粗暴。刚入口时浓烈发涩,刺激得鼻腔微微发麻,可他非但没有躲开,反而将袜子凑得更近了一些。潮热的汗味将他的感官牢牢攫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盘踞在脑中的会议、报表和催命似的电话全部推到远处。

他又深深吸入第二口。

这一次,他尝到了那股气息深处熟悉的暖意。额角持续了一整晚的钝痛逐渐平息,紧绷的后颈也一点点松开。那种由鼻腔蔓延至头顶的细微酥麻,使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缓慢,胸腔里积压的烦躁仿佛也随着呼气散了出去。

顾沉舟闭上眼,指腹隔着柔软潮湿的棉料缓缓收紧。

他喜欢的从来不只是气味本身。

他喜欢这种足够直接、足够强烈的刺激。它不需要分析,不需要权衡,也不需要他给出任何决定。浓重的汗味填满呼吸的瞬间,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必须掌控所有事情的盛寰总裁,只需要沉入这片隐秘、失礼,却异常安稳的空白里。

不卫生,也不体面。

可那股尚带着体温余韵的味道,确实让他舒服得几乎不愿睁眼。顾沉舟向来只看结果。

“顾沉舟。”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顾沉舟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回头。

身为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集团总裁,他首先冷静地把袜子放回原处,又把柜门推到原来的角度,确保现场看起来和三分钟前没有区别。

然后,他才转过身。

更衣室中央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

男人比顾沉舟还要高出一点,站姿端正,肩膀宽得十分惹眼,偏偏腰线又收得利落。那件黑色衬衫扣得严严实实,却被胸膛撑出清晰起伏,衣料往下贴着紧窄腰腹,没留多少供人假装正经的余地。

再往下,黑色长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比例好得近乎刻意,像是化作人形时拿着尺子一寸一寸量出来的。明明包得严严实实,组合在一起却比顾沉舟见过的许多刻意展示更加性感,甚至带着一种本人毫不知情的火辣。

他的脸则是另一种锋利。眉骨深,鼻梁直,唇形清晰却抿得冷淡;肤色在更衣室的白光下显得干净而冷,喉结和颈侧的线条一路没入黑色衣领。那双眼睛没有一丝多余情绪,仿佛刚从某个纪律检查会议上出来,准备当场带走三个违规高管。

这张脸配上这副身材,反差大得很不讲道理。

唯一的问题是,他没戴员工牌。

顾沉舟上下打量他一遍。

刚才被打断的不快迅速消失了。

“新来的?”顾沉舟问。

男人回答:“不是。”

“模特?”

“不是。”

“健身教练?”

“不是。”

顾沉舟点点头:“那就是来找我的。”

男人略微停顿,严谨地说:“从结果而言,是。”

顾沉舟笑了。

他这一生见过很多接近自己的方式。有人制造电梯偶遇,有人故意把酒泼在他身上,还有人装作送错外卖,在他的顶层公寓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像这样直接摸进集团更衣室的,倒是头一个。

胆子很大。

身材也不错。

顾沉舟向前走了两步:“叫什么?”

“司欲真君。”

“真名。”

“司欲真君。”

“行,不想说就算了。”顾沉舟靠在储物柜上,“谁给你的门禁?”

“我不需要门禁。”

“翻墙进来的?”

“也不是。”

“那你还挺有本事。”

司欲真君看着他,目光缓缓落到三号柜上。

顾沉舟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挡住柜门。

司欲真君说:“你无需遮掩。我已看见。”

“看见什么?”

“你方才拿着他人的袜子嗅闻。”

“你看错了。”

“我不会看错。”

“那你报警吧。”

顾沉舟说得十分坦然。

只要不是商业犯罪,盛寰法务部都能想办法。

司欲真君没有报警。他端正地站在那里,开始了一段顾沉舟完全没有耐心听完的话。

“顾沉舟,我今日现身,不是为揭发你,而是为劝诫你。你近年纵情任性,将旁人视作排遣欲望的工具,又多次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触碰他人物品。此举既不尊重他人,也在不断损耗你辨认真心的能力。”

顾沉舟听到一半,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说完了吗?”

“尚未。”

“尽量控制在三分钟以内,我十二点还有安排。”

司欲真君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顾沉舟的十二点确实有安排。

对方二十七岁,是他上周在酒会上认识的。两个人连全名都没交换,只约好了酒店和房号。

这种安排在顾沉舟的生活里很常见。

他的私人通讯录按星期分组,周一到周日都有备用联系人。对象年龄跨度大得能凑出三代同堂。顾沉舟不挑职业,不挑性格,也不太挑谁主动。只要是男人,只要看得顺眼,他通常都愿意给彼此一个深入了解——或者根本不需要了解——的机会。

他享受欲望,却厌恶承诺。

他可以记住一个人衬衫下的轮廓,却记不住对方的生日;可以在凌晨开车跨越半座城市赴约,却不愿在第二天早上多问一句“到家了吗”。

他曾经在同一周里,去同一家餐厅约过三个人。

周二坐窗边,周四坐吧台,周六进包间。餐厅经理误以为他在秘密考察门店服务,每次都亲自出来迎接,月底还给盛寰集团寄来一封措辞诚恳的合作邀请。

顾沉舟让周屿婉拒了。

理由是菜品一般,灯光不错。

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意外。

有一次,两个约会对象在酒店电梯里碰见,其中一人问他:“这是谁?”

顾沉舟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发现自己一时想不起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于是他说:“合作伙伴。”

两个人同时问:“什么合作?”

顾沉舟回答:“短期项目。”

那天他第一次知道,人类可以同时从左右两个方向扇人耳光。

第二天,周屿见他脸上有一道很淡的红印,关心地问是否需要报警。顾沉舟说不用,只是合作谈崩了。

还有人确实认真喜欢过他。

那是一个温和的中学老师,两人断断续续见了两个月。对方给他送过自己烤的饼干,也曾在他发烧时守了一夜。分别那天,那人问:“顾沉舟,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把我当成准备认真交往的人?”

顾沉舟当时正在回工作邮件,闻言抬起头,很诚实地说:“没有。”

对方安静了很久,最后把公寓钥匙放在桌上,只说了一句:“你真的挺混蛋的。”

顾沉舟没有反驳。

他甚至觉得,至少自己没有撒谎,已经算得上某种道德。

那串钥匙在抽屉里放了半年,直到某次秘书整理物品时问起,他才想起属于谁。

有人骂他没有心。

顾沉舟对此并不生气。

心这种东西既不能并购,也不能上市,留着作用确实有限。

司欲真君显然不赞同他的经营理念。

“你的欲望已经影响了你对他人的基本尊重。”他说,“若继续如此,你终将无法建立任何真实关系。”

顾沉舟抬手:“等一下。你到底观察我多久了?”

“三年零七个月。”

“每天?”

“在你做出与本君职责相关的行为时。”

顾沉舟眯起眼:“所以我每次跟人约会,你都在旁边看?”

“我观察的是因果与欲念,不是你想象中的画面。”

“那多没意思。”

司欲真君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心里重新确认劝人向善是否值得。

“欲望本身并非罪过。”他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但你以欲望逃避真心,又将每一段关系都当成随时可以替换的消遣。长此以往,你只会彻底失去爱人的能力。”

顾沉舟不以为然:“你说得太严重了。大家都是成年人,合得来就见面,合不来就散,谁也没逼谁。”

“你已将这句话当作逃避一切责任的借口。”司欲真君说,“你并非不懂真心,只是从不肯为任何人停下。”

他的视线落向顾沉舟身后的袜子。

证据还在长椅上,顾沉舟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行,不谈道德。”他重新打量司欲真君,“谈点私人的?”

“真实关系?”顾沉舟笑了一声,“你半夜穿成这样出现在我公司,专程跟我讨论真实关系?”

“我的衣着并无不妥。”

“是不妥。”顾沉舟的目光从他的肩膀一路落到腰间,“太妥了。”

司欲真君沉默了。

顾沉舟见惯了各种欲拒还迎,自认为已经准确读懂了这份沉默。

他走到司欲真君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的睫毛。

“你费这么大劲混进来,不就是想引起我注意吗?”顾沉舟压低声音,“现在成功了。”

司欲真君一板一眼地纠正:“我并未混进来。”

“好,你是凭空出现的。”

“事实确实如此。”

“演得还挺认真。”

顾沉舟抬起手,想替他整理衬衫领口。

指尖尚未碰到衣料,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他的手弹开。

“啪”的一声,顾沉舟手背迅速红了一块。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司欲真君。

“脾气也够辣。”

司欲真君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顾沉舟,我是在劝你悔改。”

“我也没说不改。”顾沉舟甩了甩发麻的手,“酒店离这儿十五分钟。路上你可以慢慢教育我。”

“……”

“房间很大,隔音不错。你要是一板一眼地念规矩,我也不是不能配合。”

更衣室的感应灯闪了一下。

司欲真君深吸了一口气。

顾沉舟当然不知道,过去三千年里,司欲真君处理过负心者、欺骗者、以婚姻谋财者,也处理过对着姻缘树同时许愿迎娶十七个人的醉汉。

但那些人见到神迹以后,至少知道跪。

顾沉舟不但不跪,还想订房。

司欲真君最后问了一次:“你是否愿意停止这些行为,学习尊重他人,认真对待真心?”

顾沉舟看了眼手表。

“我愿意给你一个今晚说服我的机会。”

说完,他不等司欲真君回答,忽然向前半步,手掌直接落在对方腰侧。

隔着贴身的黑色衬衫,那道腰线比看上去更加紧实。顾沉舟的手顺势往里收了收,像是在亲自确认一件令他十分满意的商品。

“身材确实不错。”他低声评价,“光站在这儿讲道理,多浪费。”

更衣室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司欲真君垂下眼,看了一眼顾沉舟放在自己腰上的手。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确认应该把这只手从腕骨卸下,还是直接连主人一起劈了。

顾沉舟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用拇指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

下一秒,司欲真君扣住他的手腕,将那只不规矩的手从自己腰间移开。

“很好。”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四周的温度却骤然降了下去。

顾沉舟挑眉:“你同意了?”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得到明确答案。”

司欲真君抬起右手。

更衣室里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一道淡金色的光从他掌心升起,照亮了男人冷得近乎完美的侧脸。墙边的储物柜开始轻轻震动,柜门接连弹开,几十只运动鞋像突然被要求列队检阅一样,齐刷刷翻倒在地。

顾沉舟看看满地的鞋,又看看他掌心的光。

“魔术?”

“不是。”

“公司年会缺节目,你有兴趣——”

“顾沉舟。”

司欲真君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自此刻起,在你与所爱之人真正两情相悦以前,凡非出于真心的亲密行为,一旦越过普通接触、意在满足肉体欲望,必有灾祸将其打断。”

金光骤然收拢,落在顾沉舟眉心。

顾沉舟只觉得额头一凉,像被人贴了一片薄荷膏。

“无论对方是否自愿,无论你以金钱、权势还是谎言钻营,结果皆不会改变。”司欲真君继续说,“唯有当你真正学会爱人,并与所爱之人在自由、清醒、平等的情况下彼此相爱,此咒方解。”

顾沉舟摸了摸额头。

什么都没有。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能把灯打开吗?”

灯光重新亮起。

司欲真君已经消失。

更衣室中央空无一人,只剩几十双从柜子里掉出来的鞋,以及三号柜里那双被惊扰了安眠的深灰色袜子。

顾沉舟站在原地,认真思考了十秒。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安保部值班电话。

“二十七层有人非法闯入。”

值班保安瞬间紧张起来:“顾总,您安全吗?对方长什么样?”

电话里的男声低沉稳重,听起来年纪不大。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你是新来的?”

“我入职两年了,姓王。顾总,现在那个人还在附近吗?”

“声音不错。”

“……谢谢顾总。我们可以先处理非法闯入吗?”

“可以。你下班以后有空吗?”

王保安沉默两秒:“顾总,我已经结婚了。”

“那算了。”顾沉舟终于谈回正事,“人刚刚消失。”

顾沉舟回忆了一下。

“男,一米九左右,黑衬衫,腰很细,腿很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总,还有别的特征吗?”

“长得很好看,脑子可能有点问题。”

“……好的顾总,我们马上调监控。”

顾沉舟挂断电话,替自己整理好领带。

不到一分钟,安保部回了电话。

“顾总。”值班保安的语气变得十分谨慎,“我们查了二十七层所有出入口,最近半小时没有其他人刷卡。”

“查走廊监控。”

“查过了。十一点三十四分,只有您一个人进入更衣室。”

“他可能避开了摄像头。”

“我们又调了更衣室门口的热成像记录。”

“然后?”

“里面一直只有一个热源。”

顾沉舟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更衣室。

保安小心地问:“顾总,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你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们公司给高管买的体检套餐里,好像包含心理压力评估。”

“把监控发给我。”

十几秒后,视频传到顾沉舟手机上。

画面里,他独自走进更衣室,确认四周无人,然后熟练地打开三号柜,拿起那双深灰色袜子。

顾沉舟面无表情地把进度条往后拖。

一分钟后,画面中的他突然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更衣室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他向前走了两步,抬手在空气里摸了一下,手腕随即像被什么东西扣住似的停在半空。

再后来,所有柜门同时弹开。

监控画面骤然失真,随即被白光吞没。

值班保安还没有挂电话:“顾总,需要我联系医院吗?”

“监控坏了。”

“前半段挺清楚的。”

“所以是间歇性故障。”

“那您拿着袜子——”

“我在检查面料。”

“您还闻了。”

“集团准备投资运动用品行业,我在做市场调研。”

保安肃然起敬:“原来如此。”

顾沉舟按下挂断键,并决定明天就让行政部重申监控录像保密制度。

至于画面里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男人,他仍然认为存在合理解释。

全息投影、致幻气体、竞争对手的新型商业间谍技术,都比神仙更符合现代企业管理逻辑。

手机上又多了三条消息。

> 到哪了?

> 房卡我拿到了。

> 你不会临时反悔吧?

顾沉舟单手回复。

> 十五分钟。

他走出更衣室时,周屿正好从电梯里出来。

年轻助理看看顾沉舟,又看看他身后满地狼藉的鞋柜,职业素养让他没有立刻发问。

“顾总,刚才这一层是不是停电了?”

“线路老化。”

“那柜子怎么全开了?”

“气压问题。”

周屿看向地上的鞋:“鞋也会被气压吹出来?”

顾沉舟面不改色:“所以说明问题很严重。明天让行政部检修。”

“好的。”

两人走进电梯。

周屿按下一层,看着镜面里顾沉舟的倒影,还是没忍住:“顾总,您嘴角怎么在笑?”

顾沉舟摸了一下嘴角。

“有吗?”

“有一点。”

大概是因为那个自称司欲真君的男人确实长得不错。

可惜脑子不太正常。

什么神明,什么诅咒,什么真心。

顾沉舟一个字都没信。

十二点零三分,他坐进轿车后排,对司机报出酒店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顾总,这么晚还谈工作?”

顾沉舟靠进座椅,低头回复酒店里那个人发来的房间号。

“嗯。”

“重要项目?”

顾沉舟笑了笑。

“挺重要的。”

轿车驶出盛寰大厦地下车库。

城市夜空晴朗无云,酒店方向却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道白光。

司机抬头看了一眼:“是不是要下雨了?”

“天气预报说没有。”

顾沉舟随口回答,根本没把这点异样放在心上。

更没有注意到,自己手机屏幕上短暂浮现出一行淡金色的小字。

> 首次劝诫:失败。

> 神罚即将生效。

(2)劈你的雷正在路上

事实证明,天气预报没有说谎。

直到顾沉舟抵达酒店,天空也没有落下一滴雨。

司机替他拉开车门时,还在抬头寻找刚才那道白光的来源。头顶夜空清澈,连云都只有薄薄几缕,实在不像准备打雷的样子。

“可能是哪栋楼的灯。”司机说。

顾沉舟根本没在意。

他低头扣好西装纽扣,确认自己仍旧英俊、整洁,并且完全没有受到任何诅咒的影响,随后迈进酒店大堂。

今晚和他见面的人叫贺驰,二十四岁,是体育大学的研究生,也是一名在X上颇有名气的运动博主。

贺驰的主页内容非常单一。

跑步,打球,训练,以及训练结束后踩在更衣室长椅上的白色运动袜。

他很少露脸,镜头通常只拍到下颌以下。晒成小麦色的皮肤,汗湿的运动背心,结实饱满的肩臂,还有一双因为长期运动而极具力量感的腿。

评论区则比他的训练内容丰富得多。

顾沉舟第一次刷到他的照片,是在连续开完五场会议的凌晨两点。他原本只是打算随便看两眼,最后却把对方过去一年的内容全部翻完,还认真研究了不同训练项目对袜子状态的影响。

第二天,他让周屿取消上午九点的会议。

理由是睡眠不足会影响重大决策。

周屿十分感动,以为顾总终于开始重视健康。

没人知道顾总睡眠不足的真正原因,是他花了三个小时观察一个陌生体育生的白袜。

贺驰平时很少回复陌生私信。

顾沉舟第一次发消息,石沉大海。

第二次,他换了自己的私人账号,对方依旧没有回应。

第三次,顾沉舟言简意赅地发了一张转账截图。

贺驰在四分钟后回复:什么时候见?

成年人交流,有时就是如此高效。

电梯升到二十八层。

顾沉舟走出轿厢,按照房间号找到走廊尽头的套房。房门只开了一条缝,一只穿着白色运动袜的脚先从门后伸出来,抵住门板。

顾沉舟的脚步停了半秒。

“顾先生?”门后的人问。

声音比视频里更低。

顾沉舟看着那只脚:“是我。”

房门完全打开。

贺驰本人比镜头里更高,接近一米九,短发剃得干净利落,肤色是长期户外运动留下的深蜜色。他刚洗过澡,黑色背心贴着仍带水汽的皮肤,肩臂肌肉清晰,却没有健美运动员那种过度夸张的体积。

最重要的是,那双白袜确实和照片里一样。

袜口拉到小腿中段,布料因为穿过一整天而不再雪白,脚底隐约透出灰痕。

顾沉舟觉得今晚的钱花得不冤。

贺驰也在打量他。

“你和照片一样。”贺驰倚着门框,将顾沉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顾沉舟坦然接受了这句评价:“通常真人更好看。”

贺驰扯了下嘴角:“也一样自恋。”

“这个不用看照片也能猜到。”顾沉舟说。

贺驰侧身让他进门,顺手关好房门。他没有急着制造气氛,第一件事是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点开收款页面。

“先确认尾款。”他把屏幕转向顾沉舟。

顾沉舟扫了一眼金额:“你倒是直接。”

“你找我也不是为了谈感情。”贺驰神色平静,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委婉的。

顾沉舟非常欣赏这种清醒。

他当场完成转账。贺驰确认数字以后,紧绷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些,又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打印纸。

“事先说好的规则,再确认一遍。”贺驰用手指点了点纸面。

顾沉舟接过纸,发现上面足足列了十二条。

第一条,双方均为成年人且意识清醒。

第二条,任何一方表示停止,所有行为立刻结束。

第三条,不得擅自拍摄。

第四条,不得泄露真实身份。

第五条,损坏酒店设施照价赔偿。

顾沉舟看到这里,抬起眼:“你以前拆过酒店?”

“别人拆过。”贺驰回答得十分平静。

顾沉舟弹了弹纸张:“最后一条为什么加粗?”

“因为有人不看。”贺驰看着他。

“我看了。”顾沉舟说。

贺驰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你直接翻到最后一条也叫看?”

“总裁只看重点。”顾沉舟毫无愧色。

贺驰把笔递给他:“签字。”

顾沉舟活了三十二年,签过资产收购、股权转让和跨境合作协议,第一次为这种事在酒店茶几上签名。

他写完“顾沉舟”三个字,把纸推回去。

贺驰盯着签名看了一会儿。

贺驰盯着落款:“你和盛寰那个顾沉舟同名?”

“有没有可能就是本人?”顾沉舟靠向沙发,等着看他的反应。

贺驰抬头重新看他,从脸看到西装,再看向腕表,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贺驰抬头重新看他:“你真是?”

顾沉舟挑眉:“不像?”

“像。”贺驰把协议折好,“就是没想到你们这种人也需要花钱约。”

顾沉舟在沙发上坐下:“有钱人的时间比较贵,花钱反而省事。”

贺驰收起协议:“那你今晚最好配合一点。”

“我向来配合。”顾沉舟笑得很坦然。

这句话如果被盛寰集团董事会听见,大概会有一半董事当场要求贺驰出书传授经验。

贺驰打开自己的运动包,从里面取出一条黑色皮质项圈。

顾沉舟看了一眼:“网上没见过这个。”

“定制内容不公开。”贺驰说。

顾沉舟点头评价:“专业。”

贺驰站到他面前:“领带解开。”

顾沉舟没有动:“你来。”

贺驰抓住那条价值不菲的领带,向下一扯。

领结松开,衬衫领口露出一小片皮肤。顾沉舟仰头看着他,眼尾微挑,脸上不但没有半点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浮起明显的兴趣。

“手劲不错。”他说。

贺驰拉紧领带:“闭嘴。”

顾沉舟笑了:“这个要求可能比较难。”

贺驰将领带完全抽下来,随手扔到沙发上,再把项圈环在顾沉舟颈间。

项圈在顾沉舟颈后合拢,锁扣随即卡死,连牵引扣也一并锁住。没有钥匙,根本无法拆下。

黑色皮革贴住白皙皮肤,和一身剪裁严谨的深灰色西装形成极其突兀的反差。项圈中央垂着一枚银色圆环,牵引带便连接在那里。贺驰退后两步,认真观察自己的成果。

贺驰绕着他看了半圈:“你穿西装还挺合适。”

顾沉舟垂眼看了一下胸前的银环:“我每天都穿。”

“我说戴着这个。”贺驰用指节碰了碰项圈中央的银环。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顾沉舟垂眼看了看项圈。

贺驰轻轻收紧牵引带:“趴到地上。”

顾沉舟先低头看了一眼酒店地毯:“消过毒吗?”

“刚才是谁说自己向来配合?”

“配合和卫生不冲突。”

贺驰又将牵引带收紧一点。

顾沉舟最终俯下身,双手撑住地毯,膝盖也随之落地。定制西裤立刻在膝弯处压出褶皱,他却难得没有先管衣服,反而仰起脸看向贺驰,神情坦然得像趴在会议桌前听季度汇报。

白天,他坐在会议桌主位,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十几名高管停止争论;现在,他穿着同一身昂贵西装,伏在酒店地毯上,被一个二十四岁的体育生牵着绕茶几爬行。

贺驰原本想看他难堪。

然而顾沉舟爬得比参加董事会还从容,肩背平稳,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在绕完第一圈以后主动评价:“路线太短。”

贺驰被他气笑:“你以为真在遛狗?”

顾沉舟环顾客厅:“套房面积确实一般。”

“一晚两万八还一般?”贺驰问。

“客厅实际使用面积不到五十平方米。”顾沉舟认真得像在验收房产。

贺驰停下脚步:“你来之前还查了户型?”

顾沉舟淡淡回答:“职业习惯。”

贺驰被他逗笑:“那要不要顺便检查一下消防设施?”

“酒店又不归盛寰管理。”顾沉舟不以为意。

这是顾沉舟今晚说过最后悔的一句话。

贺驰又牵着他爬了一圈。这一次故意加快脚步,想让他失去从容,顾沉舟却轻易跟上,还在经过沙发时单手撑地,腾出另一只手捡起自己的领带,整齐叠好放到一旁。

“你很爱惜衣服?”贺驰问。

顾沉舟把领带边缘抚平:“这条领带全球限量。”

贺驰晃了晃手里的牵引带:“项圈不能当领带吗?”

“价格不一样。”顾沉舟说得理所当然。

“顾总,你现在归我管,能不能别谈价格?”贺驰终于有些无奈。

顾沉舟顺从地点头:“可以。那谈谈你的腿。”

贺驰低头看他。

“闭嘴。”

“我说过,这个要求比较难。”

贺驰将牵引带往自己身前一拉。顾沉舟顺势靠近,两人距离骤然缩短。贺驰身上有刚洗过澡的沐浴液味,但更明显的是运动后仍未完全散去的热意。

“你在网上话也这么多?”贺驰问。

顾沉舟迎着他的目光:“我在网上通常只谈价格。”

贺驰顺势追问:“那现在呢?”

“钱已经付完了,可以谈别的。”顾沉舟的视线再次往下落。

顾沉舟的目光沿着他的胸膛向下,最后落到那双白袜上。

贺驰注意到以后,嘴角终于扬了一下。

贺驰捕捉到他的视线:“急什么?”

“我十二点以前已经忍得很辛苦了。”顾沉舟并不掩饰。

贺驰故意把腿换了个方向:“那就继续忍。”

贺驰松开牵引带,走到沙发上坐下。他向后靠进软垫,抬起一条腿,穿着白袜的脚踩在茶几边缘。

停顿片刻,贺驰才下令:“衣服脱了。”

顾沉舟抬手解开西装纽扣。

动作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二十分钟前,司欲真君在更衣室里说过的话。

——在你与所爱之人真正两情相悦以前,凡非出于真心的亲密行为,一旦越过普通接触、意在满足肉体欲望,必有灾祸将其打断。

顾沉舟的手停了一瞬。

贺驰问:“怎么了?”

“没什么。”

顾沉舟把西装脱下来,搭在单人沙发扶手上。

什么司欲真君,什么灾祸。

如果神仙真有闲心管理每一个人的私生活,天庭至少需要设置一个人数超过税务系统的行政部门。光靠那个穿黑衬衫的男人一个人,迟早过劳。

何况贺驰成年、清醒,钱已经收了,规则也确认过。既没人受到欺骗,也没人遭到强迫。

如果这都要遭雷劈,只能说明神仙的管理规定需要修订。

顾沉舟解开袖扣,将它们放在茶几上,又脱下衬衫。

贺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

顾沉舟常年训练,衣服下面并非单薄的精英身材。肩背紧实,腰腹收得利落,肌肉线条不夸张,却足够清晰。冷白肤色和贺驰形成强烈对比,配上颈间那条黑色项圈,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些不适合在财经杂志上刊登的联想。

“看够了吗?”顾沉舟问。

贺驰说:“身材比我想象中好。”

“谢谢。你的也不错。”

“裤子。”

顾沉舟低头解皮带。

他脱下西裤时依然很讲究,先捏住裤线,再将两条裤腿对齐。贺驰等了半天,看着他把西裤整整齐齐叠在西装上,终于忍不住问:“你每次都这样?”

顾沉舟继续整理裤线:“皱了不好穿。”

贺驰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多余:“你等会儿还准备穿?”

顾沉舟抬头反问:“不然裸着回去?”

十分钟后,顾沉舟就会意识到,人在某些情况下虽然不至于完全裸着回去,却可能与这个状态相差无几。

此刻,他只穿着贴身内裤和一双半透明的黑色长袜,膝盖落上地毯,牵引带仍垂在胸前。

贺驰晃了晃踩在茶几边缘的脚。

白袜随着动作在顾沉舟眼前掠过。

“过来。”

顾沉舟撑住地毯,缓慢靠近。

昂贵腕表已经摘下,衬衫、西裤和总裁身份仿佛一起留在了身后。他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到眼前。那双袜子显然不是刚换上的,布料贴着脚部轮廓,运动留下的热意和气息尚未消散。

贺驰故意将脚向后收了一点。

顾沉舟抬眼:“你收了钱。”

贺驰故意把脚收得更远:“我只答应见面,没答应让你指挥。”

“临时加价也可以。”顾沉舟试图恢复自己熟悉的谈判方式。

贺驰原封不动地还给他:“现在不谈价格。”

顾沉舟抬眼看他:“刚才是谁先确认尾款?”

贺驰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顾总,你平时也这么破坏气氛?”

“通常没人敢嫌弃。”顾沉舟说。

“现在有人敢了。”贺驰用脚尖轻点他的下颌。

顾沉舟非但没躲,反而笑了一下:“所以我觉得新鲜。”

贺驰的脚从他肩侧慢慢移到下颌附近,又停住。

顾沉舟呼吸微沉,终于不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运转的低响。窗外城市灯火明亮,高处没有任何乌云,远处广告牌仍在循环播放香水宣传片。

一切正常。

司欲真君没有出现。

没有金光,也没有神罚。

顾沉舟嘴角浮起一点胜利似的笑意。

果然是装神弄鬼。

他继续靠近。距离一点点缩短,白色棉料上的气息也变得清晰。顾沉舟甚至已经感觉到那股熟悉而浓重的运动气味攫住感官,工作一整天残留的疲倦被迅速推远。

鼻尖距离袜底只剩最后一点空隙。

天空突然亮了。

不是酒店灯光,也不是广告牌。

一道惨白闪电从万里无云的夜空劈落,精准击中酒店楼顶的避雷设施。

巨响震得整面落地窗都在颤。

顾沉舟动作一顿。

贺驰也愣住了:“什么东西?”

下一秒,套房天花板传来“咔”的一声。

消防喷头毫无预兆地开始喷水。

第一股水正中顾沉舟后脑。

冰冷水流顺着头发灌进颈间,项圈很快湿透。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僵在地毯上,脸上的胜利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失。

贺驰的第二个反应比第一个快得多。

“我的相机!”

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抓起茶几上的运动相机塞进包里。

顾沉舟回头看向自己的衣服。

那套五位数的西装正挂在沙发扶手上接受全方位自动清洗。

顾沉舟盯着沙发扶手:“我的西装。”

贺驰一边拉运动包拉链一边说:“先管命!”

顾沉舟转头质问他:“相机比命重要?”

“相机是我自己的,西装又不是我的!”贺驰回答得振振有词。

整层楼的火警警报同时响起。

尖锐铃声刺穿走廊,房间广播开始循环播放疏散通知。顾沉舟站起身,刚向衣服走了一步,湿滑的牵引带便缠住脚腕,差点让他脸朝下摔进茶几。

贺驰伸手扶住顾沉舟。顾沉舟慌乱地抬手去解颈间的牵引扣,可锁扣纹丝不动。钥匙还收在贺驰的运动包夹层里,门外的敲击声却越来越急。

眼看已经来不及,顾沉舟只能带着项圈和牵引带,跟贺驰先行离开。

贺驰狐疑地看向顾沉舟:“你是不是做过什么缺德事?”

“做生意的,谁没做过?”顾沉舟没有半点反省的意思。

贺驰看了一眼窗外:“能遭这种雷劈的,普通缺德恐怕不够。”

门外响起急促敲门声。

“里面有人吗?发生火警,请立刻撤离!”

顾沉舟抓起湿透的衬衫,试图穿上。布料黏成一团,他刚找到一只袖口,门外的工作人员又开始敲第二轮。

“先生,请马上出来!”

“等两分钟。”顾沉舟朝门外说。

“火不会等您两分钟!”

贺驰已经套上运动短裤,背起包往门口走。

顾沉舟难以置信地看他:“你就这么出去?”

“我至少穿了裤子。”

这句话攻击性不强,侮辱性极大。

顾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顾沉舟身上只剩内裤和黑色长袜,颈间仍锁着那条来不及取下的项圈,牵引带被他匆匆攥在手中。

确实不适合公开亮相。

他抓起西裤,发现裤腿已经完全湿透。强行穿上不仅困难,还可能在逃生楼梯上把自己绊倒。

权衡三秒后,顾沉舟作出理智决策。

他把湿西裤搭在手臂上,一手拎起皮鞋,另一手抱住西装和衬衫。

门一打开,走廊里正在疏散的人群集体安静了一瞬。

站在门外的酒店工作人员率先移开目光。

他显然接受过严格培训,即使客人只穿内裤、长袜和项圈,也必须保持职业礼貌。

“先生,安全出口在左侧。”

顾沉舟面无表情:“我看得见。”

贺驰从他身后挤出来,穿着运动短裤和白袜,背包完整,行动方便得像提前参加过消防演习。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看看贺驰,又看看顾沉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顾沉舟冷冷看过去:“别乱想。”

中年男人连忙点头:“我什么都没想。”

他的妻子在旁边说:“你眼睛都亮了。”

人群涌向消防通道。

二十八层的电梯已经停运,所有住客只能从楼梯向下撤离。顾沉舟被夹在人群中央,前面是穿浴袍的一家三口,后面是抱着两只猫的年轻情侣。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趴在父亲肩上,盯着顾沉舟颈间的黑色项圈。

“叔叔,你为什么戴狗狗的项圈?”

楼梯间瞬间安静。

孩子父亲差点一步踩空:“别乱问!”

顾沉舟面不改色:“公司奖牌。”

小男孩更加好奇:“你们公司奖励当狗狗吗?”

顾沉舟:“……”

贺驰在旁边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你笑什么?”顾沉舟问。

“没笑。”

“你最好忍住。”

“顾总,你们企业文化挺丰富。”

人群继续向下。

顾沉舟试图用西裤挡住身前,湿透的裤腿却不断往下滴水。走到二十四层时,他踩中拖在地上的裤脚,脚腕猛地一扭。

疼痛瞬间窜上小腿。

他扶住墙,脸色变了一下。

贺驰回头:“崴了?”

顾沉舟迅速否认:“没有。”

贺驰回头观察他的脸色:“你脸都白了。”

“灯光问题。”顾沉舟扶着栏杆继续往下走。

贺驰朝他伸出手:“要不要扶?”

“不用。”顾沉舟看都没看那只手。

顾沉舟挺直背,继续往下走。

走了两级台阶以后,他把身体大部分重量悄无声息地压到了扶手上。

十九层,一名年轻男人忽然回头看他。

年轻男人越看越觉得眼熟:“你是不是顾沉舟?”

顾沉舟回答得没有一丝停顿:“不是。”

“盛寰集团那个顾总。”年轻男人进一步确认。

“你认错了。”顾沉舟抱紧怀里的湿西装。

男人掏出手机,迅速搜索财经新闻。屏幕上很快出现顾沉舟上个月参加商业论坛的照片: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一副对全世界缺乏耐心的表情。

男人把屏幕举到旁边对比。

“真的很像。”

顾沉舟平静地解释:“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很多。”

年轻男人又看向他怀里:“可是这套西装好像也是照片里那套。”

顾沉舟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湿成一团的深灰色布料。

“高仿。”顾沉舟说。

贺驰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沉舟侧过脸:“今晚的尾款想退回来?”

贺驰立即恢复严肃:“顾先生,我不认识你。”

撤到十二层时,顾沉舟的手机响了。

是周屿。

他单手抱着衣服,另一只手艰难地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手机。

电话一接通,周屿便问:“顾总,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顾沉舟看了看周围密集的人群:“不方便。”

周屿语速很快:“酒店那边是不是发生火警了?司机说看到消防车。”

“设备故障。”顾沉舟言简意赅。

周屿更加紧张:“您还在酒店里面?”

顾沉舟侧身避开一名住客:“正在撤离。”

周屿紧张起来:“您有没有受伤?”

“没有。”顾沉舟答得过快。

顾沉舟刚说完,脚腕又疼了一下,呼吸短暂停顿。

周屿敏锐地察觉不对:“顾总?”

顾沉舟随口遮掩:“信号不好。”

周屿追问:“需不需要让司机去出口接您?”

前面人群突然停住,后面的人继续往下挤。顾沉舟被撞了一下,手机从掌心滑落,在台阶上弹了两次。

“我的手机。”

他弯腰去捡,后面一只匆忙的脚正好踩上屏幕。

“咔嚓。”

世界安静了。

踩到手机的男人连忙抬脚:“对不起对不起!”

顾沉舟看着屏幕上蛛网般蔓延的裂纹。

“多少钱?我赔。”

男人说得很真诚。

顾沉舟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赔不起里面的资料。”

男人脸色一白。

“但我有云端备份。”顾沉舟把手机捡起来,“走吧。”

男人如获大赦,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贺驰走在前面三阶,回头看着他:“你还挺讲道理。”

顾沉舟反问:“难道让他当场给我转账?”

贺驰认真考虑了一下:“也不是不可能。”

“我现在手机坏了,收不了。”顾沉舟晃了晃碎裂的屏幕。

终于抵达一楼时,顾沉舟觉得自己不是从二十八层走下来,而是刚徒步完成一场跨省迁徙。

酒店大堂挤满住客。消防人员正在检查设备,工作人员不断解释楼内没有发现明火,初步判断是雷击导致控制系统异常。

顾沉舟听到“雷击”两个字,眉心跳了一下。

贺驰也听见了。

两人在人群里对视。

“晴天打雷。”贺驰说。

顾沉舟拧着湿透的衬衫袖口:“偶发现象。”

贺驰继续提醒:“正好劈坏消防。”

“酒店设备质量差。”顾沉舟已经找好了责任方。

贺驰盯住他的眼睛:“正好在你快碰到我的时候。”

顾沉舟面不改色:“纯属巧合。”

贺驰沉默几秒,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顾沉舟以为他准备联系酒店索赔,结果看见对方打开聊天软件,把自己拉进了黑名单。

顾沉舟看着那个拉黑动作:“什么意思?”

贺驰点了一下屏幕:“钱不退,今晚结束。”

顾沉舟皱眉:“理由?”

“我出来赚钱,不是出来渡劫。”贺驰把手机收进口袋。

顾沉舟仍想挽救今晚的安排:“事故和我没关系。”

贺驰伸出手:“那你脖子上的项圈还给我。”

顾沉舟这才想起那东西仍扣在自己颈间。

他解了两次,锁扣依旧纹丝不动。

贺驰从运动包夹层里摸出钥匙,替他打开颈后的锁扣,连同牵引带一起收回,随后退后一步。

“顾先生,祝你平安。”

顾沉舟在他转身前叫住他:“我们可以换家酒店。”

“不用。”贺驰头也没回。

顾沉舟抛出最惯用的解决办法:“加钱。”

贺驰这次走得更快:“加多少都不用。”

贺驰背着包钻进人群,很快不见踪影。

顾沉舟站在酒店大堂中央,只穿内裤和湿漉漉的黑色长袜,怀里抱着衣服,手中拎着皮鞋,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钱也有失去作用的时候。

周围已经有人偷偷拿手机拍照。

顾沉舟冷冷扫过去。

拍照的人立刻把镜头转向消防车,假装自己对公共安全事业充满热情。

酒店值班经理终于穿过人群赶来。

他原本一手拿浴袍、一手拿毛巾,脸上挂着处理贵宾事故时标准而诚恳的歉意。等真正看清顾沉舟的打扮,那份歉意短暂凝固了半秒。

职业训练很快发挥作用。

值班经理把浴袍往前递了递:“顾总,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入住体验。”

顾沉舟接过毛巾,没有接那件胸前印着巨大酒店标志的浴袍:“你认识我?”

“您去年参加商会晚宴时,我负责过接待。”值班经理解释。

顾沉舟冷淡地下令:“忘掉。”

值班经理保持微笑:“好的。”

顾沉舟用毛巾擦了一下滴水的头发:“今晚也忘掉。”

“明白。”值班经理立即点头。

顾沉舟继续交代:“监控录像保密。”

“这是当然。”值班经理正色道,“我们高度重视客人隐私,套房内部没有任何监控设备。”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走廊和消防通道。”

值班经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周围仍在假装拍消防车的住客。

“酒店监控可以保密。”他谨慎地说,“其他客人的手机可能需要您自行协调。”

顾沉舟额角跳了一下。

顾沉舟把话题拉回事故:“初步故障原因是什么?”

值班经理立即汇报:“雷击造成瞬时过压,消防控制模块出现异常。我们已经联系厂家和保险公司。”

顾沉舟皱起眉:“晴天为什么会落雷?”

值班经理显然没准备回答气象学问题:“这个……可能需要咨询气象局。”

顾沉舟又问:“为什么偏偏劈中你们酒店?”

值班经理更加为难:“顾总,雷击之前通常不会向酒店预约。”

顾沉舟冷冷看着他。

“抱歉。”值班经理立即恢复标准答案,“我们一定彻查。”

他递来一张赔偿登记表:“另外,您房间里的地毯、沙发和部分物品受到喷淋影响。按照规定,需要先确认是否存在客人使用不当——”

顾沉舟指向窗外仍旧清朗的天空:“你认为雷是我使用不当?”

值班经理连忙否认:“当然不是。”

“那就把表收回去。”顾沉舟将登记表推了回去。

值班经理迅速收好表格,并决定今晚不再和这位疑似能召唤雷电的客人讨论赔偿问题。

他不能继续站在这里。

顾沉舟找到一楼卫生间,花了十分钟把湿衣服重新穿上。衬衫贴在身上,西裤沉重冰冷,每走一步都像裹着一层刚从洗衣机里取出来的床单。

更糟的是手机彻底开不了机。

司机正在酒店另一侧出口等待,他无法联系对方;酒店门口又被消防车和围观人群堵住,顾沉舟不想穿着这副样子在人群里寻找自家车牌。

于是他作出今晚第二个错误决定。

先步行离开这里。

夜风吹过湿透的衣服,顾沉舟从里到外都凉了一遍。他一瘸一拐地走在人行道上,开始总结事故原因。

第一,酒店避雷设施维护不到位。

第二,消防控制系统存在严重缺陷。

第三,疏散通道的防滑设计不符合人体工程学。

第四,贺驰收钱以后单方面终止约定,职业道德有待提高。

至于顾沉舟本人,没有任何问题。

司欲真君和这场事故当然也不存在任何关系。

世界上每天都有酒店误报火警。发生在他身上,只能算概率事件。

顾沉舟走过两个路口,脚腕越来越疼。

街角立着一座已经有些年头的公共厕所。灰白色外墙,绿色指示牌,一侧路灯坏了很久,只剩入口上方的小灯发出暧昧不明的光。

这地方在本地圈子里很有名。

顾沉舟以前来过两次。

第一次只是好奇,第二次是因为第一次体验不错。

他从公厕前走过去。

走出十米,又停了下来。

酒店已经去过了,钱也花了,衣服也湿了,脚也崴了。如果就这样回家,未免显得今晚所有损失都毫无回报。

何况他需要验证一件事。

如果在这里一切正常,就能证明酒店事故只是巧合。

顾沉舟转身走回厕所。

来都来了。

入口台阶有些潮湿。他扶着墙走进去,顶灯随着脚步亮起一盏,又灭掉一盏,像公共设施正在犹豫是否应该接待这位刚刚遭过报应的客人。

里面比他想象中热闹。

洗手池前站着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正在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隔间门关着两扇,最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顾沉舟走到小便池前。

左边很快多了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六七岁。右边则站来一个体形壮硕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留着修剪整齐的胡茬。

顾沉舟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即使浑身湿透,今晚的运气似乎也没有完全坏到底。

灰卫衣先开口:“帅哥,一个人?”

顾沉舟反问:“这里有人组团?”

右边的胡茬男笑了一声。

灰卫衣上下打量顾沉舟:“你怎么全身都湿了?”

顾沉舟敷衍道:“酒店消防演习。”

灰卫衣显然不信:“半夜演习?”

“管理层缺乏常识。”顾沉舟把责任推得很顺手。

胡茬男注意到他颈间被项圈压出的淡红痕迹:“刚从别的地方过来?”

顾沉舟面不改色:“项目临时终止。”

胡茬男听得好笑:“你说话怎么像在开会?”

“职业习惯。”顾沉舟说。

顾沉舟外表实在出众,即使头发半湿、西装贴在身上,仍然很难显得狼狈。相反,湿透的白衬衫勾出肩背和腰腹轮廓,反而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凌乱感。

灰卫衣向他靠近一点:“做什么工作的?”

顾沉舟给出一个模糊答案:“管理。”

灰卫衣追问:“管多少人?”

“几千个。”顾沉舟答道。

灰卫衣笑了一声:“吹吧。”

顾沉舟懒得解释。

胡茬男的目光落到他的腕表上:“这块表是真的?”

顾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假的。”

胡茬男显然识货:“看着不像。”

顾沉舟试图用另一个谎言证明这个谎言:“刚才也有人觉得我像顾沉舟。”

灰卫衣眼睛一亮:“盛寰那个?”

“不像。”顾沉舟立刻否认。

两个人同时仔细看他的脸。

顾沉舟忽然觉得不该主动提供线索。

“还真有点像。”胡茬男说。

灰卫衣拿出手机:“我搜搜。”

顾沉舟按住他的手机屏幕:“这里信号不好。”

灰卫衣抬眼看他,又低头看了看顾沉舟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气氛产生了微妙变化。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有雷,没有停电,头顶那盏灯甚至比刚才更稳定。

顾沉舟心里已经有了结论。

果然。

酒店只是意外。

司欲真君所谓的诅咒,不过是提前调查过酒店设备,再配合某种特殊技术制造的骗局。至于晴天落雷,虽然概率很低,却不能说绝对不可能。

灰卫衣翻过手掌,试探性地握住他的手指。

顾沉舟没有抽开。

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他甚至有些想笑。

一个连锁门都不懂的神棍,也敢要求他寻找真爱。

胡茬男见状,也向前靠了一步:“脚受伤了?”

“楼梯崴的。”

“需要扶吗?”

“看你准备扶哪里。”

这句话一出,两侧的人都笑了。

顾沉舟熟悉这种气氛,也熟悉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他刚刚在酒店遭遇的狼狈迅速被抛到脑后,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掌控局面的愉悦。

灰卫衣压低声音:“这里不方便,后面有个隔间。”

顾沉舟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心底最后一点对诅咒的顾虑也消失了。

牵手没事,靠近没事,言语试探也没事。

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彻底证明司欲真君是在虚张声势。

“不用去隔间。”顾沉舟说。

“那你想怎么样?”

“就在这儿试试。”

灰卫衣还没听懂:“试什么?”

顾沉舟抬手,勾住对方卫衣领口,将人向自己面前拉近。

两人的呼吸只隔着很短的距离。

胡茬男站在另一侧,手掌也试探着落向顾沉舟腰间。

顾沉舟没有躲。

他甚至故意向前迎了一点。

明确的念头刚刚升起,公厕外骤然传来一声炸响。

又一道雷劈了下来。

这一次,顾沉舟亲眼看见惨白电光从入口外一闪而过。

头顶灯管同时熄灭。

黑暗降临不到一秒,墙内便传来沉闷的爆裂声。

“什么声音?”灰卫衣问。

没人回答。

下一刻,洗手池下方的老旧水管猛然炸开。高压水流冲开柜门,横着喷过半间厕所,正中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的皮夹克男人。

“我刚弄好的头发!”

他的惨叫比雷声还悲痛。

紧接着,小便池发出一连串令人不安的咕噜声。

顾沉舟低头看了一眼。

“跑。”他说。

灰卫衣问:“怎么了?”

第一股浑浊水流从排水口冒了出来。

所有人同时向门口冲。

隔间门被猛地推开,里面的人连裤腰都没整理好便加入逃生队伍。洗手池下方仍在喷水,地面积水迅速上涨。灯管忽明忽暗闪了两次,随后“砰”地炸裂。

胡茬男跑得最快。

灰卫衣紧随其后。

刚才还说要扶顾沉舟的两个人,此刻谁也没有想起他脚腕受伤。

顾沉舟一瘸一拐地往出口走,湿西裤再次吸饱水,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两条毛毯。

他刚走到洗手池旁,头顶传来轻微裂响。

一块吊顶落在他身后。

顾沉舟回头。

第二块、第三块接连坠落,金属龙骨从天花板里垂下来。外面的雷似乎击中了公厕旁边的老树,倒下的粗大树枝砸中屋顶,整片吊顶开始连锁塌陷。

“顾总。”

一个平静到令人火大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顾沉舟猛地转头。

身后没有司欲真君,只有镜子里狼狈的自己。

冷白灯管最后亮了一瞬。

镜面上浮现出两行淡金色小字。

> 神罚记录:二次。

> 悔改程度:零。

“司欲!”

镜子“咔”地裂开。

顾沉舟顾不上找神算账。头顶又有一片板材落下,他抬起手臂挡开,抓住门框冲出公厕。

身后传来一声轰响。

大半片老旧吊顶彻底落地,隔板被砸倒两扇,爆裂水管仍从门口向外喷涌。厕所主体没有真的垮塌,远远看去却像刚刚经历过一次小规模定点爆破。

逃出来的人站在马路边,惊魂未定。

皮夹克男人摸着被水冲垮的发型,愤怒地问:“谁在里面搞什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向顾沉舟。

顾沉舟站在路灯下,西装第二次湿透,头发向下滴水,脚腕肿起,手里还拎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他沉默几秒。

“市政设施年久失修。”

灰卫衣指着天空:“可刚才又打雷了。”

顾沉舟回答:“自然现象。”

灰卫衣难以置信:“连续两次?”



灰卫衣难以置信:“连续两次?”

“小概率事件不等于不会发生。”顾沉舟仍在坚持。

灰卫衣指向已经裂开的镜子:“你刚才还对着镜子喊‘司欲’。”

顾沉舟矢口否认:“你听错了。”

灰卫衣不肯罢休:“那你喊的是什么?”

顾沉舟面不改色:“失火。”

众人回头看向只冒水、不冒烟的厕所。

顾沉舟不再解释。

远处已经传来警笛声,大概有人同时叫了消防和警察。顾沉舟今晚不想第三次向陌生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事故现场,转身便走。

脚腕疼得厉害,他只能尽量维持正常步伐。

走出五十米后,姿势就从从容离场变成了明显跛行。

夜风再次吹过。

顾沉舟浑身湿冷,昂贵西装已经彻底失去抢救价值,手机报废,约会对象把他拉黑,脚腕大概也需要去医院拍片。

而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两个小时内。

他走到十字路口,头顶正好是一块盛寰集团的巨幅电子广告牌。

屏幕里的顾沉舟穿着另一套深色西装,衣领整齐,神情冷峻,身后是集团最新商业项目。广告词写着:

> 掌控未来,从容前行。

现实中的顾沉舟站在广告牌下,西装滴水,一只脚不敢完全落地,怎么看都和“从容”没有关系。

广告播放到一半,画面突然闪烁。

屏幕里的集团大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黑背景。

两行金色文字缓缓出现。

> 神罚记录:二次。

> 悔改程度:零。

顾沉舟抬起头。

“司欲,你最好别让我再见到你。”

城市上空传来一声低沉闷雷。

声音不大,警告意味却十分明确。

顾沉舟安静两秒。

广告牌恢复正常。

屏幕里的他重新出现,西装笔挺,唇角带着经过精心设计的自信弧度。

> 掌控未来,从容前行。

顾沉舟看着那八个字,第一次觉得集团宣传部可能在故意讽刺自己。

他收回目光,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酒店消防不合格,市政设施年久失修,广告牌被雷电影响发生故障。

所有事情都有科学解释。

至于诅咒——

顾沉舟拒绝承认。

至少今晚拒绝。

(3)地下二层也归老天爷管

顾沉舟用了一个晚上,证明人类在倒霉的时候依然可以保持理性。

具体表现为,他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反省,而是打开电脑,新建了一张表格。

表格名称叫《异常事故相关性分析》。

第一列,时间。

第二列,地点。

第三列,天气状况。

第四列,事故类型。

第五列,事故发生前正在做的事情。

填写到第五列时,顾沉舟短暂地停下了手。

他思考片刻,将“准备舔白袜”改成了“私人社交”,又将“在公共厕所与陌生男人试图乱来”改成了“临时市场调研”。

调整后的表格顿时变得十分适合提交董事会。

凌晨四点,他根据仅有的两组样本,得出了一个足以让统计学教授连夜申请退出统计学的结论。

两次事故都发生在地面建筑。

酒店在二十八层,距离天空太近;公共厕所虽然只有一层,却孤零零地立在街角,旁边还有一棵非常适合挨雷劈的老树。

所以问题不在他。

问题在高度。

只要进入地下,远离雷电、老树和酒店那套明显不太靠谱的消防系统,司欲真君就无计可施。

顾沉舟在表格最后一行输入:

> 下一阶段测试环境:足够深的地下空间。

按下回车以后,他心满意足地关掉电脑。

脚腕随即疼得抽了一下。

顾沉舟低头看向已经肿起来的右脚,决定把“人体工学不合格的消防楼梯”也列入盛寰集团未来绝不投资的行业名单。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屿带着私人医生赶到顾沉舟家里。

医生检查完脚腕,确认只是轻度扭伤,建议休息三到五天,避免剧烈运动。

顾沉舟问:“正常走路呢?”

“尽量少走。”

“游泳?”

医生看了他一眼:“顾总,您是准备休养,还是准备参加铁人三项?”

“随便问问。”

医生给他缠好固定绷带,又留下消肿药。周屿一直站在旁边,欲言又止,等医生离开以后才把一台新手机放到茶几上。

周屿把新手机推到他面前:“顾总,旧手机的数据已经在恢复了。”

顾沉舟低头看着脚腕:“嗯。”

“酒店那边的监控也处理好了。”周屿继续汇报。

顾沉舟仍旧只有一个字:“嗯。”

周屿停顿片刻,才说出真正的问题:“但有几位住客拍了视频。”

顾沉舟终于抬眼:“拍到脸了?”

“有一段比较清楚。”

周屿把平板递给他。

画面里,二十八层的住客正沿消防楼梯向下撤离。镜头起初只拍到一群浴袍和睡衣,几秒后,穿着内裤、黑色长袜和项圈的顾沉舟走进画面。

他一手抱着湿衣服,一手拎着皮鞋,牵引带还缠在腕间。即使狼狈至此,他依然绷着一张正在主持紧急董事会的脸。

视频标题是:

> 酒店火警偶遇霸道总裁,企业文化疑似过于先进。

播放量已经超过六十万。

顾沉舟安静地看完:“删掉。”

“公关部正在联系发布者。”周屿说。

顾沉舟将平板放到膝上:“多少钱?”

“对方说不要钱。”

顾沉舟抬起眼:“那他要什么?”

周屿表情复杂:“想请您亲自回复,他儿子应不应该接受盛寰市场部的录用通知。”

顾沉舟皱眉:“这算商业要挟。”

“公关部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

“法务部查了一下,他儿子确实收到了录用通知,面试评分也很高。”

顾沉舟沉默片刻:“让市场部正常录用。视频不是因为这个删的。”

“明白。”

周屿收回平板,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顾沉舟颈间。

项圈已经取下,皮革压出的红痕却还没有完全消退。

“顾总。”周屿谨慎地开口,“医生说避免剧烈运动。”

“我听见了。”

“您今晚是不是应该在家休息?”

顾沉舟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管理我的夜间安排了?”

“从司机说您凌晨四点才回家开始。”

“我成年了。”

“我知道。”周屿停顿一下,“公司不招童工。”

顾沉舟眯起眼。

周屿立刻低头:“抱歉,我只是觉得这句话很适合现在。”

“这个月奖金不想要了?”

“我去催公关部删视频。”

周屿转身就走,速度和程经理散会时不相上下。

上午九点,顾沉舟照常召开远程会议。

上午十点,他审批了两份投资方案。

上午十一点,他通过私人关系联系了一名建筑电气专家。

“足够深的地下空间会不会被雷劈?”顾沉舟开门见山地问。

专家在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几秒:“顾总,您是要建设地下数据中心?”

“可以这么理解。”顾沉舟顺势承认。

专家进入工作状态:“直接雷击地下空间的概率很低,但雷电可能通过供电线路、通讯设备和金属管道产生间接影响。规范设计必须考虑浪涌保护——”

顾沉舟只截取了自己想听的部分:“所以直接劈不到?”

“通常不会直接劈到,但我的重点是间接影响。”专家特意加重了后半句。

“明白了。”顾沉舟显然没有听明白。

顾沉舟挂断电话,只记录了对自己有利的前半句话。

中午,他又请信息部调出盛寰旗下商场所有地下商业空间的消防系统资料。

信息部负责人以为集团准备调整安全标准,带领整个部门加班整理了三百多页报告。

顾沉舟翻了十分钟,最后问:“位于地下、夜间仍然营业的休闲场所有哪些?”

负责人迅速翻到统计页:“电影院、健身房、KTV和连锁水疗都有。您需要哪一类?”

“把洗浴和水疗类单独整理出来。”

负责人愣了一下:“顾总,我们要收购洗浴中心?”

“前期调研。”顾沉舟翻过一页报告。

负责人立刻问:“需要投资部参与吗?”

“不用。”

“要不要安排团队实地考察?”负责人又拿起笔,准备记录。

顾沉舟合上报告:“我亲自去。”

负责人肃然起敬。

当天下午,盛寰内部便传出消息:顾总可能准备进军洗浴产业,甚至不顾脚伤也要亲自深入一线。

消息传到行政部时,已经变成顾总将收购全国最大的温泉连锁。

传到财务部时,预计收购金额已经达到二十亿。

只有顾沉舟本人知道,信息部的公开清单只是用来帮他确认地下商业空间的结构和设备,并没有列出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他关掉公司报告以后,换上私人账号,打开本地圈内的匿名推荐区,搜索“地下”“通宵”和“浴室”三个关键词。翻过十几条真假难辨的帖子,一家名叫“深蓝健康会所”的同志浴室进入视线。

顾沉舟点开详情,在帖子末尾看见一行地址说明:入口下行两层,位于地下二层。

他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这简直像是专门为他钻诅咒漏洞准备的。

公开工商信息里,它只是一家普通健康会所;匿名帖子里,客人们显然知道那里真正提供的服务是什么。

那地方叫“深蓝健康会所”,招牌十分正经,宣传页面上写着恒温水疗、干湿蒸房、休闲按摩和二十四小时营业。

圈内人对它的评价则更直接:地方大,灯光暗,客人热情。

顾沉舟查过建筑资料,确认会所上方隔着厚实的楼板与土层。他认为这种环境足以隔绝任何封建迷信。

晚上九点,他换了一身低调的黑色休闲西装,独自开车抵达会所附近。

所谓低调,指的是没有司机、没有助理,也没有佩戴那块容易被人认出来的腕表。

至于西装本身仍然价值六位数,顾沉舟觉得这已经是自己衣柜里最普通的一套。

会所入口夹在两家便利店之间,门脸小得像随时准备逃避工商检查。顾沉舟沿楼梯向下,经过地下一层,又在转角处看见一块蓝色灯牌。

灯牌上写着:

> 深蓝,让疲惫沉到更深处。

顾沉舟停下来看了两秒。

广告词一般,倒是很符合他今晚藏到地下继续作死的计划。

走完第二段楼梯,前台出现在顾沉舟眼前。柜台后坐着一名年轻男员工。对方大约二十七八岁,穿深蓝色制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见顾沉舟进门,他原本公式化的笑容明显真诚了不少。

“先生,第一次来?”

顾沉舟的目光在他手臂上停了一瞬:“以前是不是来过,要看接待的人是谁。”

男员工愣了半拍,随即笑起来:“那就当您第一次来。需要我介绍项目吗?”

“先介绍你。”

“我?”

“姓名,年龄,下班时间。”

男员工看着顾沉舟英俊得过分的脸,耳根慢慢红了:“我叫方盛,二十八。今晚十二点下班。”

“很好。”

“哪里好?”

“截至目前,没有缺点。”

方盛低头找手牌,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先生,我们这里只接待成年客人,需要登记证件。”

顾沉舟递出身份证。

方盛看清姓名,表情停住。

他看看证件,又看看顾沉舟,再看看证件。

“您是……”

“同名。”顾沉舟提前回答。

“照片也一样。”

“长得像。”

方盛显然不相信,却很有职业道德地没有继续追问。他将一块电子手牌递过来:“储物柜六十八号。今晚客人比较多,地面湿。您刚才下楼时走得有些不方便,注意脚下。”

顾沉舟接手牌时,指尖故意从他掌心擦过。

什么都没发生。

头顶灯光稳定,前台电脑正常运行,司欲真君也没有突然从收费二维码里钻出来。

顾沉舟满意地问:“十二点以后有安排吗?”

方盛正要回答,后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办不办卡?不办让一下。”

一个裹着羽绒服的胖男人站在台阶上,怀里还抱着保温杯。

顾沉舟侧身让开。

方盛趁机把一条浴巾递给他,压低声音:“十二点以后再说。”

顾沉舟笑了笑,拎着浴巾进入更衣区。

他原本以为,所谓圈内知名浴室,里面至少应该遍地都是贺驰那种身材。

现实很快纠正了他的想象。

更衣室里有十几个人。

距离门口最近的是一名肚子圆润的中年男人,正单脚站立穿袜子;靠墙长椅上坐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边喝茶一边讨论血压;最里面还有一个瘦得像刚结束期末周的年轻人,裹着浴巾对手机打游戏。

宣传照片里那些肩宽腿长的模特,一个都没出现。

顾沉舟站在门口,短暂地怀疑自己走进了社区老年活动中心。

穿袜子的胖男人先看见他,脚下一滑,差点一屁股坐进储物篮。

“新来的?”

“看得出来?”顾沉舟问。

“你这身衣服不像常来的。”

“常来的应该穿什么?”

胖男人指了指自己:“穿得方便脱。”

顾沉舟看了一眼他被肚子撑开的运动服,又认真看了看他的脸。

男人四十岁上下,五官端正,胖得很匀称,笑起来还算可爱。

顾沉舟并没有失望太久。

他对男人的欣赏范围向来比盛寰的投资版图还广。年轻健壮有年轻健壮的优势,成熟丰腴也有成熟丰腴的魅力。只要是成年人,只要身上有某个地方合他眼缘,他就能迅速找到值得关注的部分。

“你这样也不错。”顾沉舟说。

胖男人愣住:“哪样?”

“方便抱。”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瞬。

两个讨论血压的老人同时转过头。

胖男人脸红得比刚才的方盛还快:“你这人怎么一进来就……”

“说实话?”

“我有对象。”

“那替我夸他眼光好。”

顾沉舟走向六十八号柜。

他的出现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起初只有附近几个人看,等他脱下西装外套,整个更衣室的视线便有意无意地聚了过来。

白衬衫勾出修长挺拔的背部线条。他解开袖扣,挽起衣袖,露出紧实小臂;再俯身打开储物柜时,腰线在衬衫下显得格外利落。

顾沉舟当然知道有人在看。

他不但没有加快动作,反而慢条斯理地把腕表放进柜子,随后抬眼扫过镜面。

镜子里至少有五个人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顾沉舟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看可以,别影响血压。”

两个老人低头看向手里的保温杯。

其中一个小声说:“现在的年轻人真自信。”

另一个纠正他:“人家有自信的资本。”

顾沉舟听见了,心情很好。

他将衬衫和西裤脱下,换上会所提供的深蓝色浴袍。腰带随意系着,领口露出一小片冷白胸膛,与周围暖黄灯光形成明显反差。

等他关上柜门,原本分散在各处的人已经不动声色地围近了些。

打游戏的年轻人终于抬起头:“哥,你一个人?”

“目前是。”

“要不要一起去蒸房?”

胖男人在旁边提醒:“人家一看就不喜欢你这种小排骨。”

年轻人不服:“那也不一定喜欢你这种五花肉。”

顾沉舟看了看左边的小排骨,又看向右边的五花肉:“不用争。成年、健康、合适,就在考虑范围内。”

两个人同时闭嘴。

顾沉舟从他们中间走过,浴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脚腕依然有些疼,他走得比平时慢,却被旁人理解成了故意展示。

湿蒸房、干蒸房、淋浴区和休息厅沿走廊依次排开。地下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蓝紫色灯带嵌在墙脚,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沐浴液和潮湿热气。

顾沉舟一路走,一路观察天花板。

没有窗户,没有雷雨,也没有酒店那种复杂的自动喷淋系统。淋浴区使用独立水泵,墙上还贴着上个月刚完成设备检修的公示。

作案条件非常理想。

顾沉舟没有立刻挑选目标,而是先进入干蒸房踩点,在最下层坐了十分钟。

他还没开始行动,刚才的胖男人已经主动跟了进来,隔着一段距离坐下。

“你真是盛寰那个顾总?”对方问。

“不是。”顾沉舟面不改色。

胖男人晃了晃手机:“前台小方已经在群里问了。”

顾沉舟转头:“什么群?”

胖男人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群名叫“深蓝今晚谁在”。方盛一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疑似盛寰顾总,六十八号柜,真人比新闻照片好看。

下面已经刷出二十多个表情。

顾沉舟看完,神态平静:“他违反客户隐私规定。”

“你准备投诉?”

“十二点以后再决定。”

胖男人秒懂,笑得肚子都在抖。

顾沉舟没有久坐。蒸房温度太高,人待久了只会被蒸熟,不适合仔细试探诅咒。他转去淋浴区,途中被三个人搭话,其中两人直接报出自己的储物柜号,约他稍后去休息厅见。

第三个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自称姓梁,今年六十八,退休前是中学体育老师。虽然头发白了,身板仍然硬朗,说话中气十足。

“年轻人,别看我年纪大。”梁叔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我现在每天还能游一千米。”

顾沉舟看着他保养得不错的肩背:“我从来不歧视年龄。”

“有眼光。”

梁叔当场报出一串手机号码,让顾沉舟复述一遍。顾沉舟听过一次便准确记住,连停顿的位置都没错。

梁叔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冲澡了。

顾沉舟也没有忘。

他甚至觉得,如果今晚没有遇到更合心意的对象,梁叔也不是不能列入备选。

司欲真君若是知道他在遭过两次雷劈以后仍有这种想法,大概会重新评估“尚有可救”四个字是否过于乐观。

十点十五分,顾沉舟在休息厅遇见了合适的人。

男人叫陈拓,三十九岁,是私人健身房老板。身高不到一米八,体格却十分结实,胸膛宽厚,手臂上有一层修剪整齐的体毛。他不是贺驰那种年轻锐利的类型,笑起来更沉稳,也更直接。

“喝点东西?”陈拓问。

顾沉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两瓶水:“你请?”

“一瓶矿泉水还请得起。”

“那就给你一个机会。”

两人在休息厅角落坐下。

陈拓拧开瓶盖递给他,视线落在顾沉舟受伤的脚腕:“怎么弄的?”

“渡劫。”

“什么?”

“消防楼梯踩空。”

陈拓没有追问。他看人的目光很坦率,既不掩饰兴趣,也没有因为顾沉舟可能的身份而显得紧张。

顾沉舟对此十分满意。

两人聊了十分钟,从健身谈到商业地产。陈拓发现顾沉舟确实懂行,逐渐收起最初把他当漂亮陌生人的态度。

“你真的只是做管理?”陈拓问。

“管理几千个人。”

“我看过新闻。”

“那还问?”

“想听你自己承认。”陈拓靠进沙发,“顾总来这种地方,不怕被拍?”

“拍到以后,公司会处理。”

“这么熟练?”

“昨晚刚处理过一次。”

陈拓笑了起来:“你比新闻上有意思。”

“你也比刚才那群人合适。”

“适合什么?”

顾沉舟没有直接回答,只用指尖碰了一下陈拓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头顶灯带没有变化。

他又将手指往前移了一点,与陈拓短暂交握。

依然没有异常。

顾沉舟在脑内那张表格上补了一项:普通接触,安全。

陈拓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去里面坐坐?”

“里面是哪儿?”

“尽头有间小休息室,安静。”

顾沉舟起身:“带路。”

两人离开休息厅后,身后很快多出几道脚步声。

刚才打游戏的年轻人披着浴巾,声称自己正好也要去淋浴区;圆润的胖男人端着保温杯,说准备找个安静地方喝水;还有一名从未和顾沉舟说过话的平头男人,连借口都懒得编,光明正大地跟在最后。

顾沉舟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同时放慢脚步,又都没有离开。

“这里平时也这么热闹?”顾沉舟问。

陈拓瞥向身后的临时队伍:“平时没有。今天来了稀缺资源。”

“眼光都不错。”顾沉舟欣然接受这个评价。

那间休息室位于淋浴区后方,面积不大,只有一张长沙发和一盏昏暗壁灯。门上没有锁,最多算是让人说话不必提高音量的半私密空间。

陈拓站在门口,转身挡住后面三人:“这间有人了。”

胖男人举了举保温杯:“我们不介意挤一挤。”

顾沉舟从陈拓肩后探出半张脸:“巧了,我也不介意。”

陈拓回头看他:“我介意。”

“别这么小气。”顾沉舟劝得十分真诚,“地方挤一点,气氛好。”

年轻人立刻问:“那你们什么时候出来?”

顾沉舟转头打量陈拓,似乎真的在评估时间:“看他表现。”

陈拓直接把他推进休息室,反手合上门,将三张写满遗憾的脸关在外面。

顾沉舟看了一眼天花板:“地下九米。”

“什么?”

“这里距离地面。”

陈拓莫名其妙:“你约人之前还要测海拔?”

“最近养成的新习惯。”

顾沉舟在沙发边坐下,浴袍领口随着动作松开一些。陈拓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两秒,伸手替他将领口拉得更开。

顾沉舟没有阻止。

壁灯稳定。

水泵正常。

外面还能听见有人用带着跑调的声音唱老歌。

顾沉舟越发确信自己的推断。

司欲真君再厉害,也不可能隔着如此厚实的楼板和土层把雷劈下来。

陈拓俯身靠近。

顾沉舟抬起下颌,甚至主动拉住对方浴袍的腰带。

两人的距离迅速缩短。

就在气息即将交叠的那一刻,休息室壁灯骤然熄灭。

顾沉舟闭了闭眼。

“跳闸?”陈拓问。

“一定是。”

黑暗中,墙后传来沉闷的机械声。

起初像是老旧机器重新启动,几秒后,那声音越来越响,变成水流在管道里反向冲击的轰鸣。

陈拓直起身:“水泵不对。”

顾沉舟还拉着他的腰带:“先别管。”

“你心真大。”

“来都来了。”

顾沉舟刚准备继续,外面突然爆发一片惊叫。

淋浴区所有喷头同时开始喷水。

不是正常向下喷,而是高压水流四处乱扫。几根软管像失控的蛇一样甩动,水柱撞上墙壁、隔板和天花板,转眼便把走廊浇成一片。

紧接着,应急灯亮起。

惨白光线从门缝下透进来。

广播响了。

“各位顾客请注意,因设备突发故障,请立即穿好衣物,有序离场。重复一遍,请立即——”

广播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变成刺耳电流。

顾沉舟松开陈拓的腰带。

陈拓在黑暗里问:“你昨晚的消防楼梯,也是这么来的?”

“不是。”

“你回答得太快了。”

门外又传来一声喊叫:“警察检查!所有人不要慌,先穿好衣服!”

休息室里安静了。

陈拓问:“你还说不是?”

“警察临检和我有什么关系?”顾沉舟反问。

陈拓指向仍在轰鸣的墙后:“那水泵呢?”

“设备维护问题。”

“停电呢?”陈拓继续追问。

顾沉舟回答得毫无停顿:“供电问题。”

陈拓被他这套说辞弄得沉默片刻:“全都同时发生?”

顾沉舟站起身,系紧浴袍:“这里的管理层问题很大。”

他推开房门。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客人们裹着浴巾向更衣室涌去,淋浴区地面全是水。两名会所员工试图关闭总阀,却被失控的水管从头到脚浇透。刚才还在讨论血压的两位老人一人抱着保温杯,一人拎着拖鞋,跟着人群缓慢移动。

更衣室方向传来方盛的声音:“不要跑!地滑!六十八号柜的顾先生,您听见了吗?”

顾沉舟脚步一顿。

这种时候还通过柜号点名,服务意识值得表扬,隐私意识仍需培训。

他原本可以沿员工通道离开。

陈拓熟悉这里,已经指向另一侧:“那边有后门,不经过前台。”

顾沉舟看了一眼正门方向。

几名警察和消防人员正在入口维持秩序。只要从那里出去,身份暴露几乎是必然的。

他没有犹豫:“走后门。”

两人逆着少量人流向员工通道移动。

走出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随后是方盛的惊呼:“梁叔!”

顾沉舟回头。

梁叔倒在淋浴区与更衣室连接处。刚才那只保温杯滚出很远,热水和地面积水混在一起。他试图撑起身体,右腿刚一用力,脸色便瞬间白了。

周围的人都在往外撤。

有人停下,却被后面人群推着继续向前;一名消防员正隔着失控水柱试图靠近,一时无法穿过淋浴区。

陈拓抓住顾沉舟手臂:“走啊。”

后门就在前面。

从那里出去,不必登记,不会被拍,也不会有人知道盛寰集团总裁今晚出现在地下浴室。

顾沉舟看着倒在水里的老人。

他和梁叔只说过几句话。

梁叔刚才报出的那串号码还清楚留在顾沉舟脑中,连老人拍着肩膀夸口每天游一千米的模样也没有淡去。

顾沉舟完全可以走。

他确实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停下。

“你先走。”顾沉舟对陈拓说。

陈拓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回去。”顾沉舟盯着倒地的梁叔。

陈拓提醒他:“警察都在前面。”

“我看得见。”顾沉舟已经转过身。

陈拓看了他两秒,松开手:“一起。”

顾沉舟没时间争。他们转身冲回淋浴区,陈拓抓住一根乱甩的软管压向地面,顾沉舟则踩着积水来到梁叔身边。

“能站吗?”

梁叔吸着气:“右脚使不上劲。”

“别动。”

顾沉舟蹲下检查。脚踝已经迅速肿起,所幸没有明显变形,应该不是严重骨折。

“我背您出去。”

梁叔看着他:“你自己的脚不也伤着?”

“我还能走。”

“别逞强。”

“您刚才还说每天游一千米。”顾沉舟转过身,“现在别浪费运动员的体力。”

梁叔疼得厉害,仍被这句话逗笑了一声。

他伸手环住顾沉舟肩膀。顾沉舟托住老人的腿,将人从地上背起来。

重量压下时,顾沉舟受伤的右脚也疼了一下。

他眉头紧皱,却没有把人放下。

陈拓关掉附近一只分水阀,水流终于小了一些。两人一前一后向出口移动。

方盛跑过来,想接替顾沉舟:“我来背。”

“你扶着他的腿。”

“顾先生,您的脚——”

“少说话,带路。”

顾沉舟的语气和平时在公司下命令没有区别。

方盛下意识照做。

他们穿过更衣室时,顾沉舟身上的浴袍已经彻底湿透。腰带在刚才的混乱中松开一半,他没有空去整理,只能一手托着梁叔,另一只手偶尔拉住领口。

出口越来越近。

同时越来越亮。

警灯、应急灯,还有至少三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摄像机。

顾沉舟看清镜头,脚步停了一瞬。

方盛小声说:“好像是本地新闻,说跟消防联合检查来的。”

顾沉舟闭了一下眼。

陈拓从后面追上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

梁叔趴在顾沉舟背上,中气不足地回答:“来不及了,他们已经拍到了。”

闪光灯亮起。

顾沉舟只能继续向前。

记者起初以为消防员救出了受伤顾客,镜头推近以后才发现,背人的男人穿着湿透的深蓝浴袍,头发滴水,脸却熟悉得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

“顾总?”有人惊呼。

第二台摄像机立即转过来。

人群里先有人认出了他:“真的是盛寰集团顾沉舟!”

最前面的记者立刻递出话筒:“顾总,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另一名记者挤到镜头旁:“您与这家会所是什么关系?”

“您背上的老人是您的亲属吗?”后方又有人高声追问。

一个举着财经频道标志的话筒从侧面伸来:“这是否意味着盛寰准备收购洗浴行业?”

最后一个问题显然来自听过下午传言的人。

顾沉舟脚腕疼,背上还背着一个六十八岁的退休体育老师,完全没有接受采访的心情。

“让开。”

记者没有让,反而把话筒递得更近:“顾总,能回应一下吗?”

顾沉舟冷冷看向镜头:“再不让开,伤者延误治疗由你负责。”

人群终于分开。

消防员接过梁叔,将人送上担架。医护人员初步检查后判断是踝部扭伤,可能伴随轻微骨裂,需要到医院拍片确认,没有生命危险。

顾沉舟听完,肩背才稍微松下来。

梁叔躺在担架上,仍抓着他的袖口:“小顾,电话号码没忘吧?”

所有摄像机再次对准顾沉舟。

“尾号七三一六。”顾沉舟当着所有镜头准确报了出来,“没忘。”

“您先去医院。”

“有空给我打电话。”

“再说。”

旁边一名消防员努力保持严肃,嘴角却已经开始抽动。

救护车开走后,警察请顾沉舟留下配合登记。

顾沉舟坐在前台休息椅上,披着消防员提供的毛毯,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精挑细选的作案地点为什么照样出了事故。

方盛坐在他对面做笔录。

警察问:“设备故障发生时,你在哪里?”

方盛回答:“前台。”

“顾先生呢?”

方盛看向顾沉舟。

顾沉舟也看着他。

方盛想起十二点以后的约定,耳根又开始发红:“他……在里面。”

警察抬起头:“具体哪里?”

“休息区。”顾沉舟接过话。

“一个人?”

顾沉舟说:“这和设备故障有关?”

警察合上记录本:“例行询问。”

陈拓恰好从更衣室方向走出来,已经换好衣服。他远远看见这边,脚步停了一下,最后还是走过来。

“和我在一起。”他说。

记者尚未完全离开。

一只收音话筒从门边悄悄伸了进来。

顾沉舟看着那支话筒,开始预感明天的新闻不会只讨论见义勇为。

凌晨一点,周屿赶到现场。

他穿过警戒线,看见披着毛毯坐在前台的顾沉舟,脸上的表情已经超越了普通助理的职业承受范围。

周屿走到他面前,先叫了一声:“顾总。”

顾沉舟披紧毛毯:“嗯。”

“您不是答应医生在家休息吗?”周屿努力维持职业语气。

顾沉舟纠正他:“我没答应。”

周屿看向他重新肿起的脚腕:“医生说避免剧烈运动。”

“我本来也没准备运动。”顾沉舟说得十分无辜。

周屿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浴室入口:“那这里为什么又坏了?”

“水泵故障。”顾沉舟把责任归给设备。

周屿提醒他:“昨晚酒店消防故障。”

“两者没有关系。”

“刚才来的路上还打了雷。”周屿又补上一条证据。

顾沉舟冷淡地回答:“隔着两层楼,里面听不见。”

周屿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理解。

他拿出准备好的干燥外套披在顾沉舟身上:“公关部已经在开会了。”

“新闻出来了?”

“直播片段已经上网。”

“标题是什么?”

周屿不太想说。

顾沉舟伸手:“手机给我。”

周屿只能递过去。

热榜第一:

> 盛寰总裁深夜现身地下浴室,英勇背出六十八岁受伤男子。

热榜第二:

> 顾沉舟与神秘健身房老板共处休息室。

热榜第三:

> 盛寰是否即将进军洗浴行业?

三个词条整整齐齐,覆盖公益、情感与商业三个新闻板块。

公关部负责人林薇发来语音,背景里能听见十几个人同时敲键盘。

林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顾总,现在有两个方案。”

顾沉舟揉了揉眉心:“说。”

“方案一,重点宣传您在事故中折返救人,配合消防安全公益活动,弱化您为什么会在浴室。”林薇显然已经准备好完整预案。

顾沉舟问:“方案二?”

“全力删除地点信息,但这样也会削弱救人事件的传播效果。”

顾沉舟问:“不能既宣传救人,又删除地点?”

林薇沉默两秒:“顾总,新闻不能只留下主语和谓语。”

“那就方案一。”顾沉舟作出决定。

林薇立即指出问题:“需要解释您为什么在场。”

“行业调研。”

“今天下午的收购传言可以利用,但董事会明早可能要求查看项目资料。”她提醒道。

顾沉舟想起那份三百多页地下商业空间消防报告:“资料已经有了。”

林薇显然没想到他连这个都准备好了:“您真的计划收购?”

“不计划。”顾沉舟否认。

林薇更加不解:“那资料哪来的?”

“信息部做的。”

“为什么做?”她问。

顾沉舟把手机还给周屿:“这不重要。”

林薇在语音另一端缓缓吸气。

“顾总,我还有一个私人建议。”

“什么?”

“最近三天,尽量不要再接近任何洗浴、住宿或公共卫生设施。”

顾沉舟挂断了语音。

周屿站在旁边:“我觉得林总监的建议很合理。”

“你的奖金刚保住。”

周屿立即闭嘴。

顾沉舟在离开会所前,又确认了一次梁叔被送往哪家医院,并让周屿安排最好的骨科医生。说完以后,他像是觉得这个行为过于多余,又补充一句:“避免后续责任纠纷。”

周屿没有拆穿。

凌晨两点,顾沉舟终于坐上回家的车。

他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不断回放事故发生前的那一刻。

地面高层,街边公厕,地下浴室。

晴朗夜空,封闭空间。

酒店消防,公共厕所,浴室水泵。

三套完全不同的设施,在他准备与人进一步靠近时同时发生故障。

如果坚持说这都是巧合,确实有一点勉强。

只有一点。

顾沉舟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城市上空没有闪电。

他低声说:“司欲。”

没有回应。

顾沉舟等了几秒,冷笑:“不敢出来?”

车载导航忽然黑屏。

屏幕上浮现一行淡金色文字:

> 当前事务已移交上级处理。

三秒后,导航恢复正常。

顾沉舟盯着屏幕:“你们还有上级?”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顾总,您说什么?”

“没什么。”

顾沉舟向后靠回座椅。

他莫名产生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九重天上,司欲真君正坐在一间比盛寰会议室还要严肃的问责堂里。

这里没有云雾缭绕,也没有仙鹤飞舞。

长桌、卷宗、投影光幕和十二把一模一样的黑色座椅,共同构成了天庭监察司最令人窒息的办公环境。

司欲真君端坐在长桌一侧。

对面坐着三名负责审查人间因果的神官。正中央的司衡星官翻开卷宗,先将三张事故影像依次投到光幕上。

第一张,顾沉舟穿着内裤和长袜从酒店消防通道撤离。

第二张,顾沉舟浑身湿透地站在局部坍塌的公共厕所外。

第三张,顾沉舟穿着浴袍,背着六十八岁的梁叔走出地下浴室。

三张影像并排出现,连司欲真君都沉默了片刻。

司衡星官开口:“司欲真君,你是否承认以上三起事故均与所施诅咒有关?”

“承认。”司欲真君没有回避。

司衡星官翻到下一页:“是否在施咒前提交风险评估?”

“没有。”

“是否设置神罚范围限制?”司衡星官继续问。

司欲真君端正回答:“设置了。神罚原则上只作用于顾沉舟本人。”

司衡星官指向第三张影像:“那这名凡人的右踝骨裂如何解释?”

司欲真君一板一眼地回答:“顾沉舟在神罚触发期间多次主动进入人员密集场所,导致事故影响范围扩大。”

左侧神官低头记录:“你的意思是,主要责任在顾沉舟?”

“他至少负有一半责任。”

“另外一半?”

司欲真君停顿片刻:“在我。”

司衡星官继续问:“是否制定应急处置方案?”

“没有。”司欲真君回答。

司衡星官的笔尖在卷宗上划过:“是否安排神员实时监管?”

“没有。”

“是否预见到受咒者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连续前往酒店、公共厕所和地下浴室?”司衡星官终于抬眼看他。

司欲真君看着光幕上那三张照片。

“没有神能够预见到这种行为。”

右侧神官抬起头:“请不要发表未经证明的绝对判断。”

“……”

司衡星官合上第一份卷宗。

“劝人向善,原则上值得肯定。”

司欲真君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

监察司所有神官都知道,“原则上值得肯定”通常意味着后面还有很长一段处罚决定。

果然,司衡星官打开了第二份卷宗。

“但你三次引发人间事故,两次造成大规模疏散,并导致无关凡人受伤。根据《神力介入人间事务管理办法》第七十二条,你的行为已构成严重扩大惩戒范围。”

司衡星官又抽出一页单独标红的施咒记录:“此外,你在第一次施咒时,将诅咒的惩戒强度推到了九霄普化天雷级。”

问责堂安静了一瞬。

右侧神官重新确认记录,语气里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只是劝一名凡人改邪归正,你为何设定这种规格的惩戒上限?”

司欲真君没有立即回答。

司衡星官抬起眼:“诅咒一旦与命格绑定,具体神罚便由天道依据强度自行生成,你确实无法主动决定降下哪一道雷。但九霄普化天雷级原本用于镇压大规模邪祟与人间灾劫。因为你在施咒时灌入的神力过重,天道才连续生成三次雷劫。若其中一道稍有偏差,足以毁坏一座城。你是要劝人向善,还是准备灭国?”

“没有灭国之意。”司欲真君端正地坐着,声音比平时更僵硬。

“那便说明原因。”

三名神官同时看着他。

司欲真君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施咒之前,顾沉舟未经允许触碰了我。”

司衡星官问:“触碰何处?”

“腰侧。”

左侧神官落笔记录:“因被凡人搂腰,将劝善诅咒提升至九霄普化天雷级。”

“请修改措辞。”司欲真君立即说,“应当记录为:因遭受未经许可的身体接触,施咒者情绪一时激动,导致初始神力输出超过必要限度。”

左侧神官看了他一眼,在“搂腰”二字旁边画了一道线,又将司欲真君提供的正式表述完整补在后面。

原来的两个字仍然清晰可见。

司衡星官将那页记录放到处罚卷宗最上方:“无论采用哪种措辞,施咒失度、惩戒过度的事实不变。此项将作为处罚依据。”

司欲真君说:“我愿意停止诅咒。”

“无法停止。”

司衡星官将另一份因果图投到光幕上。

金色丝线从顾沉舟的命格延伸出来,与诅咒牢牢缠绕。三次神罚过后,两者已经形成复杂的因果结。

“此咒以真心为条件,以天道为见证。一旦开始应验,便不能由施咒者单方面撤销。”司衡星官说,“若强行切断,顾沉舟的命格会受到损伤,此前三次尚未完全落下的灾祸也可能一次性反噬。”

左侧神官补充:“最坏情况下,他的命格会产生不可逆损伤,此后寿数与因果都无法准确推算。”

司欲真君看向他:“损伤能否修复?”

“无法保证。”

“不能强行解除。”司欲真君立即作出判断。

司衡星官点头:“只能完成原定条件,使诅咒自行消解。但在此之前,可以降低神罚强度,并将作用范围收束到顾沉舟本人。”

司欲真君看向他:“如何降低?”

“暂时封住诅咒与天雷灾劫的连接,不再让天道以大规模停电、建筑损坏或公共设施失控作为当前惩戒方式。”司衡星官抬手划过因果图,原本粗壮的金线随之收细,“未尽雷劫压入封印,此后每次触发,先由顾沉舟个人命格中的小型厄运负责打断。”

左侧神官将测算结果翻到下一页:“初步包括不危及生命的交通意外、投资失败、食物中毒、十二种不同程度的跌倒,以及被高空坠物击中。”

司欲真君确认:“高空坠物是指花盆?”

“不一定。”神官说,“也可能是晾衣杆、广告牌或者无人认领的拖鞋。具体形式由当时因果随机决定。”

“无法预先判断?”

“无法。”

司欲真君看着不断变换形态的因果线,眉心微微收紧。

天雷暂时被封住,能够避免顾沉舟继续把个人诅咒发展成城市基础设施灾难;但每一次厄运都不相同,也意味着顾沉舟可能误以为诅咒已经失效。

以他的性格,这份误解必然会带来新的麻烦。

司衡星官收起因果图:“从即刻起,神罚降级,封雷印同时生效。”

司欲真君问:“封雷印可以维持多久?”

三名神官同时看向第三张照片里的顾沉舟。

司衡星官谨慎回答:“无法预估。诅咒一日未解,未尽雷势便仍在封印之下积累。若拖延过久,封雷印终有承受不住的一日。”

“届时如何?”

“余下雷劫一并反噬。”司衡星官说,“以九霄普化天雷级的余量,不宜在人间发生。”

问责堂安静下来。

片刻后,司欲真君问:“监察司准备如何处置?”

“在诅咒解除前,不允许神罚继续处于无人监管状态。”司衡星官宣读决定,“你作为施咒者,必须亲自下凡,监督顾沉舟履行咒约,直至满足条件、解除诅咒。在此期间,你必须在厄运成形后及时应对,保护周围无辜者。”

司欲真君眉心微动:“全程?”

“全程。”司衡星官重复得毫无商量余地。

司欲真君仍试图争取:“是否可以远程监管?”

“前两日的事实证明,你的远程监管并无效果。”司衡星官指向光幕上的事故记录。

“顾沉舟排斥劝诫。”

“所以需要近距离监督。”司衡星官说。

司欲真君产生了不好的预感:“近到什么程度?”

司衡星官将一张人间地址推到他面前。

那是顾沉舟顶层公寓的详细住址。

司欲真君看着那张纸,第一次觉得三千年的神职生涯遇到了真正的考验。

右侧神官又取出一枚金色法印:“另外,为防止你再次过度使用神力,你在人间期间将被封印九成法力。”

法印落在司欲真君手腕上,化为三枚并列的金色印记。

“每日子时恢复三次基础神术,每使用一次,熄灭一枚。不得改变凡人感情,也不得窥探真爱候选人的心念。神罚发生时,注意保护旁人,莫再牵连无辜。”

司欲真君问:“顾沉舟本人是否在强制保护范围之内?”

“不在。”右侧神官回答,“受咒者应当承担属于自己的神罚后果。你若愿意,可以顺手救他;不救也不违反处罚决定。”

司欲真君低头看向手腕:“三次是否过少?”

司衡星官将三张事故照片重新排列。

“以顾沉舟目前的行为频率,我们认为三次已经十分宽裕。”

司欲真君没有说话。

他认为监察司严重低估了顾沉舟。

“还有问题吗?”司衡星官问。

“若诅咒解除?”

“立即返回天庭述职。”

司欲真君垂下眼:“明白。”

处罚决定盖上金印。

长桌尽头出现一道通往人间的光门。司欲真君起身时,左侧神官递给他一个黑色行李箱。

“这是你在人间监督期间所需物品。”

司欲真君接过箱子:“为何需要行李?”

神官看了一眼顾沉舟的命格测算结果。

“监察司认为,此事短期内无法结束。”

凌晨三点,顾沉舟刚洗完澡。

他穿着浴袍坐在客厅,脚腕重新敷过药,面前放着公关部连夜整理的新闻应对方案。

门铃突然响了。

顾沉舟看了一眼时间。

这个时间敢按他家门铃的人,要么有十万火急的工作,要么已经不想继续工作。

他打开门口监控。

屏幕里,司欲真君穿着那件一丝不苟的黑色衬衫,手边放着一个行李箱,神情比第一次出现在更衣室时更加严肃。

顾沉舟盯着画面看了几秒,按下通话键。

“天庭现在还提供送货上门?”

司欲真君隔着屏幕回答:“不是送货。”

“那箱子是什么?”

“行李。”

顾沉舟眉梢微扬:“准备和我私奔?”

司欲真君闭了一下眼。

手腕上的三枚金色印记在袖口下微微发亮。

第一天才刚刚开始,他已经产生了使用一次法术让顾沉舟暂时闭嘴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

“顾沉舟,开门。”司欲真君一板一眼地说,“从今日起,我将住在此处,监督你履行咒约,直至诅咒解除。”

顾沉舟靠在门后,脸上的笑意慢慢加深。

顾沉舟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住我家?”

“是。”司欲真君回答。

顾沉舟靠在门边,继续确认:“长期?”

“目前无法确定期限。”司欲的语气比门框还硬。

“先说好。”顾沉舟按下开门键,“主卧只有一张床。”

司欲真君拖起行李箱,走向缓缓开启的门。

“我住客房。”

顾沉舟看着他走进来,十分自然地伸手准备接行李,又在指尖碰到箱柄前转而摸向司欲的腰。

司欲早有防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顾沉舟笑着问:“都住进我家了,摸一下腰怎么了?”

司欲真君终于确认。

监察司确实严重低估了顾沉舟。

顾沉舟回答:“自然现象。”

灰卫衣难以置信:“连续两次?”

“小概率事件不等于不会发生。”顾沉舟仍在坚持。

灰卫衣指向已经裂开的镜子:“你刚才还对着镜子喊‘司欲’。”

顾沉舟矢口否认:“你听错了。”

灰卫衣不肯罢休:“那你喊的是什么?”

顾沉舟面不改色:“失火。”

众人回头看向只冒水、不冒烟的厕所。

顾沉舟不再解释。

远处已经传来警笛声,大概有人同时叫了消防和警察。顾沉舟今晚不想第三次向陌生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事故现场,转身便走。

脚腕疼得厉害,他只能尽量维持正常步伐。

走出五十米后,姿势就从从容离场变成了明显跛行。

夜风再次吹过。

顾沉舟浑身湿冷,昂贵西装已经彻底失去抢救价值,手机报废,约会对象把他拉黑,脚腕大概也需要去医院拍片。

而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两个小时内。

他走到十字路口,头顶正好是一块盛寰集团的巨幅电子广告牌。

屏幕里的顾沉舟穿着另一套深色西装,衣领整齐,神情冷峻,身后是集团最新商业项目。广告词写着:

> 掌控未来,从容前行。

现实中的顾沉舟站在广告牌下,西装滴水,一只脚不敢完全落地,怎么看都和“从容”没有关系。

广告播放到一半,画面突然闪烁。

屏幕里的集团大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黑背景。

两行金色文字缓缓出现。

> 神罚记录:二次。

> 悔改程度:零。

顾沉舟抬起头。

“司欲,你最好别让我再见到你。”

城市上空传来一声低沉闷雷。

声音不大,警告意味却十分明确。

顾沉舟安静两秒。

广告牌恢复正常。

屏幕里的他重新出现,西装笔挺,唇角带着经过精心设计的自信弧度。

> 掌控未来,从容前行。

顾沉舟看着那八个字,第一次觉得集团宣传部可能在故意讽刺自己。

他收回目光,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酒店消防不合格,市政设施年久失修,广告牌被雷电影响发生故障。

所有事情都有科学解释。

至于诅咒——

顾沉舟拒绝承认。

至少今晚拒绝。

(4)今日法术额度已用完

“都住进我家了,摸一下腰怎么了?”

司欲真君扣着顾沉舟的手腕,没有松开。

“上一次你这样做以后,二十八层酒店起火,街边公厕坍塌,地下浴室停电。”

顾沉舟纠正:“酒店没有起火,是消防系统误报。”

“你在意的是这个?”

“事故定性必须准确。”

司欲真君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顾沉舟顺势倚在玄关柜边,浴袍领口松散,脚腕还缠着固定绷带。他刚从浴室出来,头发没有完全擦干,几缕黑发压在眉骨上,丝毫没有连续三次遭报应以后应有的憔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扣红的手腕:“力气不错。”

“不许再碰我。”

司欲真君松开手。顾沉舟揉了揉手腕:“长期同住,合理接触无法避免。”

“方才并不合理。”

“我认为合理。”

司欲真君看着他。

顾沉舟与他对视,改口道:“双方对合理的定义暂时存在分歧。”

“不存在分歧。”司欲真君拖起行李箱,“只有拒绝。”

玄关感应灯落在他肩上。那件黑色衬衫依旧扣到最上方一颗,袖口平整,领口没有半点褶皱。他不像来凡间服刑,更像刚结束一场纪律严明的会议,只是会议结束时被塞了一只行李箱。

顾沉舟的视线沿着他的肩背往下,停在腰间。

司欲真君握住箱柄:“看也不行。”

“处罚决定里写了?”

司欲真君拖着箱子经过他身边:“我说了。”

“口头规定的效力需要讨论。”

司欲真君沉下声音:“顾沉舟。”

“好,不看。”

顾沉舟把目光移开。

司欲真君拖着行李往里走。他第一次来到顾沉舟的住处,却没有打量名贵的家具,也没有对客厅那面可以俯瞰半座城市的落地窗表现出兴趣,只在经过茶几时看了一眼摊开的公关方案。

方案第一页用加粗字体写着:

> 关于顾沉舟先生于深蓝健康会所参与紧急救援事件的舆情说明

下面压着一张新闻截图。

标题中“深夜”“地下浴室”“六十八岁男子”和“贴身背出”几个词被媒体排列得极富想象力。

司欲真君停下脚步:“伤者如何?”

“脚踝骨裂,已经送到医院,没有大碍。”

“赔偿呢?”

“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由我承担。会所的安全整改也由盛寰法务跟进。”

司欲真君看向他。

顾沉舟在沙发坐下,把肿着的右脚放上脚凳:“别误会。我不喜欢欠债,尤其是人情债。”

“他因你受伤。”

“准确地说,他因会所地面积水、设备故障和天庭监管失误受伤。”顾沉舟翻过一页公关方案,“我排第三。”

司欲真君伸手压住那页文件:“你排第一。”

“可以让法务部讨论。”

“不必。”

司欲真君从行李箱侧袋取出一只黑色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监察司在处罚决定后附了顾沉舟的住址和住宅布局图,左侧第二间标着“客房”。

他确认位置,将文件夹放在茶几另一端。文件夹正面没有任何凡间机构的标志,只压着一枚暗金色云纹,右上角盖了两个端正的朱字:处罚。

顾沉舟看见了,没有问。

司欲真君重新握住行李箱,径直朝左侧走廊走去。

顾沉舟朝相反方向抬了抬下巴:“主卧在右边。”

“我知道。”

“那你方向反了。”

司欲真君脚步未停:“客房在左边第二间。”

顾沉舟看着他:“你们神仙下凡还提前考察住处?”

“监察司提供了住宅布局。”

顾沉舟跟在旁边,继续推销:“主卧也在布局里。采光好,隔音好,床宽两米四。”

司欲真君说:“我住客房。”

客厅到客房不过二十余步。司欲真君拖着箱子走了三步,右侧轮子忽然卡进地毯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右手。

行李箱在玄关消失。

下一刻,客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落地声。

顾沉舟的视线落在他腕间。

黑色袖口下原本并列的三枚金色印记,只剩两枚还亮着。最靠外的一枚迅速暗下去,变成一道浅淡的金痕。

司欲真君已经朝客房走去。

“二十步也要用法术?”顾沉舟问。

“顺手。”

“神仙的生活自理能力令人担忧。”

司欲真君推开客房门,里面陈设齐全,床铺整洁,衣柜空着,窗边还有一张长沙发。

他看了一圈:“可以。”

“当然可以。”顾沉舟坐在客厅没动,“这间客房的床垫比市中心一套公寓贵。”

“床垫只负责供人休息。”

“也可以负责别的。”

司欲真君转过身。

顾沉舟换了个更适合谈判的坐姿,左腿搭在右膝上,受伤的脚腕悬在半空:“我有一个效率更高的解决方案。”

“不需要。”

“你还没听。”

“从你方才看我腰的方式判断,不需要听。”

顾沉舟没有否认:“你下凡是为了监督我履行咒约,诅咒解除,你就能回去。”

司欲真君点头:“是。”

“解除条件是我找到真心相爱的人。”

“并不止找到。”司欲真君站在客房门口,“你必须理解尊重、平等和真心,并在自由清醒的情况下与所爱之人彼此相爱。”

“核心仍然是两情相悦。”顾沉舟抬了抬下巴,“我评估过,你是目前成本最低的解决方案。”

司欲真君看着他:“我是人。”

“所以才需要沟通。”顾沉舟说。

“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案?”

“我解除诅咒,你结束处罚。省去筛选、约会、磨合和大量无效社交,一举两得。”

司欲真君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我不爱你。”

顾沉舟换了只手支着沙发扶手:“感情可以培养。”

“真心不能指定。”司欲真君说。

“商业合作通常也从没有感情开始。”

司欲真君的眉心微微收紧:“这不是商业合作。”

“任何长期关系都需要明确目标、投入资源和阶段验收。”顾沉舟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平板,“如果你需要,我明天可以让秘书拟一份方案。”

司欲真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顾沉舟,你先学会不随便摸人。”

“我刚才问过。”

“你问的是‘摸一下怎么了’,不是‘可不可以摸’。”

顾沉舟略作思考:“现在可以吗?”

“不可以。”

“理由?”

“我不愿意。”

顾沉舟看着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敲两下:“可以。那就暂时不摸。”

司欲真君没有接受“暂时”这个修饰,转身进了客房。

顾沉舟目送那道黑色背影消失,拿起手机,给周屿发了一条消息。

> 明早准备一份特殊顾问合同。

周屿几乎立刻回复:

> 顾总,哪方面的顾问?

顾沉舟输入“情感”,又删掉。

> 风险控制。

周屿回了一个“收到”。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句:

> 请问需要规避哪一类风险?

顾沉舟看了一眼客房方向。

> 我。

周屿没有再问。

客房里很快传来衣柜门开合的声音。

顾沉舟放下手机,视线转向茶几。

黑色文件夹离他不到一米。

封面的暗金云纹偶尔闪过微光,“处罚”两个字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天界监察司内部文书,未经许可不得阅览。

顾沉舟伸手拿了过来。

文件夹没有锁。

这在他看来等同于许可。

第一页是处罚决定,文字排列得像一份过度严肃的行政公文。被处罚神明一栏写着“司欲真君”,处罚原因共有四项,其中第二项被修改过。

原句只有九个字:

> 因被凡人搂腰,施咒过重。

上方用端正小字补充:

> 因遭受未经许可的身体接触,施咒者情绪激动,导致初始神力输出超过必要限度。

原来那九个字没有被划掉。

顾沉舟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第三项是“未能及时控制惩戒余波”,第四项是“造成无关凡人受伤及人间公共秩序混乱”。处罚结果写得更加具体:封印九成神力,下凡监督受咒者履行咒约,直至诅咒解除。

顾沉舟往后翻了一页。

> 下凡期间,每日子时恢复三次基础神术,以腕间金印计数。每使用一次,熄灭一印。

再下一行:

> 受罚者应优先保护受咒者周围无辜凡人。受咒者本人不列入强制保护范围。

顾沉舟抬眼看向客房。

衣柜门又响了一声。

他把文件恢复原状,放回茶几原来的位置,连封面朝向都没有改变。随后起身走进开放式厨房,打开咖啡机。

司欲真君从客房出来时,顾沉舟正端着两杯咖啡往回走。

“喝吗?”顾沉舟问。

司欲真君看也没看那只杯子:“不必。”

“神仙不喝咖啡?”

“我不需要借助饮品保持清醒。”

“难怪说话一直这么不近人情。”

司欲真君走向茶几,准备收起处罚文件。

顾沉舟在他身侧停下,右手忽然一斜。

满杯黑咖啡朝文件夹泼了过去。

司欲真君抬手。

咖啡停在半空。

数十滴深褐色液体悬在黑色文件夹上方,离封面最近的一滴不到半寸。司欲真君手指微收,咖啡沿着原来的轨迹倒退,重新落回杯中,杯面只晃出一圈细纹。

他腕间第二枚金印暗了下去。

顾沉舟端稳咖啡:“还剩一次。”

司欲真君看了一眼手腕,又看向茶几上的文件。

司欲真君的目光停在顾沉舟脸上:“你动了处罚决定。”

顾沉舟端着咖啡:“它放在我家。”

“封面写着未经许可不得阅览。”

顾沉舟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字太小,我打开以后才看清。”

“你可以先询问。”

“你不会同意。”顾沉舟说。

“所以你选择偷看。”

顾沉舟喝了一口咖啡:“我选择降低沟通成本。”

司欲真君拿起文件夹。封面上的暗金云纹亮了一瞬,像是正在确认原件是否完好。

顾沉舟抿了一口咖啡:“每日三次,子时恢复。刚才送行李用掉一次,保护文件用掉一次。监察司的资源配置确实谨慎。”

司欲真君把文件夹移到远离咖啡的位置:“那是处罚文书原件。”

“你可以用毛巾擦。”

“天界公文不得污损。”司欲真君检查着封面的金印。

“原来神仙也怕档案室。”

司欲真君将文件收进行李箱,这次亲手把箱扣合上。

顾沉舟站在客房门外:“最后一次准备留给什么?”

“与你无关。”

“我在不在保护范围内?”

司欲真君看了他一眼。

顾沉舟唇角抬了一下:“了解。”

“你最好真的了解。”

“我了解的是,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你只有一次。”

司欲真君关上客房门。

顾沉舟站在门外,喝完了那杯原本准备用来袭击天庭公文的咖啡。

凌晨四点十分,客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顾沉舟放下平板,走过去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拧开门。司欲真君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沿,脸色比进门时白了不少。方才整理到一半的衣物还整齐放在行李箱里,掉在地上的只是一本人间身份手册。

顾沉舟先看他的手腕:“最后一次法术还在。”

司欲真君抬眼:“与法术无关。”

“哪里不舒服?”

“胸腹空虚,四肢无力,耳中有杂音。”司欲真君停了一下,“站立时眼前发黑。”

顾沉舟问:“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人间历三千余年前。”

“具体一点。”

“记不清。”

顾沉舟拿出手机,点开厨房控制界面:“你饿了。”

司欲真君皱起眉:“原来这是饿。”

“你认不出来?”

“三千年没有这种感觉,已经忘了。”司欲真君低头按了按腹部,“神体无需进食,可以吸纳日月精华。”

“忘得够彻底。”

顾沉舟看向窗外。凌晨四点,月亮已经被云遮住,太阳尚未上班。他转身下楼:“出来。”

厨房冰箱里有厨师提前备好的白粥和几碟小菜。顾沉舟把玻璃盒放进加热机,设置时间,靠在料理台边等了三分钟。

司欲真君坐在餐桌旁,看着机器内部亮起的灯:“那是什么法器?”

“微波炉。”

“以何种阵法加热?”

“插电。”

提示音响起,司欲真君腕间最后一枚金印同时亮了一下。

顾沉舟打开微波炉:“不值得。”

那枚金印安静下去。

热粥被放到面前。司欲真君拿起勺子,第一口吃得很慢,第三口以后便不再停顿。一碗粥见底,他把目光移向顾沉舟面前尚未打开的第二盒。

顾沉舟推给他:“也是你的。”

司欲真君吃完第二碗,耳中的杂音消失,苍白的脸色也逐渐恢复。他又依次尝过桌上的酱黄瓜、腐乳和腌萝卜,最后把盛酱黄瓜的小碟挪到了自己面前。

“现在如何?”顾沉舟问。

司欲真君放下勺子:“已经无碍。”

顾沉舟看向那只已经空了的小碟:“最喜欢这个?”

“尚可。”

“另一碟腐乳还剩一半。”

司欲真君把那碟腐乳也移了过去。

早上七点多,餐桌上多了一份不属于顾沉舟的早餐。

司欲真君坐在桌边,面前是一碗白粥、两碟素菜和一杯清水。黑衬衫换成了另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衬衫,袖口仍旧遮住腕间金印。

顾沉舟下楼时,他正在看平板上的人间新闻。

屏幕上正好是顾沉舟背梁叔离开浴室的照片。

标题比昨晚又长了一截:

> 盛寰总裁顾沉舟深夜现身地下会所,衣衫不整背出六十八岁退休体育教师,双方关系引发猜测

顾沉舟拉开椅子:“你对凡间新闻的适应速度不错。”

“这不是新闻。”司欲真君滑到下一页,“是对事实的任意排列。”

顾沉舟拉开椅子坐下:“媒体一直如此。”

“伤者只是与你交换了电话号码。”

顾沉舟抬起咖啡杯:“看来你调查得很详细。”

“我需要掌握事故后果。”

顾沉舟拿起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醒来以后给我打了两次电话,问我有没有对象。”

司欲真君抬眼。

“他想把外甥介绍给我。”

“你答应了?”

“让他先发资料。”

司欲真君放下平板:“你昨夜才造成第三次事故。”

“这次是长辈正式介绍,风险模型不同。”

“没有不同。”

“资料还没发来,暂时无法判断。”

顾沉舟的手机响起。周屿已经在楼下等候,并提醒他九点有品牌宣传会议,十点需要确认盛寰旗下运动品牌的新一季广告样片。

顾沉舟回复完,视线扫过司欲真君面前的白粥:“谁做的?”

司欲真君合上平板:“我。”

“卖相不错。”

“厨房里有现成的米和菜。”司欲真君说。

顾沉舟看了一眼已经见底的砂锅:“昨夜两碗还不够?”

“这是早餐。”

顾沉舟拉过旁边没有动过的空碗,给自己盛了一勺。

司欲真君按住锅盖:“这是我的。”

“我家的米。”

“你有自己的早餐。”

顾沉舟看向餐台。厨师准备的煎蛋、吐司、火腿和水果摆得整整齐齐。

他收回勺子:“一起住的第一天就开始护食,不利于培养感情。”

“我们不培养感情。”

“方案还在开放讨论阶段。”

“已经否决。”

顾沉舟端起咖啡:“我没有签收否决意见。”

他喝了一口咖啡,又问:“总不能让人事档案写司欲真君。你在人间叫什么?”

司欲真君将身份证放到桌上:“司聿衡。”

顾沉舟看着证件上的中间字:“聿?”

“yù,第四声。”

顾沉舟念了一遍:“和神号发音差不多。”

“便于记忆。”司欲真君说,“身份文书已经准备齐全。”

“你们天庭做假身份时也讲究降低培训成本?”

司欲真君没有回答。

八点二十分,两人一起下楼。

周屿站在车边,看见司聿衡时,握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

他昨夜收到“特殊风险控制顾问”的指令,原以为今天会见到一位保险专家、危机管理顾问,或者至少是一名戴眼镜的法务人士。

司聿衡身高接近一米九,一身黑衣,肩宽腰窄,神情冷淡,右手提着一只装有处罚文件和身份文书的黑色公文箱。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来控制风险的。

更像风险本人带着档案来报到。

顾沉舟走到车边:“司聿衡,新来的特殊风险控制顾问。今天入职。”

周屿迅速恢复职业表情,伸出手:“司先生,您好,我是顾总的秘书周屿。”

司聿衡看了一眼他的手,与他短暂相握:“你好。”

周屿等顾沉舟上车,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顾总,司先生的职位定为特殊风险控制顾问,汇报对象只写您本人,可以吗?”

“可以。”

“具体职责呢?”

顾沉舟翻开今天的行程表:“防止我遭报应。”

周屿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司聿衡坐在另一侧:“准确。”

车内安静了十秒。

周屿在平板的职责说明栏输入:陪同处理总裁个人突发风险。

盛寰总部一楼大厅正处于早高峰。

顾沉舟踏进旋转门时,原本分散在各处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昨天的浴室新闻尚未降温,他脚腕的绷带、身后的陌生男人和陌生男人手里的行李箱,共同提供了足够多的新信息。

前台员工保持微笑:“顾总早。”

顾沉舟点头。

她又看向司聿衡:“这位先生需要登记。”

司聿衡递出身份证。周屿在旁边说明:“新任特殊风险控制顾问,司聿衡先生。”

前台核对信息,登记完毕,将一张临时通行证递给司聿衡。她又看了一眼顾沉舟受伤的脚。

“现在上岗吗?”

“已经上岗。”顾沉舟说。

电梯门合上以前,前台工作群里多了一条消息:

> 顾总连夜请了一个专门管他的男人。

第二条紧跟着跳出来:

> 管得住吗?

前台回忆司聿衡刚才的神情。

> 看起来敢管。

总裁办公室外,行政人员已经准备好合同和保密协议。

司聿衡坐下翻阅,每一页都看得很慢。顾沉舟签一份合作协议通常只需要三分钟,司聿衡用了二十分钟,圈出其中七处措辞。

“私人事务随行处理范围不明确。”司聿衡将合同转向周屿,“删掉。”

周屿看向顾沉舟。

顾沉舟坐在办公桌后:“保留。”

“删掉。”

“这部分就是你的工作。”

司聿衡侧过身,靠近顾沉舟耳边,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的工作是监督你履行咒约,不是处理你的私人事务。”

周屿拿着笔,停在两人中间。

顾沉舟说:“改成‘与特殊风险相关的个人事务’。”

司聿衡看过修改后的句子:“可以。”

“顾问需要服从合理工作安排。”顾沉舟提醒。

“你先证明安排合理。”

周屿落笔,把“服从”改成了“协商”。

合同签完,人力资源部需要为司聿衡拍一张证件照。

摄影师让他站到白墙前:“司先生,稍微笑一下。”

司聿衡看向镜头。

摄影师没有等到变化:“可以再明显一点。”

司聿衡唇角动了极轻的一下。

快门按下。

照片传进系统时,人力资源部自动识别失败,提示面部表情与拍摄前无显著变化。

摄影师决定人工通过。

上午十点,顾沉舟带着司聿衡去了二十二层摄影棚。

盛寰旗下运动品牌正在拍摄秋季宣传片。摄影棚中央搭着灰白色布景,两侧摆满灯架、反光板和移动衣架。工作人员正调整最后一组造型,十几套样衣按颜色挂成三排。

品牌负责人迎上来:“顾总,主视觉已经拍完,江越正在换最后一套。”

顾沉舟接过平板翻看样片:“肩线被衣服压住了。”

“造型师也觉得这一套不够合身,正在换。”

更衣区的帘子被拉开。

江越从里面走出来。

他二十五岁,身形高挑结实,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短发还带着喷雾留下的湿意。新换的白色运动背心贴着肩胸,外面只松松搭了一件深蓝色训练外套。

顾沉舟合上平板:“这套可以。”

品牌负责人松了口气:“那就按这一套补拍。”

江越走到布景前,先朝顾沉舟伸手:“顾总,久仰。”

顾沉舟与他握了一下:“听过我什么?”

江越笑得坦荡:“昨天以前是财经新闻,昨天以后比较复杂。”

周围有人低头整理器材。

顾沉舟看着他:“你看了多少?”

“该看的都看了。”

“评价?”

“身材保持得不错。”

顾沉舟略一点头:“眼光也不错。”

司聿衡站在两步之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袖口下只剩一枚金印还亮着。

摄影师招呼江越就位。补拍用了二十分钟,顾沉舟坐在监视器后看完全程,在最后一组动作结束后圈出三张照片。

“这三张留作主推。”

江越接过助理递来的水,走到他身边看屏幕:“我也喜欢第二张。”

两人靠得很近。江越身上有运动后的热气,混着很淡的木质香水味。顾沉舟的目光从屏幕移到他侧脸,又落向他外套下露出的一截腰线。

“晚上有安排吗?”顾沉舟问。

江越拧上瓶盖:“原本没有。”

“现在呢?”

“看顾总准备怎么安排。”

顾沉舟抬手,替他压平翻起的衣领:“先吃饭。合适的话,省略后面的无效流程。”

江越没有躲,反而低下头,方便他整理:“多无效?”

“取决于你。”

司聿衡走过来:“顾沉舟。”

“工作时间。”顾沉舟没有回头,“司顾问可以先旁听。”

司聿衡走到他身后:“我没有旁听的职责。”

“合同写了与特殊风险相关的个人事务。”

“所以我现在提醒你,停止。”

顾沉舟放下整理衣领的手:“只是约晚餐。”

江越看向司聿衡:“这位是?”

“特殊风险控制顾问。”

“管得这么具体?”

“职责仍在磨合。”顾沉舟朝旁边临时更衣区示意,“外套后面的标还没拆。”

江越反手摸了一下,没有摸到:“帮个忙?”

顾沉舟跟着他走向更衣区。

司聿衡站在原地:“就在这里拆。”

顾沉舟回头:“司顾问,这是建议还是命令?”

“警告。”

“收到。”

他掀开帘子,还是走了进去。

江越在里面转过身,把外套背后露给他。顾沉舟找到缝在领下的临时布标,手指勾住线头,却没有立刻扯断。

“顾总拆标签需要这么久?”江越侧过脸。

“我在判断这件衣服值不值得保留。”

“衣服?”

顾沉舟抬眼:“还有穿衣服的人,正在一并评估。”

江越笑了一声,转身与他面对面。更衣区地方不大,两人的鞋尖几乎碰在一起。江越抬手搭住顾沉舟的肩,先问:“这样算不算越过你那位顾问的风险线?”

“他的风险线不具备合同效力。”

“那顾总自己的风险线呢?”

“目前还没到。”顾沉舟说,“可以继续。”

江越俯下身。

帘外忽然响起一声金属脆响。

最靠近更衣区的移动衣架断了一只脚轮。

满架样衣朝帘子倾斜,横杆撞上旁边的灯架。灯架底座向外滑动,勾住第二排衣架的电线。三排样衣同时失去平衡,沿着光滑地面朝更衣区倒了过来。

工作人员的惊呼声刚刚响起,司聿衡腕间最后一枚金印亮起。

更衣帘被风掀开。

江越肩上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带出两米,稳稳落在司聿衡身边。旁边抱着熨烫机的服装助理也被推离倒下的灯架。

第三枚金印熄灭。

第一排衣架砸进更衣区。

顾沉舟退了一步,受伤的右脚正好踩中那枚刚被他扯下来的布标。他脚下一滑,向后坐进折叠椅。折叠椅承受了总裁本人和整排秋季样衣的共同重量,当场合拢。

第二排衣架随即压了上来。

衣服堆里伸出一只手。

“先关电源。”顾沉舟说。

工作人员如梦初醒,立刻切断灯架电源,七手八脚去扶倒下的衣架。

司聿衡确认服装助理没有受伤,又看向江越:“有无不适?”

江越站得很稳,只是水瓶掉在地上:“没有。”

衣架下方传来顾沉舟的声音:“司聿衡。”

司聿衡没有动。

衣服堆下的手指点了点地面:“你刚才有时间救两个人。”

“是。”

顾沉舟又问:“也看见我了。”

“是。”

顾沉舟从一件加厚羽绒服下面露出半张脸:“解释一下。”

司聿衡走到衣服堆前,垂眼看他:“你不在保护范围内。”

顾沉舟说:“你还真准备一字不差地执行处罚决定。”

“看来你记得很清楚。”

“过目不忘是基本能力。”

司聿衡弯腰,徒手抬起压在最上面的金属横杆。三枚金印已经全部熄灭,他的手臂肌肉在黑色袖管下绷紧,才将衣架挪开半尺。

顾沉舟的目光在他绷紧的手臂上停了一下:“你可以再慢一点。”

“你没有受伤。”

“我的西装价值六位数。”

“它也不在保护范围内。”

周屿和工作人员一起搬开第二只衣架,终于把顾沉舟从秋季新品里挖了出来。

他的领带歪到一边,肩上挂着一条女款运动围巾,左手还勾着半件荧光绿色防风衣。除了右脚腕再次隐隐作痛,确实没有新增伤势。

江越走过来:“顾总,没事吧?”

顾沉舟摘下肩上的围巾:“晚餐取消。”

江越一怔:“因为衣架?”

“风险评估未通过。”

“我以为刚才是意外。”

“是意外。”顾沉舟整理好领带,“但今晚再继续,可能就不是衣架。”

司聿衡看了他一眼。

顾沉舟避开那道目光,把手里的荧光防风衣交给服装助理:“统计损失,设备全部重新检查。受惊员工今天带薪休假,江先生的档期和赔偿按合同最高标准处理。”

品牌负责人连声答应。

江越仍站在原地:“那以后呢?”

顾沉舟拿出手机:“等我解决个人风险。”

“需要多久?”

“顾问拒绝提供明确时间表。”

司聿衡说:“无法提供。”

江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着后退半步:“明白。解决以后,如果我还在考虑范围内,顾总可以联系我。”

顾沉舟按亮手机:“截至目前,没有缺点。”

江越把联系方式输进他的手机,转身去补妆。

司聿衡看着顾沉舟保存号码:“你没有明白。”

顾沉舟拍掉西装袖口的一根线头:“我已经取消晚餐。”

“是因为你担心下一次神罚。”

“风险规避也是学习的一部分。”顾沉舟把手机放进口袋。

“咒约要求你学会尊重真心,不是学会计算哪一天适合继续。”

顾沉舟抚平被衣架弄皱的领带:“行为改变通常先于观念改变。你应该对阶段性成果给予正面反馈。”

司聿衡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顾沉舟问。

“员工餐厅。”

“现在十一点。”

“我早上的粥没有吃完。”

顾沉舟跟上去:“因为有人只盛了一勺。”

司聿衡按下电梯键,没有回应。

电梯抵达时,周屿抱着损失登记表追了出来:“顾总,下午两点的投资会议是否照常?”

“照常。”

“摄影棚事故需要通知公关部吗?”

“内部设备故障,不必。”

周屿看了一眼司聿衡腕间的三道金色纹路。

“另外,”周屿压低声音,“刚才有人拍到了司先生把江越拉出去的视频。”

顾沉舟停下脚步:“拍到我了吗?”

周屿点头:“拍到了。”

“什么状态?”

周屿谨慎地回答:“被衣架埋住。”

“删掉。”

周屿把平板转了过来:“已经发到公司群了。”

顾沉舟看向电梯内。

司聿衡站在轿厢中央,神情平静得像与此事毫无关系。

“司顾问。”顾沉舟走进去,“你今天的风险控制结果,是模特毫发无伤,我在全公司面前被当季新品活埋。”

司聿衡按下一楼:“无辜者没有受伤。”

“我也是人。”

司聿衡看着合拢的电梯门:“你是受咒者。”

电梯门缓缓合上。

顾沉舟抬手撑住司聿衡身后的轿厢壁,把人圈在自己与金属墙面之间。

司聿衡垂眼看了一下两人的距离:“退后。”

“三枚金印都灭了。”顾沉舟说。

司聿衡没有避开:“所以?”

“今日法术额度已用完。”

“那不是额度。”

“每日恢复三次,用掉一次少一次。”顾沉舟说,“从结果看,就是额度。”

“也就是说,直到今晚子时,你只能用普通人的方式阻止我。”

司聿衡抬起眼:“你想试?”

顾沉舟靠近少许:“作为风险控制测试,可以。”

电梯抵达十六层。

门打开时,外面站着准备进电梯的财务总监和三名部门经理。

五个人对视。

顾沉舟仍保持着单手撑墙的姿势。司聿衡站在他面前,表情没有变化。

财务总监后退半步:“我们等下一班。”

“进来。”顾沉舟说。

四个人沉默地走进电梯,整齐站到最远的角落。

电梯门重新合上。

顾沉舟刚准备收回手,司聿衡握住他的手腕,转身,压肩,借力。

动作干净得没有任何停顿。

下一秒,顾沉舟后背贴上轿厢壁,右臂被稳稳反扣在身后。司聿衡控制着力道,避开他受伤的脚腕,把人固定得严严实实。

顾沉舟偏过脸:“你们司欲一脉还学擒拿?”

“处理过不听劝的凡人。”

“我可以投诉你对监督对象使用暴力。”

“这是普通人的阻止方式。”

角落里,财务总监低头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三名部门经理同时保持安静。

电梯抵达一楼。

司聿衡松开手。

顾沉舟活动了一下肩膀,重新抚平袖口。四名旁观者仍没有动。

“到了。”他说。

财务总监第一个走出电梯,步速比平日快了一倍。

午休以前,公司群里的消息完成了第二次更新:

> 特殊顾问确实管得住。

下面有人问:

> 顾总服管吗?

财务总监亲自回复:

> 暂时按住了。

晚上十点半,顾沉舟结束最后一场会议,和司聿衡一起回到公寓。

三枚金印熄灭以后,司聿衡亲手搬完了剩下的衣架,下午又沿消防楼梯逐层检查盛寰三层办公区,最后拒绝乘车,步行绕完总部周边。黑色衬衫依旧平整,额发却不像早晨那样一丝不乱。

顾沉舟在电梯里便闻到了很淡的汗味。

进门以后,司聿衡把处罚文件放回客房,准备继续研究人间身份手册。顾沉舟跟到门口:“你先洗澡。”

司聿衡翻开第一页:“为何?”

“你出汗了。”

司聿衡抬起手臂,闻了一下衬衫袖口。

“这是凡人的正常代谢。”顾沉舟说,“不洗会越来越明显。”

“净身术可以处理。”

“你今天还能施法吗?”

司聿衡看了一眼腕间熄灭的金印。

顾沉舟走进客房浴室,打开淋浴,把冷热水调节、洗发水和沐浴露依次指给他:“左边热,右边冷。地面会滑,毛巾在柜子里。换洗衣服不要放在淋浴区。”

“我识字。”

“身份手册里有没有教你洗澡?”

“你可以出去了。”

顾沉舟站在门边:“需要示范吗?”

司聿衡把门关上。

十分钟后,顾沉舟端着水经过客房。

浴室里响着水声。干湿分离区的长凳上放着司聿衡脱下来的黑衬衫和长裤,叠得方正,旁边搭着一双黑色丝质长袜。

顾沉舟停下脚步。

那双袜子穿了整整一天,袜口仍保持着整齐的形状,薄薄的黑色布料残留着体温和淡淡的汗气。

顾沉舟把水杯放到洗手台,蹲了下去。

他伸手捏住其中一只袜口,刚准备凑近,淋浴间里的水声停了。

“放下。”司聿衡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传出来。

顾沉舟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我在确认材质,方便安排送洗。”

“用眼睛确认。”

“部分材质需要结合气味判断。”

淋浴门打开一道缝。

一块白色肥皂飞了出来,精准命中顾沉舟眉心。

顾沉舟闭了一下眼。肥皂顺着鼻梁落进他手里,表面还带着水。

“你没有法术了。”他说。

“我有手。”

顾沉舟看了看肥皂,又看向磨砂玻璃后那道高挑的人影:“未经许可拿你的袜子不合适,这一点我接受。”

“放下。”

“但用肥皂袭击房主同样不合适。”

司聿衡隔着玻璃说:“下一次是整瓶沐浴露。”

顾沉舟把袜子放回原处,起身退出浴室。

走到客房门口时,他拿出手机拨通管家电话:“明天把客房浴室的肥皂全部换成沐浴露。”

浴室里的水声再次停下。

“我听得见。”

顾沉舟关上门:“沐浴露扔不准。”

(5)神仙下凡也要打卡

早上七点四十分,顾沉舟走进餐厅时,司聿衡已经吃完了两只煎蛋、一碗粥和三块昨夜剩下的南瓜。

空碗摆得很整齐,勺柄朝向右侧,像刚参加完一次要求严格的早餐会议。

顾沉舟拉开椅子,看了一眼空碟:“南瓜怎么样?”

“尚可。”

“厨房昨夜只剩三块。”

司聿衡看了一眼空碟:“所以?”

“一块也没给我留。”

“你有自己的早餐。”

顾沉舟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把另一只杯子推过去。

“我不需要咖啡。”

“九点有晨会。”

司聿衡看向他:“所以?”

“盛寰的晨会需要。”

司聿衡没有接,目光落在他右脚上。

“还疼?”

“不影响走路。”

“昨日你说同样的话,随后被两排衣架压在下面。”

“那是设备问题。”

司聿衡伸出手:“药。”

顾沉舟把咖啡送到唇边:“什么药?”

“医生留下的消肿药。”

“在客厅。”

司聿衡没有起身,只看着他。

顾沉舟喝完第一口,终于把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带了。”

“服用。”

“你在人间的职位是特殊风险控制顾问,不是私人医生。”

“你的脚伤会增加跌倒风险。”

“职责解释得很灵活。”

顾沉舟拆开药片,目光掠过司聿衡的手腕。三道金纹已经重新亮起,整齐并列在黑色衬衫袖口下方。

“额度恢复了。”

“不是额度。”

“今天打算怎么分配?”

“与你无关。”

顾沉舟就着咖啡吞下药:“建议留一次处理通勤事故。”

司聿衡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药不能用咖啡送服。”

“身份手册教的?”

“药盒背面写着。”

顾沉舟把咖啡杯放下,换成温水。

窗外天空晴朗。餐厅的落地玻璃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响,像高层建筑被远处施工波及。

顾沉舟滑动屏幕的手停住:“楼下施工?”

司聿衡抬起右手。三道金纹平稳地亮在腕间,没有半分错乱。他又看向窗外,城市上空只有一层很薄的晨雾,朝阳落在玻璃幕墙之间,没有半片积雨云。

“不是天雷。”

“那是什么?”

“封雷印内部震荡,雷意尚未外泄。”

“会有事?”

“暂时不会。”

顾沉舟拿起西装外套:“那就上班。封印内部事务不计入人间考勤豁免。”

司聿衡跟了上去。

八点三十二分,黑色轿车驶入盛寰总部地下车库。

周屿站在专用电梯旁,手里拿着一只深蓝色证件套。见顾沉舟下车,他先汇报了上午安排,随后将证件递给司聿衡。

“司先生,这是您的正式员工卡。临时通行证今天失效。”

司聿衡接过卡片,看了看正面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黑衬衫,神情端正,像准备对拍证件照的人宣读天规。

顾沉舟从旁边看了一眼:“人事部没让你笑?”

“让了。”

“你拒绝了?”

“我已经配合。”

周屿把平板往怀里收了收。

顾沉舟看向他:“照片拍了几次?”

“十二次。”周屿回答。

司聿衡将员工卡夹到衬衫口袋:“前十一张有何问题?”

周屿斟酌片刻:“摄影师认为您看起来不像来上班。”

“像什么?”

“来调查公司。”

顾沉舟走向电梯:“判断准确。”

专用闸机安装在电梯厅外。司聿衡依照周屿示范,将卡片贴上感应区。

机器发出一声清脆提示:

“打卡成功,欢迎司聿衡。”

司聿衡看着屏幕:“它认识我?”

“认识卡。”顾沉舟说。

“若由他人持卡?”

“属于代打卡,违反考勤制度。”

司聿衡又刷了一次。

“打卡成功,欢迎司聿衡。”

“重复记录如何处理?”

“系统取第一次。”

司聿衡刷了第三次。

顾沉舟站在闸机另一边:“你对人间考勤很有兴趣?”

“验证规则。”

“天庭不打卡?”

“当值神官有值守簿。”

“迟到如何处理?”

“扣除功德,记入年考。”

顾沉舟点头:“换了个系统。”

司聿衡又把卡贴了上去。

“打卡成功,欢迎司聿衡。”

“再刷也不会多算一天工资。”顾沉舟提醒他。

司聿衡看着屏幕:“制度设计不够严密。”

前台后方,一名年轻男职员正低头整理访客登记册。他叫许杭,二十五岁,浅蓝色衬衫穿得很整齐,领带结却歪向右边。

顾沉舟停在前台:“许杭。”

许杭立刻放下登记册:“顾总。”

“领带。”

许杭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扶领结:“早上出门有点急。”

“手松开。”

顾沉舟隔着柜台捏住他的领带结,向上推正。领带逐渐收紧,许杭也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前倾身,脸离顾沉舟近了一些。

“会打吗?”顾沉舟问。

“会一点。”

“一点通常等于不会。”

顾沉舟的指尖轻轻掠过许杭侧脸,落到他肩上,另一只手仍拽着领带。

许杭耳根迅速红了:“顾总可以教我。”

“下班以后?”

一名赶着打卡的员工从后方快步冲来,左臂夹着电脑,右手端着一大杯刚买的咖啡。他绕过司聿衡时鞋底一滑,肩膀结结实实撞上顾沉舟后背。

杯盖飞了出去。

整杯咖啡从顾沉舟肩头浇下,白衬衫、领带和西装前襟迅速染成一片深褐色。

许杭被顾沉舟挡在前面,只溅到两滴。

撞人的员工脸色发白:“顾、顾总,对不起!”

顾沉舟闭了一下眼,松开许杭的领带。

身后的闸机恰好又响了一声:

“打卡成功,欢迎司聿衡。”

顾沉舟转头看向司聿衡:“你不处理?”

“咖啡不会伤及性命。”

“西装呢?”

“不是人。”

周屿已经从包里取出纸巾。许杭也绕出前台,抽了几张递给顾沉舟。

顾沉舟擦去下颌的一滴咖啡,对撞人的员工说:“去打卡。”

对方愣了一下,连声道歉后冲向闸机。

“迟到扣考勤。”顾沉舟补充。

那名员工跑得更快了。

许杭小声问:“顾总,领带还教吗?”

顾沉舟看了一眼自己已经不能再用的领带:“改天。”

司聿衡终于把员工卡收进口袋:“先更衣。”

顾沉舟接过周屿递来的备用西装,抖开看了一眼:“咖啡不管,西装不救,你这个特殊顾问现在只负责看着我?”

“防止你继续邀请员工下班,已经足够。”

顾沉舟的目光越过他,扫了一圈大堂里匆匆打卡的男员工:“盛寰这么多男人,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司聿衡走向电梯:“先减少工作量。”

“裁员影响公司经营。”

电梯门打开,司聿衡回头看他:“我说的是你。”

三人走进电梯。

八点五十五分,顾沉舟在办公室休息室换好备用西装,准时走进会议室。

九点整,晨会开始。

司聿衡的位置被安排在顾沉舟右手边,桌上放着公司组织架构、当日会议资料和一本《盛寰集团员工行为规范》。

前两项他各看了一遍,第三本停留得最久。

程经理正在汇报上季度项目。天气已经转凉,他仍穿着那件剪裁合身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翻页时小臂肌肉微微绷紧。

顾沉舟看了两页数据,视线移到他手臂上。

程经理汇报到一半,动作慢了下来。

顾沉舟问:“继续。”

程经理继续汇报,同时默默把袖口放了下来。

司聿衡翻开《员工行为规范》第十七页,在其中一行下面画了道线。

顾沉舟偏头看去。

> 管理人员不得利用职权对员工实施骚扰、暗示或使其不适的私人邀约。

顾沉舟伸手把册子合上:“晨会不做制度培训。”

司聿衡重新打开:“我在了解公司规则。”

“了解完了?”

“没有。违反这一条如何处理?”

会议桌两侧的八名高管同时低头。

人力资源总监翻开自己的会议资料:“视情节严重程度,警告、停职调查或解除劳动关系。”

司聿衡问:“总裁同样适用?”

人力资源总监的手停在纸面上。

顾沉舟替他回答:“理论上适用。”

“实际呢?”

“由董事会处理。”

司聿衡把册子推到顾沉舟面前:“建议抄送董事会。”

顾沉舟在员工规范那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写上日期,再把册子还给司聿衡:“已阅。”

“我要求你遵守。”

“我从不骚扰不愿意的人。”

九点二十七分,公司群里的消息完成了第三次更新:

> 司顾问让顾总在员工规范上签字了。

> 顾总真签了?

> 签了。

> 所以顾总现在服管了吗?

> 分人。

司聿衡合上行为规范。

九点二十九,晨会结束。程经理抱起电脑,第一个离开会议室。

十点四十五,顾沉舟签完两份文件,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黑色运动包。

司聿衡正坐在外间阅读盛寰近三年的安全事故记录,抬眼看向运动包:“去何处?”

“健身房。”

“你的脚伤尚未痊愈。”

“医生建议适度活动。”

司聿衡合上文件,起身跟在他身后。

“你也跑?”顾沉舟问。

“监督。”

“我跑步的时候通常不调戏人。”

“通常?”

“今天尽量。”

上午接近十一点,健身区里只有零散几名员工。跑步机上的人戴着耳机,器械区传来杠铃片相碰的轻响。

更衣室里有两个人。另一名员工正准备离开,客户部的小林则刚跑完步,运动背心贴在后背上,额前短发被汗打湿,正坐在长椅边换袜子。白色运动鞋放在脚边,脚上已经换了深色拖鞋。

看见顾沉舟进来,小林手里团到一半的袜子掉回长椅:“顾总。”

小林将换下来的深灰色袜子装进半透明密封袋。袋口拉到一半,他又看了顾沉舟一眼,迅速彻底封死。

“防潮袋?”顾沉舟问。

“防味的。”

“公司什么时候发的?”

“我自己买的。”

“采购意识不错。”

“刚才用的哪台跑步机?”

“三号。”小林说,“跑了二十分钟,很顺。”

顾沉舟看着那只密封袋:“下来以前,履带有没有停顿?”

“没有。”小林回忆了一下,“一直很顺。”

“前台监测到一段转速波动。”顾沉舟说,“你是最后一名使用者,去核对运行记录。”

小林看了一眼脚上的拖鞋:“现在?”

“安全问题不能延后。”

小林把密封袋和白色运动鞋放进尚未关闭的柜格,起身往外走:“我去问教练。”

另一名员工拉上运动包,紧跟着走了出去。

更衣室里只剩顾沉舟和司聿衡。

司聿衡站在门边:“小林刚才说,跑得很顺。”

“所以需要复核。”

顾沉舟打开自己的柜子,取出黑色运动上衣,目光却落在旁边那只没有完全合拢的柜格里。

“你是来跑步的。”

“跑步以前需要放松。”

顾沉舟走到小林的柜子前,捏起那只密封袋。拉链虽然已经合拢,边角处却没有压实,一缕被塑料闷住的热气从缝隙里缓慢逸出。

布料吸足了运动后的汗意,浓重气息里混着洗衣液已经变淡的清香、鞋内衬的闷味和一点发涩的咸意。

顾沉舟将袋口拨开少许,低头缓慢吸入一口。

会议、咖啡和报废的领带一起退远了。

他又凑近一些。

“放下。”

顾沉舟没有抬头:“我在确认防味袋的实际效果。”

“用鼻子?”

“产品测试需要接近使用环境。”

“那不是公司的产品。”

“可以考虑收购供应商。”

更衣室门在这时被推开。

“顾总,教练说三号机从开机到现在没有任何异常,他让我问您是哪一段——”

小林看见顾沉舟手里的密封袋,声音停住。

顾沉舟直起身:“防味效果一般。”

“顾总,”小林走到他面前,“那是我的。”

“我知道。”

小林伸手捏住密封袋另一端,往回拿了一下。

袋子没有动。

“顾总?”

司聿衡说:“松手。”

顾沉舟的拇指仍压在封口处。小林又往回拿了一次,他才松开手:“建议改用双层密封。”

“好的。”

小林把密封袋放进柜格深处,关上柜门。电子锁发出提示音,他又拉了两下门把手。

顾沉舟问:“三号机确定正常?”

“确定。”

“很好。”

小林抱起毛巾,走进淋浴区。

司聿衡看向顾沉舟:“更衣。”

“语气像在押送犯人。”

“更衣。”

十分钟后,顾沉舟穿着黑色运动上衣和长裤站上三号跑步机。

顾沉舟按下启动键。

履带平稳转动。他走了半分钟,将速度调到九。

第四步刚落下,履带骤然卡死。

顾沉舟整个人向前拍了下去,膝盖、手掌和胸口依次撞上履带,最后半张脸贴在控制台下方。

健身区所有器械声同时停了一拍。

司聿衡站在跑步机旁,没有伸手。

顾沉舟撑起上半身,转头看他:“你看着我摔?”

“是。”

“为什么不救?”

“没有旁人受到威胁。”

“我不是人?”

“你不在强制保护范围内。”

教练冲过来按下急停键,又蹲下检查履带:“不应该啊,刚才明明是正常的。顾总,您有没有受伤?”

顾沉舟撑着控制台站起来,跨到跑步机旁。掌根发红,膝盖也隐隐作痛,除此以外没有大碍。

“再开一次。”

教练重新启动设备。履带顺畅运行,从速度六一直升到十二,没有半点停顿。

顾沉舟看着正常运转的履带:“早上一套西装,现在两块淤青。”

司聿衡问:“你在核算损失?”

“形式随机,损失有限。”顾沉舟拿毛巾擦了擦掌心,“目前仍在可控范围。”

“尊严如何估值?”

“不计入固定资产。”

下午一点四十分,周屿敲开总裁办公室:“顾总,运动品牌项目组的韩峥到了。他说需要您确认新款防风外套的实地测试效果。”

顾沉舟合上文件:“让他去天台。”

司聿衡将手里的资料放回桌面,跟着他离开办公室。

两人穿过二十八层的设备走廊,从楼梯间向上走了一层。

总部天台平时不对员工开放,只有设备维护和品牌拍摄需要时才会解锁。

韩峥已经等在入口处。他二十九岁,是运动品牌项目经理,身高接近一米九,常年参加越野跑,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为了测试新款外套,他只在里面穿了件黑色速干背心,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颈侧和胸口露出一片结实的皮肤。

风从打开的门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短发吹乱。

“顾总。”韩峥递上测试记录,“面料数据达标,但实际风感需要您确认。”

顾沉舟接过文件,没有先看数据:“你亲自测?”

“我的尺码正好。”

“效果不错。”

韩峥笑了一下:“顾总指衣服?”

“目前是。”

司聿衡站在顾沉舟身后:“测试结束后立即离开。”

韩峥这才注意到他:“司顾问也来?”

“风险监督。”

“天台风大,确实需要。”韩峥把拉链往上拉了一点,“顾总,去外面?”

顾沉舟迈上天台。

天空蓝得近乎透明。太阳挂在楼群上方,只有城市边缘积着一线颜色很浅的云。

天台上没有其他人。

韩峥迎着风站到标记线内,依次抬臂、转身、俯身,展示外套在动作中的贴合程度。顾沉舟翻完测试记录,走到他面前。

“左肩抬高。”

韩峥照做。

顾沉舟用两指压住他的肩线,沿接缝向下检查。韩峥肩背宽阔,布料在肌肉上撑得很平,手臂抬起时,外套下摆随之上移,露出速干背心包裹的腰腹。

顾沉舟的手停在他侧腰:“这里收得太紧。”

韩峥低头看他的手:“设计师说,顾总喜欢腰线明显。”

“设计师理解准确。”

“那还改吗?”

顾沉舟隔着布料捏了一下:“取决于穿的人。”

韩峥没有躲,反而往前靠近半步:“那我合格吗?”

“截至目前,没有缺点。”

司聿衡走到两人旁边:“测试记录已经完成。”

顾沉舟仍看着韩峥:“司顾问认为你应该离开。”

韩峥把目光转向司聿衡:“顾总呢?”

“我认为可以继续。”

“继续测衣服?”

“也可以测点别的。”

韩峥笑出声,握住顾沉舟还放在自己腰侧的手腕,将那只手往腰后带了一寸,身体也随之靠近。

“手。”司聿衡说。

顾沉舟侧过脸:“哪一只?”

“放在韩峥腰上的那只。”

顾沉舟没有动:“本人尚未提出异议。”

韩峥仍握着他的手腕:“顾总,还测吗?”

“继续。”

天空深处传来一声裂响。

不是早晨那种遥远的闷雷。

声音从头顶正上方炸开,整栋建筑都随之震了一下。

晴朗天空中没有闪电,天台边缘的金属护栏却迸出一串蓝白火花。

司聿衡转身看向天台上方。

“进楼梯间。”

韩峥回过头:“什么?”

“现在。”

司聿衡抬手。

腕间第一枚金印熄灭。

无形力量从天台横扫而过。韩峥向后滑出数米,稳稳落进楼梯间。防火门在他面前自动合拢。

顾沉舟站在原地:“我呢?”

“你不在强制保护范围。”

“区别对待很明确。”

司聿衡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带离护栏:“去门边。”

天台中央的避雷针发出尖锐嗡鸣。

底座螺栓一颗接一颗弹起。整根金属杆向侧面倾斜,连接线拖过地面,所经之处火花四溅。

它倒向楼体外侧。

下方是总部正门和来往不断的广场。

司聿衡再次抬手。

第二枚金印熄灭。

即将坠出天台的避雷针停在半空。数百公斤的金属缓慢转向,重重砸回屋面,离顾沉舟不到五米。碎裂的混凝土被另一股力量压回地面,没有一块落向楼下。

风停了。

城市里的声音也像在同一刻被抽走。玻璃幕墙不再反光,阳光却依旧照在天台上。那一线原本远在城市边缘的浅云不知何时已经移到盛寰上空,云层只有一小片,正好覆盖总部屋顶。

司聿衡抬头看着它。

云层内部亮起一道细得刺眼的白线。

白线向两侧撕开,整片云底骤然化作惨白。天台上的护栏、钢架和倒地的避雷针同时爆出电弧,空气里响起成片尖锐的嗡鸣。

雷柱从云中直坠,没有分叉,也没有偏移,像要将这栋楼从城市中央钉穿。

白光先吞没了天台。

声音迟了一瞬才砸下来。屋面在巨响中猛地一震,顾沉舟失去平衡,后背撞上司聿衡的胸膛。司聿衡从身后环住他,一只手扣住他的肩,将他从倒地的避雷针旁带开,另一只手迎着雷柱抬起。

第三枚金印熄灭。

一层极薄的金光从司聿衡掌前展开,将两人一并罩在下方。

雷柱正面压上屏障。金光向内凹陷,只维持了不到一息便从司聿衡掌前裂开。蓝白电流穿透裂缝,沿着他的手掌、手腕和肩背急速爬过。三道已经熄灭的金纹被重新逼亮,光芒在皮肤下错乱闪动。

司聿衡的身体猛地一震,环在顾沉舟胸前的手臂松了一瞬。

顾沉舟转身托住他,鼻端闻到一股焦味。

云层深处再次亮了。比第一道更窄的白线从云底垂下,落点正对顾沉舟头顶。

司聿衡抬起右手,腕间没有金光。

顾沉舟肩头骤然一紧,身体被带得转了半圈。等他重新站稳,已经背对云层。司聿衡紧贴在他身后,右手仍保持着抬起的姿势。

第二道雷光击中司聿衡的肩背。黑色衬衫被电弧撕开一道焦痕,他的身体骤然绷紧,随即失去所有力气。

顾沉舟背后一沉。司聿衡整个人压了下来,胸膛重重撞上他的后背,垂落的手臂从他肩侧滑过。雷击的冲力推着两人向前,顾沉舟单膝砸上地面,双手撑住屋面,才没有被那股重量压倒。

云层散了。

阳光重新落下来。

顾沉舟反手扣住司聿衡的手臂,撑起上半身,转身将压在背上的人接进怀里。

“司聿衡?”

没有回答。

司聿衡闭着眼,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呼吸很浅。右侧袖口已经被电流灼破,露出的皮肤看不见烧伤,只残留着一层极淡的蓝光。

顾沉舟拍了拍他的脸:“醒醒。”

司聿衡没有睁眼。

防火门被人从里面用力撞开。韩峥冲出来时,周屿也带着保安赶到门口。

韩峥看见地上的两人,脚步停住:“顾总?”

“叫救护车。”

周屿已经拿出手机:“正在叫。您受伤了吗?”

“我没事。”

顾沉舟一手托着司聿衡的后背,另一只手贴在他颈侧确认脉搏。

周屿蹲下:“司先生怎么了?”

“被电到了。”

“刚才那是雷?”韩峥回头看向重新放晴的天空,“气象台明明——”

“下楼。”顾沉舟说。

韩峥立即让开道路。

顾沉舟一手托住司聿衡后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人抱了起来。

司聿衡比看起来更沉。黑衬衫下肩背结实,此刻却完全借不上力,额头抵在顾沉舟肩侧,湿冷的呼吸落在他颈间。

顾沉舟抱紧了一点。

周屿跟在旁边:“唯一能直达天台的设备电梯刚才被雷击停了。员工电梯只到二十八层,得从楼梯下去一层换乘。”

顾沉舟没有停,抱着司聿衡径直走进楼梯间。

下到二十八层平台时,他受过伤的右脚开始发疼。周屿伸手想接:“顾总,我来。”

“你抱不稳。”

“我可以和韩经理一起。”

顾沉舟侧身避开,继续走向防火门:“让开。”

韩峥先一步推开防火门。员工电梯已经停在外面,轿厢门敞开着。

一楼大堂,总部医务人员带着折叠担架等在电梯外。

顾沉舟把人放下时,手臂仍绷得发硬。他抓着担架边缘,向医务人员说明情况:“雷击,短暂失去意识,呼吸和脉搏都在。右手可能有电流灼伤。”

医务人员剪开司聿衡破损的袖口,检查手腕:“表面没有明显电击入口。你是家属?”

顾沉舟停了一下:“雇主。”

“当时你也在现场?”

“在。”

“他为什么比你伤得重?”

顾沉舟看着担架上的人:“替我挡的。”

医务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

救护车停在总部正门时,广场已经拉起警戒线。公司员工隔着玻璃门往外看,几部手机藏在人群后方。

周屿替顾沉舟拉开车门:“我跟车,您留在公司处理事故?”

顾沉舟坐进救护车:“你留下。”

“下午还有两场会。”

“取消。”

“董事会三点——”

“让他们改期。”

周屿看向他沾了灰的西装膝盖:“公关口径呢?”

“总部遭遇异常雷击,设备损坏,无员工死亡。”

“司先生的身份怎么解释?”

“风险顾问。”

周屿握着车门:“他上班第二天替总裁挡雷?”

顾沉舟抬眼:“你有更正常的版本?”

周屿想了想:“没有。”

救护车门关上。

车内空间狭窄。急救人员给司聿衡接上监护设备,又让顾沉舟坐远一点,不要妨碍操作。

顾沉舟退到长椅边,目光始终停在监护屏上。

“心率稳定。”急救人员说,“有可能是雷击导致的短暂昏迷,也要排查心肌和神经损伤。你自己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沉舟抬起右手。指尖仍有轻微麻意,虎口沾着司聿衡袖口烧焦后的黑灰。

“右手有点麻,不严重。”

“到了医院一起检查。”

“先处理他。”

急救人员把另一只血氧夹递过来:“不会耽误。”

顾沉舟接过夹子,戴到自己指尖。

救护车转弯时,司聿衡的右手从担架边缘滑下来。顾沉舟伸手接住,避免手背撞上金属支架。

那只手冰凉,掌心还残留着几道被电流灼出的浅红痕迹。

急救人员提醒:“放回去就行。”

顾沉舟将他的手放回担架。

下午三点二十分,检查结果陆续出来。

司聿衡没有明显外伤,心电图暂时正常,血液指标存在轻度异常,但不足以解释长时间昏迷。医生建议留院观察,等待进一步检查。

顾沉舟的手臂只有轻微电击伤,护士替他处理完便让他回去休息。

他没有走。

周屿在三点四十分送来干净衣服、电脑和事故汇总。病房是医院顶层的单人套间,窗外同样阳光明亮,仿佛下午那道雷从未出现。

“总部已经恢复供电。”周屿站在沙发旁汇报,“避雷设施损坏,天台局部开裂,没有人员伤亡。韩经理做过检查,只是受到惊吓。”

顾沉舟换下沾灰的西装:“媒体呢?”

“拍到救护车,没有拍到天台。公司群里有人说您抱着司先生从天台下了一层楼。”

“事实。”

“也有人说二十八层。”

“员工电梯又没坏。”

“澄清消息目前只有两个人点赞。”

顾沉舟扣好袖口:“那就删掉整个话题。”

周屿在平板上记下:“下午的会议全部取消。董事会要求您解释原因。”

“异常天气。”

“气象局说总部周边没有形成雷暴条件。”

“局部异常天气。”

“保险公司可能不会接受。”

顾沉舟看向病床。司聿衡仍没有醒,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变化。

“先按设备事故申报。”

周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司先生的家属需要通知吗?”

“没有。”

“紧急联系人?”

“我。”

周屿在平板上输入一半,抬起头:“合同里没有写。”

“现在写。”

“关系填什么?”

“雇主。”

“医院可能需要更近的关系。”

顾沉舟看他:“风险承担方。”

周屿最终在关系栏里填了“同事”。

他收好平板,离开前又问:“顾总,需要安排护工吗?”

“不用。”

周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边的顾沉舟,没有再问。

下午四点,顾沉舟处理完七封邮件。

五点,医生来查房,司聿衡依旧没有醒。

六点,管家送来晚餐。顾沉舟只吃了几口,另一份粥一直放在保温袋里。

七点半,周屿发来修改后的事故公告。顾沉舟删掉“罕见自然现象”,改成“原因正在调查”。

八点,董事长打来电话。

顾沉舟走到病房外接听。

“公司没事。”他说。

电话里的人问了很久。顾沉舟靠着墙,一项项回答,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

“他是新来的风险顾问。”

对面又问了一句。

顾沉舟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向病床:“替我挡了雷。”

“不是比喻。”顾沉舟说。

他挂断电话,重新走进病房。

司聿衡的姿势没有变化。医生说雷击后的昏迷时间因人而异,只要指标稳定便继续观察。

顾沉舟坐回床边,拿起那本周屿一并送来的《员工行为规范》。

书页还停留在上午折过的位置。

> 管理人员不得利用职权对员工实施骚扰、暗示或使其不适的私人邀约。

下一页是:

> 不得擅自取用、翻动或占有其他员工的个人物品。

顾沉舟看完,把册子放到司聿衡枕边。

“第一条照办。”他说。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第二条,我保留申请质量检查例外的权利。”

监护仪规律地响着。

顾沉舟把保温袋里的南瓜粥取出来,摸了摸碗壁,又放回去。

“厨房用南瓜熬了粥。”

他等了一会儿。

“醒来自己吃。我不替你保管到明天。”

司聿衡仍闭着眼。

顾沉舟低头看向他的手腕。最靠近掌侧的那道金纹,边缘似乎比另外两道更浅。

他伸手想碰,又在距离皮肤半寸的地方停住。

顾沉舟收回手,将被角往上拉了一点,盖住那截手腕。

晚上十一点,护士进来更换输液袋。

她看见床边仍坐着人:“顾先生,家属陪护床在柜子里,可以放下来。”

“我不是家属。”

“同事?”

“雇主。”

护士调好滴速:“护工今晚不过来吗?”

“不需要。”

“那您注意一下,病人如果醒了、胸闷或者手脚麻,按铃叫我们。”

顾沉舟点头。

护士离开后,他打开电脑,继续看下午没处理完的文件。

十一点四十分,电脑屏幕暗了下去。

顾沉舟没有碰触控板。

屏幕自动熄灭,病房里只剩床头灯和监护仪的微光。他靠在椅背上,右手仍放在电脑边,视线却落在司聿衡脸上。

这是顾沉舟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司聿衡的脸。

醒着时,司聿衡总把眉眼压得很冷,视线落过来,像随时准备指出谁又违反了规章。闭上眼后,那层拒人千里的威严淡了,只剩清晰的眉骨、笔直的鼻梁和略显苍白的唇。床头灯从侧面照过来,睫毛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有神光,也没有三千年岁月留下的痕迹。除了长得比普通人好看得多,他此刻与任何一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没有区别。

监护仪仍在规律作响。

顾沉舟合上电脑,把椅子往病床边挪近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司聿衡睁开眼睛。

最先映入视野的是雪白的天花板,随后是输液架、监护仪和趴在床边的顾沉舟。

顾沉舟一条手臂压在额头下面,另一只手还放在病床边沿。昨晚换上的衬衫起了褶,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右臂贴着一块处理电击伤的敷料。

司聿衡动了一下手指。

他试着抽回被顾沉舟压住一角的被子。

顾沉舟立刻睁开眼,抬头看向病床:“醒了?”

“嗯。”

“胸闷?”

“没有。”

“手脚发麻?”

“右手有些。”

顾沉舟按下床头呼叫铃,俯身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司聿衡随即抬手扣住他的手腕:“做什么?”

“探体温。”顾沉舟没有挣开,“这次没有别的意图。”

司聿衡仍扣着他的手腕。

“你昏迷了一夜,暂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

司聿衡看了看他眼下淡淡的青色,手指慢慢松开。

顾沉舟重新碰了碰他的额头,又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

“体温正常。”

“凭手背?”

“初步判断。医生马上来。”

司聿衡抬起右手。三枚金印在腕间安静发亮,他闭上眼,试图探查封雷印。

一道细小的蓝白电光忽然从金纹之间窜出。

司聿衡手指一缩,整条手臂重重落回床面。最靠近掌侧的金印闪了两下,没有熄灭。

顾沉舟接住他落下的手,翻过掌心检查:“哪里疼?”

“指尖,有些麻。”

皮肤表面没有新伤。

“刚才那道电光?”

“可能是残雷干扰。”

“可能?”

“尚未查明。”

顾沉舟看着他的手腕:“和昨天那道雷有关?”

“或许。”

“那就把你知道的先说清楚。”

病房门被推开。值班护士走进来,替司聿衡量过体温和血压,又用手电检查瞳孔。

“目前没有明显异常。”护士收起仪器,“医生十分钟后过来。胸闷、头晕或者手脚发麻加重,马上告诉我。”

司聿衡坐起身。顾沉舟拿起旁边的枕头,垫在他身后。

“前三次雷劫没有耗尽九霄普化天雷。”司聿衡说。

“酒店、公厕、地下浴室?”

“是。”

“劈了三次还没完?”

“九霄普化天雷原本不是用来阻止凡人寻欢。”

顾沉舟看向他:“这部分责任在谁?”

司聿衡没有回答。

“明白。”顾沉舟说,“继续。”

“天庭只能用封雷印暂时压住剩余雷势,不能将其直接消除。你现在遭遇的小型厄运,是封印建立后采用的替代惩罚。”

“咖啡和跑步机。”

“是。”

“代价尚可。”

“每次触发诅咒,封印下的雷势仍可能继续积累。”

顾沉舟脸上的笑淡了一些:“昨天那道雷呢?”

“封雷印短暂失效,部分雷势找到出口。”

“部分?”

“是。”

“剩下多少?”

“无法测算。”

“封雷印彻底失效会怎么样?”

“剩余雷劫会集中反噬。”

“范围。”

“无法测算。”

“最坏结果。”

司聿衡迎着他的目光:“足以酿成灭国之灾。”

顾沉舟没有说话。

病房门外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从门口滚过,逐渐远去。

顾沉舟拿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拧开以后递给司聿衡:“为什么现在才说?”

司聿衡接过水:“昨日清晨,封雷印只有内震,雷意并未外泄。我判断它仍在约束范围内。”

“风险事项应该先报最坏结果。”

“当时没有结果。”

“可以报最坏猜测。”

司聿衡喝了一口水:“我会记下。”

“最好不要有下次。”

顾沉舟从椅子里站起来,在病房内走了两步,又停在窗前。

“最短的解决路径是什么?”

“解咒。”

“找到一个与我彼此真心的人。”

“在自由、清醒、平等的情况下。”

顾沉舟转过身:“你愿不愿意合作?”

司聿衡放下水瓶:“何种合作?”

“你当我的真心人。我解咒,你回天庭。”

“我已经拒绝过。”

“条件发生了变化。”

“何处?”

“你替我挡了一道雷。”顾沉舟走回病床边,“合作诚意明显提高。”

“那不是求偶行为。”

“可以列入加分项。”

“不合作。”

顾沉舟拿起手机:“那我找别人。”

司聿衡看着他解锁屏幕:“你准备如何找?”

“先建立项目。”

“真心不是项目。”

顾沉舟打开备忘录,输入四个字:

> 解咒项目

下一行是:

> 候选人一号:司聿衡——拒绝合作

司聿衡说:“删掉。”

顾沉舟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记录必须客观。”

(6)约会之前请出示真心

三天后

司聿衡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带着一身未散的水汽。他换回了惯穿的黑衬衫,走到茶几前,很自然地端起那碗莲子羹,在长沙发上坐下。

医院开的药摆在茶几左侧,出院记录压在药盒下面。他低头舀了一勺羹,除了脸色仍比平时淡些,已经看不出三天前才替人挨过雷。

顾沉舟就坐在沙发另一端,膝上放着平板,手机立在茶几支架上。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靠枕,谁也没觉得这样的距离有什么不对。

手机屏幕每隔几秒,便换上一张男人的照片。

司聿衡吃完最后一勺莲子羹,将空碗放下:“你已经看了多久?”

“四十七分钟。”

“找到真心了?”

“找到十三个腹肌形状高度相似的人。”

顾沉舟向左划掉一张海边照片。下一位候选人赤着上身站在落地镜前,个人简介只有四个字:真诚交友。

对方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

> 有地方吗?

顾沉舟划掉。

第二个人的头像是一杯咖啡,简介写着“不看外表,只看灵魂”。消息却问:

> 你本人真有照片这么帅?先发一张现在的。

顾沉舟回复:

> 灵魂今天不方便拍照。

随后划掉。

第三个人说自己不接受任何物质关系,聊到第五句,发来一只名牌手袋的付款链接。

第四个人的资料非常完整,年龄、身高、职业、兴趣一应俱全,末尾还附了一句“拒绝已婚”。顾沉舟点开对方最新发布的动态,第一张照片里便有一只戴着婚戒的手搭在他肩上。

“也可能是朋友。”司聿衡说。

顾沉舟放大照片:“戒指内侧刻着结婚日期,配文是三周年。朋友关系非常稳定。”

“你看得很仔细。”

“排雷。”

“雷不是这样排的。”

顾沉舟划掉第四个人:“目前比你的方法有效。”

司聿衡看着屏幕:“这就是你寻找真心的方式?”

“小蓝上登记用户很多。”

“那是人数,不是真心。”

“足够大的样本可以提高命中率。”

司聿衡拿起第二碗莲子羹。

顾沉舟抬眼:“那是我的。”

“厨房送来时说,病人需要补充体力。”

“你已经吃过一碗。”

“尚未恢复。”

顾沉舟看了看他仍然没有血色的嘴唇,重新低下头:“吃吧。”

司聿衡掀开碗盖。

小蓝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对方头像是一张普通的生活照。男人穿浅色外套坐在户外咖啡店里,五官清楚,光线自然,背景中还有半个没来得及避开镜头的服务生。个人资料写着三十四岁,自由摄影师,喜欢徒步和电影,希望先见面,再决定是否继续认识。

没有腹肌,没有豪车,也没有把“真诚”写三遍。

顾沉舟点进聊天框。

对方先发来一句:

> 你好。如果资料真实,可以找个公共场所喝杯咖啡。

顾沉舟看了几秒,回复:

> 照片是本人?

> 是。你呢?

> 通常真人更好看。

对面停了一会儿。

> 你倒是很有自信。

对方没有立刻索要更多照片,也没有询问资产、住址或身体数据,只补了一句自己不喝酒,可以各自点咖啡。

顾沉舟往上翻了两遍聊天记录。

司聿衡问:“发现什么?”

“完整使用标点,回复间隔正常,没有复制粘贴痕迹。”

“然后?”

“暂未发现明显谎言。”

“三十四岁、摄影师和照片本人都没有得到证实。”

“所以需要面谈。”

顾沉舟把手机转向司聿衡:“语言逻辑正常,知道选择公共场所,对自己的照片承担明确责任。”

“你只看了三句话。”

“前三句话还没有暴露问题,已经进入前百分之五。”

司聿衡将第二只空碗放回茶几。

顾沉舟问对方今晚是否有时间,又发去一个公园定位。

司聿衡看了一眼:“为何是公园?”

“东门和南门各有一个保安亭,沿湖步道有监控,西侧五百米是派出所。园内没有高层建筑、地下设施和大型消防系统。”

“你去过?”

“昨天下午。”

“医生要求你陪我休养。”

“我休养了。”顾沉舟说,“在车里。”

对方回复:

> 可以,晚上七点,湖边咖啡车见。

顾沉舟在备忘录里新建一行:

> 候选人二号:江言——待面谈

司聿衡放下勺子:“你甚至不能确认这是不是他的名字。”

“见面可以确认。”

“真心也可以?”

“先排除明显不合格项。”

顾沉舟没有立刻关掉手机。他将茶几上的支架转了个方向,打开十分钟倒计时。

司聿衡看向屏幕:“做什么?”

“模拟面谈。”

“江言尚未到场。”

“你代替。”

“我不是江言。”

“你处理过三千年人间欲望,理论经验足够。”顾沉舟把空碗推到旁边,向后靠进沙发,“从现在开始,你是一个身份真实、边界明确、准备与我建立正常关系的男人。”

司聿衡仍坐在沙发那头,没有动:“不存在这种身份。”

“假设。”

“假设不能改变事实。”

顾沉舟拿起最后一碟桂花糕:“配合十分钟,剩下两块归你。”

司聿衡将碟子移到自己面前:“开始。”

顾沉舟看了一眼倒计时:“姓名?”

“司聿衡。”

“年龄?”

“人间身份二十九岁。”

“职业?”

“特殊风险控制顾问。”

“爱好?”

司聿衡停了片刻,低头看向碟子:“近日喜欢莲子羹。”

“这是食物。”

“你问的是喜欢之物。”

“我问业余活动。”

“监督你。”

顾沉舟在手机备忘录里输入两个字:淘汰。

司聿衡拿起一块桂花糕:“理由。”

“没有生活。”

“监督是天庭判罚要求。”

“工作不能代替生活。下一个问题,休息日通常做什么?”

“今日就是休息日。”

顾沉舟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蓝,又看了看茶几上的药:“你正在陪我筛选约会对象。”

“因此没有休息。”

“职业与私人时间边界模糊,再次淘汰。”

“同一人不能重复淘汰。”

“问题可以累计。”

司聿衡吃完第一块桂花糕,将手机从顾沉舟手中拿过来,删除了备忘录里的两个“淘汰”。

“轮换。”他说。

顾沉舟没有把手机拿回来:“你问。”

“姓名、年龄和职业不必重复。爱好?”

“工作,健身,欣赏男人。”

“第一项是职业,第三项不是活动。”

“可以成为活动。”

司聿衡在备忘录里输入:避重就轻。

“这是主观评价。”

“休息日通常做什么?”

“刚才已经回答。”

“工作?”

“有时健身。”

“之后呢?”

顾沉舟看了一眼小蓝界面。

司聿衡将“避重就轻”改成“没有生活”。

顾沉舟伸手去拿手机。司聿衡抬高手腕,让他的手落了空。

“模拟面谈不包括擅自编辑面谈方记录。”

“你刚刚才删过我的记录。”

“内容失实。”

“你也失实。”顾沉舟向他靠近一点,“我生活内容丰富。”

“具体内容?”

“第一次见面就谈这个,不合适。”

倒计时还剩四分二十秒。

司聿衡问:“你准备提供怎样的长期关系?”

顾沉舟靠回沙发:“稳定住所、充足经济支持、医疗与法律资源,必要时可以安排专职司机。”

“对方是与你建立关系,还是进入盛寰福利体系?”

“福利体系完善不是缺点。”

“如果对方不需要这些?”

顾沉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敲了一下:“可以提出其他需求。”

“你呢?”

“什么?”

“你需要什么?”

“解咒。”

司聿衡在备忘录里又写下一行:目的不纯。

顾沉舟把手机抽了回来:“模拟对象带有先入立场,结果无效。”

“尚余三分十秒。”

“已经得出结论。”

“什么结论?”

“你不适合正常约会。”

司聿衡拿起第二块桂花糕:“彼此彼此。”

倒计时走到零,手机发出提示音。

顾沉舟关掉计时器,把“候选人二号:江言——待面谈”重新置顶:“真正候选人今晚七点到场。”

“候选人一号的记录应当删除。”

“与本次模拟无关。”

下午五点五十分,顾沉舟的衣帽间里多了三套深灰色西装。

第一套单排扣,肩线利落;第二套颜色略深,腰身收得更明显;第三套布料柔软一些,除去袖扣不同,远看几乎没有区别。

司聿衡站在门边,看着顾沉舟依次换完:“都是灰色。”

“第一套适合收购谈判,第二套适合参加不太熟的人的葬礼,第三套适合认真约会。”

“有何区别?”

“对方能看出来。”

“我看不出来。”

顾沉舟在镜前扣上第二套西装:“所以你刚才被淘汰。”

司聿衡从三件外套中取出第一件,捏住后摆看了一眼:“这件方便行动。”

“我去约会。”

“过去两周的经历说明,约会与逃生可以同时发生。”

顾沉舟把第一件从他手里抽走,重新挂好:“公园没有消防通道。”

“有两个出口。”

“我考察过。”

司聿衡最后选中第三套:“这一件。”

“理由?”

“袖口宽,不会压住旧伤。”

顾沉舟低头看了一眼右臂已经结痂的电击伤,取下第三套穿上。他在领带架前挑了片刻,选择一条颜色克制的深蓝色领带。

“看起来真诚吗?”他问。

司聿衡打量他一遍:“像准备收购对方的公司。”

“江言是自由摄影师,没有公司。”

“那就像准备收购本人。”

顾沉舟对着镜子调整领结:“至少目标明确。”

司聿衡转身准备出去,顾沉舟叫住他:“如果需要你介入,我会抬右手。”

“直接叫我的名字。”

“那会让对方知道约会现场还有监督人员。”

“确实存在。”

“不利于建立自然气氛。”

“发生危险时不需要气氛。”

顾沉舟抬起右手,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看到这个动作就过来。”

“普通人也会抬手。”

“如果我在约会时被人抓住一只手,另一只手朝你抬起,语境已经足够清楚。”

司聿衡看着他:“为何不直接挣脱?”

“为了给你的随行工作保留参与感。”

“我会自行判断。”

“这句话通常意味着方案没有通过。”

“理解准确。”

晚上六点四十八分,顾沉舟提前抵达公园。

他站在东门入口,先看过保安亭,再沿主路扫了一遍监控位置。右臂的电击伤已经结痂,右脚的旧伤也基本消肿。他今晚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端正,皮鞋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与旁边散步、慢跑和推婴儿车的人群格格不入。

司聿衡走在他身后五步,黑衬衫外多了一件同色薄外套。

顾沉舟停下:“你准备站多远?”

“视线以内。”

“二十米。”

“十米。”

“十五。”

司聿衡没有回答,径直走向咖啡车旁的长椅。

顾沉舟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十二米。神仙没有契约精神。”

一只黄色网球从草坪滚过来,撞上他的皮鞋。

顾沉舟低头。

一只成年黄色拉布拉多站在三米外,身形结实,浅奶油色的短毛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两只垂耳的颜色略深。它戴着一条褪色的蓝色项圈,嘴微微张着,尾巴在身后有节奏地摇。

见顾沉舟没有动作,它向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一臂远的位置坐下。

顾沉舟用鞋尖拨了拨网球:“你的?”

拉布拉多抬起右爪。

顾沉舟看向司聿衡:“它听得懂谈判。”

“它在与你握手。”

“没有完成交换以前,握手没有意义。”

拉布拉多把爪子放回地面,低头将球推到他鞋边,又坐好。

顾沉舟没有立即捡。拉布拉多等了几秒,叼起球退到一旁,没有吠叫,也没有扑他的裤腿。

一个慢跑的年轻男人从旁边经过,抬手喊了声:“坐。”

拉布拉多原地坐下。

男人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把自己水瓶里的水倒进路边浅盆。拉布拉多等他把手收回才低头喝水,喝完又叼着球回到顾沉舟面前。

“我刚才没捡球,它也没有纠缠。”顾沉舟弯腰把球捡起来,“比软件上的大多数人强。”

司聿衡看向他:“比较对象不合适。”

顾沉舟将球朝草坪另一端抛去。浅金色的身影立刻追出去,在球落地弹起第二次以前一口接住,转身跑回,将沾着草叶的球放到顾沉舟面前。

“执行力不错。”顾沉舟说。

司聿衡走近,朝它伸出手。拉布拉多先嗅了嗅他的指节,随后将额头送进掌心。司聿衡的手在它耳后停了片刻。

顾沉舟看向蓝色项圈:“没有牵引绳。”

旁边正在收拾工具的园丁听见,抬头说:“这狗最近天天来,性格好得很。会捡球,会握手,也不抢别人东西。我们还以为主人住附近。”

“没人带它走?”司聿衡问。

“早上自己来,晚上有时候也在。保安喂过几顿,项圈上没牌子。”园丁朝狗招了招手,“小黄,过来。”

拉布拉多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去,把球又推向顾沉舟。

顾沉舟捡起球:“它对临时称呼没有认同。”

“你对它倒有耐心。”司聿衡说。

顾沉舟将球抛出去:“候选人到场以前,时间闲置。”

六点五十九分,一名穿棕色夹克的男人从南侧步道走来。

顾沉舟没有立刻认出他。

男人走到咖啡车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抬头朝四周寻找。屏幕上亮着顾沉舟的小蓝头像。

顾沉舟走过去:“江言?”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顾沉舟?”

“是我。”

“你真人还真比照片好看。”男人收起手机,向他伸手,“我就是江言。”

顾沉舟没有握:“照片里不是这张脸。”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他约莫三十多岁,五官和头像没有一处能对应,只有浅色外套的款式相近。

“照片修过。”他说。

“修图软件不负责更换五官。”

“网上认识都这样,先聊得来再说。”男人收回手,目光从顾沉舟脸上落到西装和腕表,“再说我又没骗你钱。”

“资料里的职业也是假的?”

“我平时拍视频,和摄影差不多。”

“徒步?”

男人指了指自己走来的方向:“刚才不是走了一段?”

顾沉舟点头:“验证结束。”

“名字呢?”

男人笑意淡了一点:“大家都用网名。”

“告辞。”

顾沉舟转身往东门方向走。

男人追上来,伸手抓住他的左腕:“来都来了,坐一会儿。”

顾沉舟垂眼看了看那只手:“放开。”

“一杯咖啡而已。”

“照片是假的,其他资料也无法确认。没有继续认识的必要。”

男人没有松,反而借着手上的力气把他往临湖小路拉了半步:“你把人叫到公园,不就是想找个方便的地方?”

湖边的树木比主路密,咖啡车的灯被枝叶挡去一半。顾沉舟回头看了一眼。司聿衡已经从长椅上站起来。

顾沉舟向他抬了抬没被抓住的右手。

司聿衡停下,目光落在男人扣着顾沉舟的手上。

“我最后建议一次。”顾沉舟转回头,“放手。”

男人上下看他一遍:“装什么?你在软件上找男人,还约晚上来公园,难道真来散步?”

“现在是。”

“别浪费时间。”

男人把他拉到树影下,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自己腰间的拉链。

顾沉舟抬起左腕。男人的手指扣得很紧,表带已经在皮肤上压出一道红痕。

“监控在你身后。”顾沉舟说。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树叶遮住了大半镜头,他反而笑了:“这里拍不清。”

“拍得清你抓住我的手。”

“你情我愿的事,拍到又怎么样?”

“我已经说了两次放手。”

“待会儿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顾沉舟的后背抵住一棵树。他看了眼通往保安亭的主路,又看了看十二米外的司聿衡。

“所以你认定我愿意?”顾沉舟问。

“你人都来了。”

“行。”

男人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这就对了。”

顾沉舟忽然反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往前一带。两人距离骤然缩短,他另一只手沿着夹克下摆落下,隔着衣料按在对方腰侧。

男人呼吸一重。

顾沉舟却偏过脸,看向草坪。

“你确定?”他问。

远处忽然滚过一声闷雷,沉沉压过湖面。紧接着,草坪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

刚刚还叼着网球绕着长椅打转的拉布拉多猛地停在草坪边缘,身体像被什么攥住一般骤然僵直。球从它嘴里落下来,滚进矮灌木。它的尾巴绷得笔直,前肢缓缓压低,唇角向后抽开,露出森白的犬齿。那双刚才还温顺的褐色眼睛死死盯住树影下的男人,喉咙里滚出一阵完全变了调的低吼。

园丁抬起头:“小黄?”

拉布拉多猛地转向湖边。

顾沉舟松开男人,向旁边退开一步。

“什么声音?”男人刚回过头,浅色身影已经越过草坪。

它撞翻路边一只塑料警示牌,爪子在石板上刮出急促的响声。男人脸色骤变,松开顾沉舟转身就跑,鞋底踩中湿泥,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拉布拉多直扑过去。

顾沉舟抓住男人夹克后领,将他从石板路中央拖向树后。犬齿擦过夹克下摆,撕开一条长口。男人连滚带爬地缩到长椅与树干之间,双手护住头。

“救我!”

“原来你也知道,被追着不放是什么感觉。”

拉布拉多调转身体,再次向长椅扑去。

顾沉舟脱下西装外套,迎着它晃了一下:“过来。”

浅黄色犬只的注意力立刻转到他身上。

顾沉舟将外套甩向左侧,自己向右跑。拉布拉多在半途转向,没有追外套,紧紧咬住他的路线。顾沉舟沿湖边步道冲出十几米,身后爪声越来越近。

“顾沉舟!”

司聿衡已经追到步道入口。

顾沉舟回头时,拉布拉多离他只剩不到两步。它张开的嘴里露出湿亮的犬齿,眼底映着路灯,却没有半点刚才叼球时的温顺。

司聿衡抬起右手。

腕间金光刚亮,一道蓝白色的电流突然从金纹中窜出。它没有落到顾沉舟身前,而是斜穿过步道,正中拉布拉多左侧肩背。

犬只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叫,身体向旁边翻倒,在草地上滚了一圈。

司聿衡的手指随之痉挛般蜷起。

顾沉舟停下脚步:“司聿衡?”

拉布拉多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左肩一小片浅金色短毛微微卷曲。它没有再看顾沉舟,头颈压低,死死盯住电光射来的方向。

司聿衡抬起另一只手:“别过来。”

拉布拉多向他冲去。

顾沉舟转身折返。

司聿衡腕间的金纹再次亮起,光芒却在皮肤下忽明忽暗,迟迟没有成形。拉布拉多已经扑到面前,身体腾空,前爪直抵他的胸口。

顾沉舟从侧面撞进两者之间。

犬齿隔着衬衫咬住他的左前臂。疼痛骤然贯穿手肘,巨大的冲力将他推得后退两步。顾沉舟右手抓住蓝色项圈,手背青筋绷起,强行将犬首压向外侧。

“别往外拉,会撕开伤口!”

“它冲的是你。”

“我不需要你替我挡。”

拉布拉多猛地甩头。衬衫袖口传来撕裂声,顾沉舟左臂被带得向下一沉。他抬膝抵住犬只胸口,借力将项圈向前一推,犬齿终于从手臂上脱开。

顾沉舟踉跄半步,左手迅速捂住伤处。

拉布拉多落回地面,又在下一瞬蹬地跃起。这一次它扑得更高,张开的嘴直冲顾沉舟面门。

司聿衡扣住顾沉舟右肩,将他向后拉。

金色光芒从他指间铺开。

那层光没有雷声,也没有灼目的亮度,只在拉布拉多额前轻轻一触。犬只眼底闪过的一缕蓝白随即散开,紧绷的四肢在半空中松了下来。

惯性仍将它送到顾沉舟身上。

顾沉舟被扑得向后倒去。司聿衡伸手没能完全拉住,两人一狗一起摔进草地。拉布拉多的前爪压在顾沉舟胸口,湿热的鼻尖停在他脸侧。

顾沉舟盯着近在咫尺的犬齿,没有动。

拉布拉多歪了歪头,伸出舌头,从他下巴一路舔到额角。

顾沉舟闭上眼。

它又舔了一遍。

司聿衡撑在旁边,伸手按住犬只项圈。拉布拉多没有反抗,尾巴在草地上试探着拍了一下。

顾沉舟抬起右手抹掉满脸口水:“你刚刚做了什么?”

“散了它身上的劫意。”

“那第一次呢?”

司聿衡低头看着仍在发麻的手指:“失误。”

司聿衡伸手去接顾沉舟的左臂。顾沉舟却先扣住他的右手,将掌心翻过来。司聿衡的指尖还在轻微发颤,金纹之间残留着极淡的蓝光。

“你的手也不正常。”顾沉舟说。

“没有流血。”

顾沉舟看着他两秒,把受伤的左臂递过去:“那就先处理会流血的。”

撕开的衬衫下面已经渗出血,几处齿痕沿着前臂排列,其中两处伤口较深。

司聿衡握住他的手肘,将袖口往上卷。

“疼?”

“比雷轻。”

“不要比较。”

“那就疼。”

司聿衡脱下外套,抽出折叠整齐的手帕压住伤口。顾沉舟低头看着他沾上血迹的手指,没有再说话。

远处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公园保安和园丁一前一后跑过来,保安手里拿着防暴钢叉,看见拉布拉多安静伏在顾沉舟腿边,一时没有继续靠近。

“刚才谁报警了?”保安问。

长椅后的男人举起手,声音还在发抖:“我!这狗疯了,赶紧弄死!”

拉布拉多听见声音,耳朵向后压了一下。

司聿衡把它挡在身后。

顾沉舟按住手帕站起来:“先别让他走。”

男人扶着树干起身:“我也是受害者。”

“不冲突。”顾沉舟指了指步道上方的摄像头,“警察会分别记录。”

男人脸色变了:“我们就是网上约个会。”

“用假照片、隐瞒真实信息,限制他人离开,并试图强迫接触。”司聿衡说。

“你谁啊?”

“监督人员。”

男人看向顾沉舟:“你不是也摸我了?”

顾沉舟把染血的手帕重新按紧:“录像里会保留完整顺序。”

东门方向很快传来警笛。拉布拉多仍伏在原处,鼻子贴着草叶,呼吸已经平稳。

两名民警与动物管理人员一同赶到。负责现场记录的年轻警官姓陆,肩背挺拔,制服穿得很合身。他看过顾沉舟手臂上的伤,先让同事联系医院,又示意动物管理人员接近犬只。

工作人员取出一条临时控制带,扣在旧项圈上。拉布拉多顺从地站起来,任由扫描仪从肩背上方缓缓划过。

仪器响了一声。

“有芯片。”工作人员核对过编号,拨通登记电话。

电话接通后,对面先否认了两句。工作人员报出芯片编号和犬只特征,男人才不耐烦地承认:“以前是我的。一个月前就没养了。”

“你将它留在了这个公园?”陆警官问。

“新住处不让养,我能怎么办?”

“现在是否愿意领回?”

“不领。你们爱送哪儿送哪儿,别再找我。”

电话被挂断。

拉布拉多坐在工作人员腿边,听见听筒里的声音,耳朵动了一下。

顾沉舟看着它,眼前短暂掠过顾宅门前的两只行李箱。母亲站在台阶下,身边只有司机。父亲没有出来。

“登记名是什么?”他问。

工作人员看了眼屏幕:“Leo。”

司聿衡低头叫了一声。拉布拉多没有反应,只把前爪向他的方向挪了半步。

“它刚咬过人,必须带回去检查和观察。”工作人员收起扫描仪,“之后还要做行为评估。原主人不领,如果始终表现出无法控制的攻击性,后续处置不会由我们现场决定。”

顾沉舟问:“进一步处置,包括安乐处置?”

工作人员没有回避:“存在这种可能。要看后续结果。”

顾沉舟解锁手机。要避免最坏的结果,先得有人承担检查、治疗和行为矫正的费用。这些对他而言都不难。

他正准备拨给周屿。

司聿衡转头看向顾沉舟:“我能留下它吗?”

顾沉舟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顾沉舟迎着他的目光:“谁喂?”

“我。”

“每天早晚散步?”

“我。”

“洗澡、训练、看医生?”

“我负责。”

顾沉舟抬了抬正在流血的左臂:“捡屎?”

司聿衡停顿片刻:“我。”

“回答慢了。”

“没有。”

“至少两秒。”

“你失血后判断失准。”

顾沉舟没好气地笑了一声:“那万一有一天你完成任务,回天庭了呢?”

“你养。”

“责任转移得很熟练。”

“你养得起。”

“钱不是问题。”

顾沉舟取回手机,拨给周屿:“让法务联系芯片登记人,准备放弃权利和转让文件。再联系一家有资质的动物医院,后续检查、行为评估和领养支持全部由我们承担。”

周屿停了一下:“顾总,您要养狗?”

顾沉舟看向司聿衡:“有人要养。”

“品种和名字呢?”

“黄色拉布拉多。”

工作人员核对完信息,带着拉布拉多走近。它认出司聿衡,便挪到他腿边坐下。

司聿衡看着那颗安静靠在自己腿边的浅金色脑袋:“平安。”

顾沉舟对着手机开口:“名字叫——”

他停了一下,看向司聿衡:“平安。”

陆警官拿来一张待领养犬只的联系表:“正式手续要等观察结束以后办理,现在先登记意向领养人和后续联系人。姓名?”

“司聿衡。”

“顾沉舟。”

两个声音前后只差半拍,司聿衡略快一些。

陆警官的笔停住:“主要联系人只能写一位。”

顾沉舟说:“费用和手续由我承担。”

司聿衡说:“日常照护由我负责。”

陆警官在正式栏里写下顾沉舟,又拿过旁边的回访便签:“内部备注,父亲司聿衡,母亲顾沉舟。”

顾沉舟抬眼:“为什么我是母亲?”

“司先生先回答。”

“这个排序没有依据。”

“可以改。”

陆警官划掉“母亲”,在旁边重新写下:父亲顾沉舟。

顾沉舟看过以后没有再提出异议。

工作人员牵着拉布拉多走向车辆时,它在灌木旁停了一下,低头叼回那只黄色网球。上车以前,它含着球回头望了两次。司聿衡站在原地,直到车门合拢,才走到顾沉舟身边。

陆警官随后完成现场笔录:“所以你发现照片不实后,已经明确表示要离开?”

“两次。”

“对方抓住你的手腕,将你拉向湖边?”

“监控可以证明。”

陆警官抬头看了看他的伤口:“狗出现异常以后,你为什么又折返回去救他?”

坐在另一边的男人也抬起头。

顾沉舟说:“他的问题由警察处理。狗当时不会区分。”

陆警官在笔录末尾补上一行:“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顾沉舟打量了一下他握笔的手:“有。你单身吗?”

陆警官握笔的手停住。

“对男人有没有兴趣?”顾沉舟又问。

“没有。”

顾沉舟停了半秒:“好。”

他收回视线,低头签下名字。另一名警员将使用假身份的男人带去派出所继续调查,对方经过时想开口,顾沉舟没有看他。

陆警官把笔录副本递过来:“现在去医院。”

司聿衡接过副本和顾沉舟的手机,替他拉开车门。

“我只问了两个问题。”顾沉舟坐进车里。

“没人询问数量。”

“而且接受了明确拒绝。”

司聿衡关上车门:“先去医院处理伤口。”

医院急诊登记台前,值班护士将一张表格推到两人面前。司聿衡替顾沉舟拿着外套、手机和警方材料,只能腾出一只手接住。

“紧急联系人。”护士说。

顾沉舟回答:“司聿衡。”

护士看向司聿衡:“手机号码?”

司聿衡没有回答。

“联系电话。”护士又说了一遍。

“没有。”

护士握着笔看了他两秒:“没有带,还是没有号码?”

“没有手机。”

顾沉舟报出自己的号码。护士刚写完前四位便停住,低头核对上一栏。

“这是患者本人的号码。”

“是。”

护士抬起头:“发生紧急情况以后,我们打给谁?”

“先打给我。”顾沉舟说,“我通知他来救我。”

护士的目光从他染血的左袖移到司聿衡脸上,最后还是把号码完整填进了紧急联系人一栏。

急诊处置室里,医生剪开被咬破的衬衫袖口,将伤口重新冲洗消毒。顾沉舟靠在椅背上,左臂放在不锈钢托盘上,眉头从消毒开始便没有松开。

司聿衡站在一旁看着。

“你可以坐。”顾沉舟说。

“不需要。”

“脸色比被咬的人还差。”

司聿衡没有接话。

医生处理完伤口,交代后续观察与接种事项。顾沉舟被带到隔壁注射室,年轻护士核对过身份,又看了一眼从进门起便替他拿着外套、手机、病历和警方材料的司聿衡。

“右臂放松。”护士说。

顾沉舟挽起另一侧袖子:“我很放松。”

针头刺入皮肤时,他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司聿衡看向他。

“肌肉正常反应。”顾沉舟说。

护士忍着笑,推完药液,按上棉签:“家属替他按一下。”

司聿衡接过棉签,压住针口:“我不是家属。”

“那同事替他按。”护士低头打印下一次接种日期,没有争辩。

顾沉舟侧过脸:“你按得太重。”

司聿衡放轻一点。

“现在太轻。”

司聿衡重新加重力道。

护士将预约单递到司聿衡手里:“下一次别忘了。”

“应当交给本人。”

护士已经转身收拾托盘:“他左手受伤,右臂刚打完针。”

顾沉舟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右手:“安排合理,你收好。”

司聿衡看了看薄薄一张预约单,将它夹进病历袋。

顾沉舟拿回手机,打开那份名为《解咒项目》的备忘录。

> 候选人二号:江言——姓名存疑,照片造假,已淘汰

他又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 案件处理中

司聿衡看见了:“为什么不删除?”

“失败记录也有参考价值。”

“你准备参考什么?”

“以后看见摄影师,先核对身份证。”

护士抱着托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笑意终于没压住。

“你们继续。”

她出去时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注射室的门合上以后,司聿衡问:“平安什么时候能接回来?”

“观察结束以后。”顾沉舟把手机搁到一旁。

“具体多久?”

“工作人员没有说明。”顾沉舟说。

顾沉舟看向他:“狗粮、狗窝、食盆、牵引绳准备了吗?”

司聿衡没有回答。

“你答应喂它、遛它、替它捡屎,却不知道养狗需要准备什么?”

“可以学习。”

“从哪里开始?”

司聿衡想了片刻:“狗粮。”

“还有?”

“水。”

顾沉舟靠回椅背:“明天我带你去买。”

“你手臂受伤。”

“挑狗碗不需要左手。”

司聿衡垂眼看着手里的预约单。

“阶段评估,”他说,“尚有可救之处。”

# 第七章 风险报告写到本人头上

平安住进顾家的第一个早晨,顾沉舟在六点十二分被一只饭盆叫醒。

金属边缘撞在床沿上,声音清脆,间隔稳定。顾沉舟睁开眼睛,看见一颗浅奶油色的狗头从床边缓缓升起,嘴里叼着昨晚新买的不锈钢饭盆。

平安与他对视两秒,把饭盆放下,坐好。

顾沉舟闭上眼睛。

一只爪子搭上床沿。

顾沉舟重新睁开眼,半张脸还陷在枕头里,哑着嗓子叫:“司聿衡……”

客房没有动静。

平安收回爪子,低头叼起饭盆,又撞了一下床沿。

“你爹住在左边第二间。”

平安歪了歪头。

“登记表写得很清楚。”

它叼着饭盆绕过床尾,走到另一侧,再次坐下。

顾沉舟掀开被子。左前臂的咬伤已经结痂,边缘仍有些发红,护士新换的纱布被睡衣袖口遮住一半。他弯腰拿起饭盆,平安立刻站起来,尾巴在衣柜边缘扫了两下。

“对出资方的识别倒是准确。”

卧室门打开,平安先一步挤了出去。

它的新犬床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深灰色,边缘笔直,和沙发颜色一致。司聿衡昨晚在宠物用品店看了三排犬床,只选了这一只,理由是端正、稳固、不显杂乱。

平安当场躺进去,四条腿有三条伸在外面。

顾沉舟让店员换了大一号。

现在大一号的犬床里多了一只黑色袜子。平安把它压在下巴下面,只露出半截袜口。

顾沉舟低头看它:“司聿衡的袜子,我都还没碰过。”

平安闭上眼睛,前爪又往上压了一点。

食盆、饮水器和牵引绳也都经过同样的选择。司聿衡负责指出最端正的一件,顾沉舟负责重新确认尺寸、材质和安全说明。最后送到家里的物品没有一件是司聿衡最初挑中的型号,颜色倒是全部保留。

开放式厨房里亮着灯。

司聿衡站在料理台前,黑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正从锅里盛粥。餐桌上放着蒸饺、鸡蛋、煎得两面金黄的萝卜糕和一碟刚出锅的虾仁。他面前的空盘已经摞了两只。

顾沉舟把狗盆放到地上:“你没听见?”

“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不管?”

“它找的是你。”

平安坐在两人中间,抬头看了看顾沉舟,又看了看司聿衡。

“不是说好你负责喂?”

“昨夜十一点四十分,我喂过了。”司聿衡将第三只空盘放到旁边。

“所以今天早上就归我?”

“它已经作出选择。”

顾沉舟打开狗粮桶,按照动物医院给出的克数装进食盆,又从冰箱里取出一小盒煮熟的鸡胸肉。

平安仍然端坐,视线跟着那只盒子移动。

“等。”顾沉舟说。

它没有动。

顾沉舟将撕碎的鸡肉拌进狗粮,放到固定位置:“吃。”

浅色的影子立即扑到盆前。

司聿衡夹起一只蒸饺:“它听你的。”

“因为我手里有饭。”

“昨夜你手里没有。”

“昨夜它刚换环境,判断能力下降。”

顾沉舟在餐桌另一侧坐下。自己的位置前放着一杯咖啡、一碗没有加葱的粥和两只水煮蛋,连餐巾都已经铺好。他看了一眼司聿衡,后者正专心分辨萝卜糕里一粒很小的虾米,没有抬头。

顾沉舟端起咖啡。

平安很快吃完狗粮,叼起已经空了的饭盆,走到司聿衡身边。

它把饭盆放下,坐好。

司聿衡低头看它。

平安抬起右爪。

司聿衡与它握了一下。

平安立即将脑袋搁到他膝上,眼睛看向他盘里的蒸饺。

司聿衡夹住一只。

顾沉舟伸手,把整盘蒸饺拖到自己面前。

“它不能吃。”

“只准备给它看。”

“筷子已经往下了。”

“手腕自然落下。”

平安换到顾沉舟这边,把下巴放在他的腿上。

顾沉舟将它的脑袋推开:“这套对我没用。”

平安重新坐好,抬起右爪。

顾沉舟看了它片刻,握了一下。

“这招也没用。”

他从旁边的密封盒里取出一块犬用鸡肉干,放进平安嘴里。

司聿衡吃完最后一只萝卜糕,拿起顾沉舟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上是动物医院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平安昨晚的血液复查结果正常,行为评估也已经归档,提醒犬主按时完成下一次驱虫和复诊。

司聿衡看完,将手机递回来:“复诊时间在周六上午。”

“复诊你跟医生联系。”

“用什么?”

顾沉舟接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你没有手机?”

“没有。”

“身份证、银行卡、学历和劳动合同都有,手机没有?”

“身份文书由天庭准备,手机不在必要项目中。”

“你入职时怎么没人发现?”

“没有人问。”

司聿衡从黑色文件夹里取出员工通讯录。名单按照部门与姓氏排列,顾沉舟的名字被单独写在第一页,旁边是周屿的办公电话。

顾沉舟看着那本纸质通讯录:“你准备在发生危险时先找固定电话?”

“此前你一直在旁边。”

顾沉舟没有接话,起身走进书房。平安跟到门口,被他抬手挡住。

一分钟后,他拿着一只黑色纸盒回来,放到司聿衡面前。

司聿衡看了一眼盒面:“这是什么?”

“镇纸。”

顾沉舟拆开封膜,取出里面的手机。设备已经装好常用软件,录入盛寰的内部通讯系统,屏幕和保护壳都是黑色。

司聿衡看着他开机:“为何提前准备?”

“周屿昨晚送狗用品时一起带来的。”

“你昨晚已经知道我没有手机?”

“我昨晚知道动物医院只能联系我。”顾沉舟把手机推过去,“公司顾问和共同照护人,总得有个联系方式。”

司聿衡接住手机,指腹碰到顾沉舟的手指。两人的手在盒子上方停了半秒。

顾沉舟先松开:“锁屏密码六个零,自己改。”

“多少费用?”

“从你的顾问薪酬里扣。”

司聿衡抬眼。

“开玩笑。”顾沉舟端起咖啡,“你现在的表情不像能接受分期付款。”

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

顾沉舟,后面跟着私人号码。

司聿衡点开编辑。输入光标停在“顾沉舟”三个字后面,键盘在屏幕下方亮起。

片刻后,他没有修改,退出了编辑页面。

顾沉舟的手机随即响了。他看见来电显示,接通以后,司聿衡手里的新手机也传出他的声音。

“现在会用了。”

司聿衡挂断。

顾沉舟拿过他的新手机检查屏幕。通讯录第一页仍然写着他的全名。

他抬眼看了司聿衡一下,没有评价,把手机还回去,顺手点开相机。平安从桌下探出脑袋,他按下快门时,它正好朝镜头凑近。

相册里多出一张失焦的黑色鼻子。

司聿衡低头看着照片。

“第一张拍成这样,可以删。”顾沉舟说。

司聿衡按灭屏幕:“无需。”

顾沉舟起身去换衣服。再出来时,他已经穿好深灰色衬衫,左侧袖口却没有扣,露出的纱布边缘卷起一小块。

司聿衡看见,放下新手机:“药箱在哪儿?”

“储物间。”

司聿衡起身往储物间走。

“晚上再换。”

司聿衡没有理会。平安跟在他脚边,进去不到一分钟,嘴里多了一卷不知道从哪层架子上叼来的医用胶带。

顾沉舟低头看它:“你还会取药?”

平安把胶带放到他鞋面上。

“这不能吃。”

司聿衡拎着药箱出来,在沙发旁坐下:“左手给我。”

顾沉舟把手臂递过去。司聿衡拆开旧纱布,检查伤口,重新消毒。棉签压过结痂边缘时,顾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很快又松开。

“疼?”

“没有。”

司聿衡抬眼。

“可以忍受。”顾沉舟改口。

新的纱布绕过小臂。司聿衡低着头,侧脸离他很近,晨光从窗边落下来,将鼻梁与下颌的轮廓照得清楚。他的睫毛垂着,神情和在医院替顾沉舟按针口时一样认真。

顾沉舟没有说话。

司聿衡扣好固定带,指腹在边缘压了一遍:“不要沾水。”

“你每天都负责?”

“伤口痊愈以前。”

顾沉舟弯起唇角:“那我可以考虑慢一点痊愈。”

司聿衡把他的袖口扣紧了一格。

顾沉舟动了动手腕:“你扣这么紧干什么?”

“有助于你尽快恢复。”

七点十分,两人带平安下楼。

司聿衡扣好胸背带,逐一检查卡扣。平安站在玄关地毯上,尾巴扫过他的裤腿。顾沉舟换好鞋,将一卷拾便袋挂到牵引绳手柄上。

“今天你牵。”

司聿衡接过牵引绳:“为何?”

“昨晚不是你自己答应每天遛它?”

司聿衡检查了一遍牵引扣:“你也去。”

“我去干什么?”

“防止你趁我不在拆纱布。”

顾沉舟看了眼被扣紧的袖口:“那我负责监督你遛狗。”

司聿衡打开门:“职责重合。”

清晨的社区花园里人不多。平安沿着灌木慢慢闻过去,遇见晨练的老人便主动让开,见到别的狗也没有扑上去。它走出几十米后回头确认两人都在,才继续向前。

迎面跑来一个年轻男人,短裤下的小腿肌肉线条很清楚,白色运动袜拉到脚踝上方。顾沉舟的目光跟了两步。

平安也跟了两步。

司聿衡收短牵引绳:“平安。”

顾沉舟说:“它只是好奇。”

“你也是?”

“审美活动不触发诅咒。”

年轻男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又回头看了一眼。顾沉舟向他点了下头。

司聿衡牵着平安转进另一条路。

“原定路线在前面。”

“这边安静。”

“那边没有白袜子。”

司聿衡没有回头。

平安在一棵香樟树下停住。司聿衡等了片刻,从牵引绳上取下一只拾便袋。袋口尚未展开,腕间一枚金纹已经亮起。

地上的东西消失,又完整地出现在袋子里。

顾沉舟看着他手中骤然增加重量的袋子:“你用了法术?”

“已经收好。”

“捡狗屎?”

“没有遗漏。”

顾沉舟握住他的手腕。靠近掌侧的金纹已经暗下去,另外两枚仍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

“每天三次,你用了一次捡狗屎。”

“它需要及时清理。”

“拾便袋就是用来清理的。”

“操作步骤不够洁净。”

顾沉舟从手柄上扯下一只新袋子,套在右手上,走到不远处另一只狗留下的排泄物旁。他隔着袋子捡起,向外一翻,收紧袋口。

司聿衡看着他。

“看懂了吗?”

“你捡的不是平安留下的。”

“教学需要实物。”

“狗主人就在旁边。”

顾沉舟抬头。

长椅旁,一名中年男人牵着柯基,正向他竖大拇指。

“谢谢啊。”

顾沉舟将两只袋子一并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下一次你捡。”

司聿衡跟上:“可以。”

“用手。”

“隔着袋子。”

“不许消耗法术。”

“视当时情况而定。”

八点零五分,周屿的车停在楼下。

管家已经等在客厅,平安的上午活动和喂食安排也发到了顾沉舟手机上。司聿衡将牵引绳挂回玄关,平安却先一步叼住绳尾,坐在门边。

“你留在这里。”司聿衡说。

平安把牵引绳放到他鞋面上。

顾沉舟打开门。平安没有往外冲,只看着两人。

司聿衡把绳子捡起来,重新挂好:“中午回来。”

两人走进电梯。门即将合拢时,屋内传来爪子抓过门板的声音。

顾沉舟按住开门键。

电梯门重新向两侧滑开。

司聿衡看向他。

“它才到家第一天,先别让它一个人待着。”顾沉舟走回去,取下牵引绳,“带上。”

管家跟到玄关:“顾先生,我会一直在家。”

“今天先带走,等它熟悉了再试。”

平安从门内走出来,紧贴着两人的腿进了电梯。

顾沉舟按下一层:“让行政把我办公室里的矮柜搬走,放犬床和饮水器。只进私人办公区,不接触人群。再准备一套固定胸背。”

周屿在电话那端停顿片刻:“顾总,您要带狗上班?”

“临时。”

司聿衡低头看着平安。平安正仰头看楼层数字,尾巴在电梯地面轻轻扫动。

“它不识字。”顾沉舟说。

“我知道。”

“你看起来很欣慰。”

“它想跟来。”

“因为它已经达到目的。”

顾沉舟伸手按住即将扫到自己裤脚的尾巴。平安回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抵达盛寰总部以后,周屿直接将车开进地下专用区域。平安戴着固定胸背,从私人电梯上到二十八层。

电梯门打开时,一名行政专员已经抱着平板等在外面。

“顾总,安保系统要求登记临时访客。”她看了一眼平安,“姓名?”

“平安。”司聿衡说。

行政专员输入名字:“所属单位?”

顾沉舟走出电梯:“顾家。”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继续填写:“来访事由?”

“共同办公。”

司聿衡纠正:“避免独处。”

行政专员在两个答案之间选了更容易输入的一项:“临时陪同。访问对象?”

顾沉舟说:“我。”

司聿衡说:“共同照护人。”

平安坐在两人中间,抬起一只前爪。

顾沉舟低头看它:“它申请自行负责。”

司聿衡握住那只爪子放回地面:“它不知道登记内容。”

行政专员最终在访问对象一栏填入顾沉舟,在陪同人员一栏填入司聿衡。系统生成一张临时访客贴纸,她拿在手里比了比平安胸前的短毛,没有找到适合粘贴的位置。

“贴胸背上。”顾沉舟说。

贴纸贴上胸背正中央。平安低头闻了两次,没能碰到,便抬头继续看行政专员。

九点以前,公司群里多了四条消息:

> 顾总今天带狗上班。

> 司顾问也在?

> 在。

> 那现在谁负责看着谁?

一分钟后有人回复:

> 目前狗最守规矩。

行政人员送来犬床和饮水器时,办公室门外已经站了五个人。

最前面的品牌部主管抱着一份原本可以电子签署的确认单,身后两名经理分别拿着预算表和样品册。还有一名刚入职不久的年轻设计师,两手空空,被周屿拦在最后。

周屿问:“你有什么事?”

年轻设计师看向玻璃门内:“听说顾总带了只狗,我想看一眼。”

周屿没有放行。

顾沉舟隔着门看见,抬了抬手。年轻设计师得到许可,立即跟着文件一起进来。

平安伏在沙发旁的新犬床上,见人进门,只抬了一下耳朵。年轻设计师得到允许后蹲下,先把手背停在它鼻尖前。平安闻过,主动将脑袋凑进他掌心。

“它很喜欢你。”顾沉舟在办公桌后说。

年轻设计师笑起来:“我身上可能有家里那只狗的味道。”

“那我也可以喜欢你。”

年轻设计师的手停在平安耳后,耳朵慢慢红了。

司聿衡从旁边伸手:“平安,过来。”

平安看了看年轻设计师,又看了看司聿衡,起身回到他脚边。

顾沉舟靠在椅背上:“你把我的社交机会叫走了。”

“它不是你的社交工具。”

“是共同照护犬只。”

年轻设计师趁两人说话,迅速退到周屿身后。

五份文件处理完,办公室重新关上门。司聿衡把平安带到外间,又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处罚文件夹。

顾沉舟签完最后一页预算,隔着玻璃看了他十分钟。

司聿衡没有使用公司电脑。他在黑色文件夹内铺开一张颜色微黄的纸,笔尖落下以后,字迹呈现出暗金色。

写到阶段判断时,他在纸上落下六个字:尚有可救之处。

笔尖停在句末。司聿衡看了那行字片刻,将纸往回拖了半寸。

平安从桌下探出鼻尖,碰了碰他的膝盖。

司聿衡没有改,只将笔放到一旁。

顾沉舟起身走过去。

《受咒者顾沉舟阶段风险记录》

顾沉舟越过日期和地点,目光停在中间一行:

> 公园事件中,受咒者主动触发咒约,随后折返救助现场人员,并在监督神术失效后阻挡犬只。阶段判断:尚有可救之处。

“主动触发改成紧急避险。”顾沉舟说。

“你不知道会出现何种厄运。”

“但它有效。”

司聿衡在“主动触发”后添了四个小字:用于脱身。

顾沉舟看着新措辞:“最后六个字也改。”

“改成什么?”

“表现良好。”

“不符合事实。”

“我救了两个人和一只狗。”

“我不是人。”

顾沉舟停了一下:“这句话通常不该由本人说。”

司聿衡的笔尖停在原处:“结论不改。”

顾沉舟俯身翻过一页。两人的肩膀靠得很近,司聿衡没有躲,只将纸向灯下移了一点。

第二页写着司聿衡自己的名字:

> 监督者未能准确判断金印的可用状态,第一次神术造成攻击目标转移,记监察失误一次。

顾沉舟的手从椅背上移开:“这句删掉。”

司聿衡抬头看他。

“问题出在金印。第二次法术也已经处理完成。”

“风险曾转向我。”

“没有造成实际伤害。”

“你替我挡住了。”

“所以没造成。”

平安从桌下抬起脑袋,先碰了碰司聿衡的膝盖,又把鼻尖伸到顾沉舟垂在身侧的左手旁。顾沉舟的伤口藏在衣袖里,它只闻了一下,没有舔。

司聿衡重新落笔:“事实保留。”

他在下一行写道:

> 金印受雷后运行异常,具体损伤与后续风险待监察司复核。

顾沉舟看着并列的两条:“可以合并成设备原因。”

“监察失误不能记在设备名下。”

“你很适合写不给预算的审批意见。”

“我不负责预算。”

“可以培养。”

顾沉舟把报告抽到自己面前。纸张离开文件夹的瞬间,一道金光沿着边缘亮起,他的手指像碰到静电,立即松开。

报告自行落回原位。

“防止当事人篡改?”

“防止无关者触碰。”

“我是报告对象。”

“所以更不应触碰。”

顾沉舟回到办公室,取来一支红笔,放到司聿衡手边:“让我批注。”

司聿衡没有拿。

“在人间组织架构里,我是你的直接上级。”

“这份报告交监察司。”

“写作时间属于盛寰工作时间。”

“处罚决定允许我同时履行天庭职责。”

“公司法务看过这条?”

“你看过。”

“我只签了知悉。”

“此次也是。”

司聿衡翻到第三页。最下方留着一小块空白:

> 受咒者知悉:________

顾沉舟拿起红笔。

司聿衡按住签字栏:“尚未完成。”

“还缺什么?”

“处置建议。”

顾沉舟把笔帽扣回去:“建议取消建议。”

“不予采纳。”

顾沉舟看了一眼时间,拿起办公电话:“午餐送到小会议室。”

司聿衡将文件夹收进公文包:“距离午休还有四十分钟。”

“今天提前。”

“为何?”

“与你协商报告措辞。”

“不需要。”

“今天有清蒸东星斑、蟹粉豆腐和你昨晚问过的炭烤牛肋骨。”

司聿衡的手停在公文包搭扣上。

十五分钟后,午餐送进小会议室。

平安的食物也准备了一份,去掉调味的牛肉切成小块,和犬粮分开放在两只餐盒里。它在墙边坐得笔直,视线先落在自己的餐盒上,又移向桌中央的牛肋骨。

“不行。”顾沉舟说。

平安看向司聿衡。

“不行。”司聿衡也说。

它趴了下去,把鼻子埋进前爪。

顾沉舟将狗用餐盒递给司聿衡:“先喂它。”

司聿衡接过,走到墙边。平安在他放下食盆以前没有动,听见“吃”才低头进食。

顾沉舟替自己盛了半碗蟹粉豆腐。司聿衡坐回桌旁,先尝了一口东星斑。筷尖在鱼肉里停住,他低头挑了两次,那根细刺都从筷尖滑了回去。第三次终于夹出来,他将剩下的鱼肉推到碟边,转而夹了一块牛肋骨。

“处置建议里不要写交友软件。”顾沉舟说。

司聿衡咽下食物:“要写。”

“软件没有问题,使用虚假照片的人有问题。”

“你在一百八十七人中筛选七十五分钟,最后选中一个照片虚假、资料无法核实的人。”

“样本信息失真不代表筛选方式无效。”

“你去公园以前调查了照明、监控、树木、井盖和野生动物,却没有确认对方身份。”

“下一次会确认。”

司聿衡又夹了一块牛肋骨:“没有下一次。”

“你不能替我卸载软件。”

“建议停止。”

“建议不具强制力。”

“神罚具备。”

顾沉舟将盛着牛肋骨的盘子往自己这边移了两寸。

司聿衡抬眼。

“修改报告。”顾沉舟说。

“饭可以吃,字不改。”

司聿衡伸手将盘子移回中间,夹走最大的一块。

顾沉舟看着他吃完:“你在人间时也这么容易被收买吗?”

“这不算收买。”

“你都吃了。”

“结论未改。”

顾沉舟拿公筷沿着鱼骨取下一块完整的背肉。鱼肉落进司聿衡碗里时,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司聿衡低头看那块鱼。

顾沉舟收回筷子:“这道菜凉得快。”

司聿衡吃了,没有再问。

平安解决完自己的午餐,叼着空食盆过来,先放到顾沉舟脚边。

顾沉舟不理。

它又叼到司聿衡脚边。

司聿衡也没有动。

平安在两人中间坐下,同时抬起两只前爪,重心一歪,撞上桌腿。

顾沉舟伸手扶住它的胸口。司聿衡从犬用零食盒里取出一小块鸡肉干。

“只许一块。”顾沉舟说。

司聿衡把鸡肉干递给平安:“听见了?”

平安咬住零食,尾巴摇得桌布轻轻晃动。

午餐结束,司聿衡重新打开报告,在第三页末尾补上一行:

> 暂停通过交友软件进行临时约见,改为在持续往来中了解身份真实、边界明确的对象。

顾沉舟站在饮水机旁:“效率很低。”

“目前的高效方式已经让你被狗咬伤。”

“那是金印失灵。”

“金印失灵以前,狗已经在追你。”

顾沉舟端着水杯回来:“平时哪有那么多条件合适的男人。”

司聿衡看向外间。平安正趴在犬床上,用前爪压着那张已经卷边的访客贴。

“有一个。”

顾沉舟把水杯放下。

“负责平安观察的医生。”司聿衡说,“观察期间,他每天亲自检查,记得平安害怕哪些动作,也详细问过领养后的饮食和活动安排。”

“男的?”

“是。”

“单身,喜欢男人?”

“是。”

顾沉舟看着他:“你问过?”

“问过。”

“怎么问的?”

“是否单身,是否愿意与男人建立长期关系。”

顾沉舟沉默片刻:“他没有叫保安?”

“他回答了。”

“所以你认为他合适?”

“我认为他认真、负责,也真心喜欢动物,值得长期认识。”

司聿衡将末页转到顾沉舟面前:“现在可以签。”

顾沉舟拿起红笔,在横线上写下四个字。

意见保留。

金光从纸面扫过,四个字消失,只留下他的签名和日期。

“技术问题。”顾沉舟说。

“格式限制。”

“我拒绝批准。”

“无需批准。”

司聿衡扣上黑色文件夹。封面的暗金云纹亮了一瞬,里面三页报告同时消失,只余下一张窄窄的回执。

> 监察司已收悉。

顾沉舟拿起回执:“他们回复速度不错。”

回执最下方又浮出一行小字:

> 请监督者于三个工作日内补充说明神术失常原因及金印受损情况。

顾沉舟将回执递回去:“你的整改通知。”

司聿衡看完,收进文件夹:“与你无关。”

“风险曾转移到我。”

“你的意见已经保留。”

“被系统删了。”

司聿衡将黑色文件夹收好,起身拿过牵引绳。平安立即从犬床上站起来。

“去哪儿?”顾沉舟问。

“楼下散步。”

“你今天只剩两次法术。”

司聿衡打开门:“我会带拾便袋。”

平安跟着他走到门外,又回头看顾沉舟。

顾沉舟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动。

平安等了两秒,叼住牵引绳往回扯。

司聿衡顺着力道退回半步。

顾沉舟拿起外套:“只走十分钟。”

平安松开牵引绳,尾巴撞在门框上。

三人乘专用电梯下楼。电梯内的镜面映出一黑一灰两道身影,中间夹着一只毛色浅得发亮的拉布拉多。

平安在园区里走了一圈,认真检查了六棵树、两处花坛和一只摆在咖啡店门口的木制招牌。回程时,它认出了旋转门,却在门前停下,转头看向司聿衡。

司聿衡从口袋里取出拾便袋。

顾沉舟看了一眼:“至少你记得带。”

“也记得如何使用。”

平安蹲在花坛边,等两人结束交谈。

司聿衡沉默片刻,展开袋子。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顾沉舟结束最后一通电话,办公室里已经没有狗。

犬床空着,水盆还在,牵引绳不见了。

他走到窗边,正要往楼下看,手机收到司聿衡发来的第一条私人消息。

> 下班后去这里。

下面是一处夜市定位,距离盛寰总部一公里半。

顾沉舟点开页面。露天街巷,没有包间,最近的停车场在八百米外,评论区第一张照片里站着七十多个人。

他回复:

> 不适合谈事。

司聿衡的信息很快回来:

> 没有事要谈。

一分钟后,顾沉舟在大堂看见一人一狗。平安胸前的访客贴还在,边角已经翘起。司聿衡牵着它站在门外,手机屏幕上是夜市里一家点心铺的照片。

“想吃?”顾沉舟问。

“顺路。”

顾沉舟看向定位:“从公司到家,方向相反。”

司聿衡按灭屏幕:“走一公里半,再回家。”

“车在地下停车场。”

“可以走。”

顾沉舟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你的鞋不适合走夜市。”

“为何?”

“踩脏以后别用法术。”

夜市刚亮灯,入口已经排起长队。顾沉舟的西装在人群里过于正式,司聿衡那身全黑也没有随和多少,只有平安很快适应了环境,鼻子一路贴着空气移动。

司聿衡在第一家摊位前停下。

铁板上整齐排列着金黄的糯米糕,老板用木铲翻过一排,糖香随热气散出来。

“两份。”司聿衡说。

老板将付款码转向他。

司聿衡拿出手机,打开顾沉舟上午教过他的支付软件。页面要求先绑定银行卡。

他看了三秒。

顾沉舟从旁边伸手扫了码:“你打算让老板等天庭发验证码?”

“记账。”

“记谁账上?”

“我的薪酬。”

“手机也从薪酬里扣,晚饭也从薪酬里扣。司顾问第一个月可能需要倒贴上班。”

老板把两盒糯米糕递过来。司聿衡接过一盒,尝了一块:“尚可。”

五分钟后,他又站在烤豆腐摊前。

顾沉舟替他付完钱:“这家也顺路?”

“都在同一条街。”

平安在两人中间坐下,抬起右爪。

司聿衡低头看它:“你不能吃。”

平安把爪子换了个方向,搭上顾沉舟的裤腿。

顾沉舟从纸袋里取出宠物店买的冻干:“他没有原则,我有。”

司聿衡拿着竹签:“谁没有原则?”

“你上午准备给它吃蒸饺。”

“只准备给它看。”

“筷子已经往下了。”

司聿衡吃掉最后一块烤豆腐,把空盒递给他:“手腕自然落下。”

顾沉舟接住空盒,平安也接住了冻干。

走到夜市中段时,司聿衡手里已经多了桂花酒酿、蟹粉汤包和一袋刚烤好的板栗。顾沉舟替他拎着两只空纸盒、一袋犬用零食和半瓶水。

“神仙三千年不吃饭,”顾沉舟说,“天庭没有拖欠餐补?”

“没有餐补。”

“难怪你下凡以后没有意见。”

司聿衡停在糖炒栗子的摊位前:“我有。”

“例如?”

“你走快些。”

一只被风卷起的牛皮纸袋从摊位下钻出来,贴着地面翻滚。平安耳朵一竖,突然朝前扑去。

牵引绳从司聿衡掌间绷紧。纸袋越过路边矮栏,平安紧随其后,四只爪子一起落进绿化带刚浇过水的泥里。

顾沉舟手里的空纸盒被牵引绳扫落一只。

平安叼住纸袋,转身跳回人行道。它的背部仍是浅奶油色,胸口以下已经换了颜色,尾巴一甩,在顾沉舟的西裤上留下一道完整的泥印。

三个人停在路灯下。

司聿衡先看平安,再看顾沉舟的裤腿。

顾沉舟把剩下的纸盒放进垃圾桶:“回家。”

平安叼着战利品,尾巴摇了两下。

“纸袋放下。”司聿衡说。

它含得更紧。

顾沉舟从犬用零食袋里拿出一块冻干。平安立即松口,端正地坐进泥水里。

“你没有原则。”司聿衡说。

顾沉舟把冻干喂给它:“我有解决方案。”

到家后,平安被直接领进客房浴室。

顾沉舟脱掉沾泥的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口。司聿衡把袋子放到盥洗台上,也解开袖扣,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平安站在淋浴区中央,低头看着脚边缓缓变深的水。

顾沉舟打开花洒:“按住它。”

司聿衡抬起右手。

“手放下。”

“它需要清洁。”

“你准备把一天三次法术用来捡屎和洗狗?”

司聿衡腕间还剩两道金纹。他看了一眼满身泥水的平安:“能够迅速处理。”

“然后明天再用一道替它开罐头。”

顾沉舟把花洒递给他,自己蹲下去扣住平安胸前的牵引带:“自己学。”

第一股温水落到背上,平安立刻向旁边跨了一步。司聿衡跟着移动,水流从狗背偏到顾沉舟的右肩,把半边衬衫浇得贴在皮肤上。

“目标在下面。”顾沉舟抹去下颌的水。

“你突然移动。”

“我没动。”

平安又向前挪了半步。

司聿衡将花洒压低。顾沉舟挤出沐浴液,从平安颈后一路揉到背部。浅色的毛很快堆满白色泡沫,平安站着不动,只在顾沉舟碰到腹部时抬起一条后腿。

“配合得比你强。”司聿衡说。

“它不会趁我蹲下时拿肥皂砸脸。”

司聿衡把水流移向狗腹:“它今早叼走了我的袜子。”

“至少它知道挑好的。”

顾沉舟抬眼,正好看见他被水汽沾湿的黑发和挽至肘下的袖口。司聿衡垂着眼,注意力全在花洒上,黑色衬衫前襟也被水溅出一片深痕。

平安突然从头到尾抖了一遍。

水珠和泡沫同时飞开。司聿衡闭了一下眼,顾沉舟偏头避开,仍被甩了满脸。

浴室镜面布满零散水点。

顾沉舟松开牵引带:“它是干净了,我们不是。”

平安趁机跑出淋浴区,在两人之间来回蹭了一圈。

司聿衡拿起挂在门后的大毛巾,罩住狗头。平安顶着毛巾向前走,正撞进顾沉舟怀里。顾沉舟扶住它,司聿衡隔着毛巾揉干颈侧,两人的手在狗背上碰到一起,又随着平安下一次转身错开。

十分钟后,浅奶油色重新从毛巾下面露出来。

平安趴在浴室门口,前爪搭着顾沉舟的皮鞋,毛还湿着,已经闭上眼睛。

司聿衡拿出新手机,对准它。

顾沉舟正站在后方解湿透的衬衫袖扣:“别把我拍进去。”

快门声已经响了。

司聿衡低头看相片。平安占据画面中央,鼻尖还挂着一小团泡沫;镜子里,顾沉舟的衬衫湿了大半,正面无表情地看向镜头。

“删掉。”

司聿衡按灭屏幕:“无需。”

新手机随即震动了一下。

动物医院发来明日上午复查的提醒。司聿衡读完消息:“平安明天要复查。”

顾沉舟把湿衬衫从手腕上扯下来:“你说的那个医生?”

“是。”

顾沉舟把衬衫搭到盥洗台边:“长相?”

司聿衡回忆片刻:“端正。”

“身高?”

“未曾测量。”

“单身和性向都问了,身高没问?”

“身高与他是否值得认识无关。”

顾沉舟拿过他的手机。预约页面只写了医生的姓氏和职称,没有照片。

“连照片都没有?”

“我见过本人。”司聿衡将手机抽回来。

“你见过,我没有。”顾沉舟拿出自己的手机,“我先核实公开信息。”

“你上次也只是了解江言。”

顾沉舟的拇指停在屏幕上。他看了司聿衡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

司聿衡弯腰拍了拍平安。平安睁开眼睛,慢吞吞地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浴室。

顾沉舟拿起干毛巾跟上:“预约里只有姓氏和职称,连照片都没有。”

“也没有谎话。”

“所以这个男人正常得很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