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催眠军警,反差)



归途(催眠军警,反差)



第一章 归途

有些人穿着制服是为了守护正义。

有些人脱下制服是为了取悦深渊。

还有些人——穿着制服的时候,就已经站在深渊底部了。只是没人看得出来。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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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的门没关严。

不是忘了关,是关不上了。门框变形了,锁扣对不准,留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走廊里的冷光从缝里挤进去,和包厢里的紫色霓虹搅在一起,像两种不相容的液体。那种紫色不是正常的紫——是那种劣质霓虹灯管老化之后的颜色,偏粉,又带点蓝,照在人的皮肤上像尸体。

林宇端着托盘从走廊尽头过来的时候,先听到的是笑声。

不是朋友聚会那种敞亮的、能传染人的笑。那种笑是从肚子里出来的,带着气,能让你也跟着嘴角上扬。这个笑不一样——它黏糊糊的,像痰。带着酒气、烟味,还有一点让人后脊发凉的下流劲儿。笑的人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在笑什么,只是觉得该笑了,就笑了。

他本来没打算看。

他只想把这半打啤酒送到666包厢,然后下班。快十二点了,末班地铁还有十九分钟。错过就得打车,打车要三十多块,够他吃两天的早饭——他早饭一般就一个馒头一杯豆浆,两块五。他在这家酒吧兼职服务生快三个月了,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有时候你多看了一眼,麻烦就找上门了。上个月有个同事,就是因为多看了一眼某个客人的手机屏幕,被扇了一巴掌,经理还让他道歉。

但那个声音让他停下来了。

不是笑声。是笑声之后的那句话。

很低,很柔,带着一种他从来没从这个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谄媚。像一条大狗在主人脚边蹭来蹭去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呜咽,喉咙里咕噜咕噜的,但又不像威胁,是讨好。

“小少爷,您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林宇的托盘差点没端稳。半打啤酒在托盘上晃了一下,瓶子互相碰撞,发出“叮叮”的声音,好在没倒。

他认识这个声音。

不,不是认识——是熟悉。像你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里的脚步声,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在走。像你妈叫你全名的时候你知道自己闯祸了那种熟悉。这个声音他听过无数次:在电话里——他爸失踪那几天他打过很多电话,其中一个是打给这个人的;在楼道里——这个人来他家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会有回音,很沉;在他家那张旧沙发上——这个人坐着的时候,沙发弹簧会发出“吱嘎”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低沉,有磁性,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拎出来的,沉甸甸的,砸在地上能留个坑。他听过这个人念案件通报——那种干巴巴的、全是套话的文件,从他嘴里念出来都有一种让人想认真听的魔力。

但这个声音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谄媚。讨好。像一条摇着尾巴的狗。不是那种家里养的、骄傲的金毛——金毛摇尾巴是高兴,是“我爱你”。是一条被打过、饿过、最后终于学会摇尾巴的流浪狗。尾巴夹着,只摇一点点,眼神躲闪,生怕摇错了又被踢一脚。

林宇把托盘放在走廊的窗台上。

窗台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耷拉着,有几片已经完全干透了,一碰就碎。花盆的托盘里积了一层褐色的水垢。他上周就想给它浇水,一直忘。他觉得自己跟这盆绿萝差不多——还活着,但离死也不远了。

他慢慢挪到那扇没关严的门前。

门缝不大,刚好够他一只眼睛看进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他应该走。他见过同事因为多管闲事被开除的——有个服务生撞见客人在包厢里吸毒,报了警,结果被酒吧老板开了,说“你不适合在这里工作”。后来那个服务生去送外卖了,林宇在街上碰到过他一次,瘦了很多。

但他走不了。脚像长在地上了。

他弯下腰,把眼睛凑到门缝上。这个姿势让他后背有点酸,但他顾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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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灯光很暗。

紫色的霓虹灯管绕天花板一圈,但有几根已经不亮了,亮着的也忽明忽暗的,像快要断气的心电图。整个房间的光线不均匀——角落里暗得看不清人脸,茶几上方亮得能把酒瓶上的标签照得一清二楚。那种光让人不舒服,不是刺眼,是渗人。

角落里有一张弧形的大沙发,皮面的,暗红色。沙发很旧了,皮面开裂了,裂口处露出里面灰色的海绵,像伤口张着嘴。沙发很大,能坐七八个人,但现在坐了五六个,还有空位。茶几上摆满了酒瓶——洋酒、啤酒、红酒,什么都有。果盘里的水果已经蔫了,葡萄干瘪了,西瓜出了水。骰盅歪倒着,旁边散着几颗骰子。还有几个空了的洋酒瓶歪倒在那里,瓶口还在往下滴,液体在茶几上汇成一小滩,反射着紫色的光。

空气里有洋酒的味道、烟味、还有一股甜腻腻的、像是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几种味道混在一起,闻久了会恶心。

中间那个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何鸿飞。

不,不是何鸿飞。是何鸿飞的身体,何鸿飞的脸,何鸿飞那身他穿了十几年的警服。但这个人,不是他认识的何鸿飞。

他认识的何鸿飞,坐在沙发上不会弓着背。哪怕是在自己家里,坐在那张塌了的旧沙发上,腰板也是直的。他认识的何鸿飞,看人的时候目光不会往下垂——他的目光永远是平的,或者稍微往上抬一点,好像在看着你头顶上方某个你看不到的东西。那个东西是什么林宇不知道,但何鸿飞看人的时候总给他一种感觉——这个人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他只在乎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认识的何鸿飞,那张国字脸上的表情不会是这样——嘴角咧着,眼睛眯着,整张脸像一朵被人揉皱的花,拼命地、用力地、讨好地笑着。那种笑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硬挤出来的,像有人在用手指把他的嘴角往上撑。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瘆人。

何鸿飞的警服还穿在身上。藏蓝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最上面那颗扣子勒着他的喉结,能看到喉结在领口下面上下滚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个小动物在他脖子里动。领带是深蓝色的,暗纹——仔细看能看到很小的菱形格子,格子很密,要凑很近才看得清。打了一个精致的温莎结,结头端正饱满,抵着领口,像一个等腰三角形。领带夹别在第三颗和第四颗扣子之间,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警徽,在紫色灯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系着那根一横一斜的警用皮带,皮带的金属扣头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林宇甚至能看到自己模模糊糊的脸映在扣头上,变形了,像哈哈镜。裤子是藏蓝色的警裤,裤线笔直,像刀裁的,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脚上是一双黑色系带皮鞋,鞋头亮得能照见人影,鞋带系得很紧,交叉的纹路整整齐齐,每一个交叉点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他穿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刚从警容风纪检查现场走出来的模范警察。林宇见过他穿便装的样子——灰色夹克、黑色T恤、牛仔裤、工装靴,那会儿他看起来更年轻,更放松。穿警服的时候他总是更紧绷一些,好像那身衣服自带压力。

但今天他的紧绷不一样。

今天的紧绷不是“我在认真工作”的紧绷,是紧张的、卑微的、怕出错的那种紧绷。

他坐在沙发扶手上。不是坐在沙发上——是扶手。沙发扶手很窄,大概只有十厘米宽,坐上去硌得慌。半个屁股悬空,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听候吩咐。他的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体旁边,指尖微微蜷着。他的腰没有靠在沙发背上,而是挺得笔直,但这个“直”不是平时那种军人的直——是那种“我坐直了因为主人要求我坐直”的直。就像你养了一条狗,你训练它“坐”,它就坐得直直的,眼睛盯着你手里的零食,尾巴不敢动,呼吸都屏住了。

林宇盯着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他见过无数次。粗壮的手指,指节分明,像竹节一样,一节比一节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不长不短,刚好到指尖。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大概一厘米长,斜着划过指节,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他问过何鸿飞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何鸿飞说“抓人的时候被玻璃划的”,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不值一提。

每次来他家,那只手会拍他的肩膀。拍的时候力道不大,但很实,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有点干,不是那种湿乎乎的汗手。会递给他钱——钱是叠好的,对折,塞在他手心里,纸币的温度和何鸿飞的手温是一样的。会在他发烧的时候摸他的额头——手背贴上来,凉凉的,停留大概三秒,不多不少。

现在那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但又不敢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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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沙发正中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瘦。不是那种精瘦——精瘦是健康的,是“我经常运动所以瘦”。他是营养不良的瘦。颧骨很高,像两把刀立在脸上,脸颊凹进去,皮肤薄得能看到颧骨下面的血管。眼窝有点深,眼珠的颜色很浅,像褪了色的玻璃珠,看人的时候眼珠不动,整个头转过来看你,像猫头鹰。嘴唇薄薄的,没什么血色,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到唇线,像脸上的一道划痕。

头发染成深棕色,但发根已经长出来了,是黑色的,大概有一厘米长。刘海盖住半个额头,但刘海很油,一缕一缕的,像没洗头。后面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一窝被压扁的稻草,左边翘得比右边高。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拉,领口大得露出锁骨——锁骨很突出,像两根快要刺破皮肤的铁丝,皮肤下面的骨头形状一清二楚。下面是一条破洞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大得像被狗啃过,破洞的边缘有白色的线头。脚上一双白色的板鞋,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带是黑色的,有一根快断了。

他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上面敲,没有节奏,就是随便敲。另一只手拿着一瓶啤酒——雪花啤酒,绿瓶的。瓶口对着嘴,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很清楚。瓶口留下了他的唇印,油汪汪的,还有一些食物的残渣。

“小少爷,您今天心情好像不错。”何鸿飞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低到他喉结震动的幅度都能看清——喉结上下的移动大概有一厘米,不快不慢。林宇从门缝里看到何鸿飞的嘴唇在动,但几乎听不到声音。那个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颤抖。像一个人在很冷的地方说话,牙齿在磕。

那个年轻人——周昊——没看他。

他把酒瓶放到茶几上,酒瓶底部磕在玻璃台面上,“咚”一声。他拿起骰盅摇了两下。骰子在盅里哗啦哗啦响,声音很脆。他揭开盅盖看了一眼——动作很快,像是不想给别人看到骰子的点数,眼珠转了一下,嘴角撇了一下——然后又盖上了。他皱着眉,嘴唇往一边撇了撇,那个表情像是在说“真他妈倒霉”。

“我今天手气不行,”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爱答不理的语气。像一个人在被窝里说话,嘴巴埋在枕头里。“连输三把了。”

旁边一个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男人凑过来。板寸头剃得很短,能看到头皮,头皮上有一颗痣。金链子很粗,像狗链子,在紫色灯光下晃来晃去,链子下面的皮肤被晒得黝黑,脖子上还有一颗痣,痣上长了一根毛,大概两厘米长,卷曲的。

“昊哥,输了怕什么?让您的警察给您吹吹,吹走霉运。”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铁皮。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肉直抖,双下巴一颤一颤的。笑声很粗,像有人在往墙上摔湿毛巾,“啪、啪、啪”的。

包厢里其他人也跟着笑。

有两个人笑得很夸张。一个拍着大腿,拍得啪啪响,大腿上的肉都在颤。一个把啤酒喷了出来,喷到了茶几上,酒沫子和之前洒的混在一起,茶几上湿了一大片。笑着笑着又收住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那种笑声不是真的觉得好笑,是——听话。该笑了才笑。像电视剧里的罐头笑声,到了某个点就必须笑。

周昊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但我要装作不在意”的弯。嘴角只往上提了一点,大概两三毫米,然后又落回去了。他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嘴唇在瓶口上蹭了蹭。

“少他妈贫。”他说。

然后他用脚踢了一下何鸿飞的小腿。

踢得不重,但声音很闷,“啪”一下,像是穿着皮鞋踢的。何鸿飞的小腿被踢到的时候,裤管晃了一下,露出一小截黑色的棉袜边。袜口的松紧带勒在脚踝上面,勒出一圈浅浅的痕迹。何鸿飞的身体没有动,腿也没有缩。好像被踢是应该的。

“骚狗,去,给我这帮兄弟倒酒。”

何鸿飞立刻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但那个快不是“我反应快所以动作快”,是紧张的、生怕慢了半拍的快。像你按了快进键,但中间又卡了一下,动作不是连贯的,是一顿一顿的。他站起来的瞬间,腰板还是直的,但下巴收了,眼睛往下看,不敢平视。他站起来之后有一个很细微的停顿——好像在确认自己站对了没有,然后才迈步。

他走到茶几前,弯下腰,双手拿起酒瓶。

倒酒的动作很标准。酒瓶倾斜的角度大概四十五度,不多不少。倒出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倒到杯子的三分之二处。收瓶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动作——他把瓶口在杯沿上蹭了一下,把最后一滴抹掉了。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服务生。不,比服务生还标准。服务生不会这么细致。

但他穿着警服。

林宇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拿着酒瓶的时候,手指的姿势和拿着对讲机的时候一模一样——拇指按着瓶身,食指和中指夹着瓶颈,无名指和小指托着瓶底。他在何鸿飞办公室里见过他用这个姿势拿对讲机。

“何警官,”那个黄毛接过杯子,没喝,拿在手里晃了晃。杯底的酒在杯壁上转圈,挂杯,然后又流下去。“您这倒酒的姿势够专业的啊。练过?”

何鸿飞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林宇的胃抽了一下。不是因为笑本身——笑本身没什么。是因为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讨好、卑微,还有一点点骄傲?像是被夸奖了,很高兴。那种骄傲不是“我值得骄傲”,是“你终于看到我有多好了,我是不是很乖”。像一个小孩考了一百分把试卷举到家长面前。

“以前给领导倒过酒。”何鸿飞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的、有磁性的。像一把好刀。但语气不对。像那把刀被人拿去切了豆腐,刀还是那把刀,但感觉不一样了。刀刃上沾了豆腐渣,黏糊糊的。那个声音里少了一种东西——那种“我是警察”的底气。

“领导?”黄毛笑了,“哪个领导?市局的?省厅的?”

他转头看其他人,眼神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求认同。他的耳朵上戴着五六个耳钉,有的是银色的,有的是黑色的,有一个是骷髅头形状的。耳垂被扯得很长,像两片快掉下来的肉,耳洞很大,能看到里面的肉是黑色的。

“你们的领导享受过这待遇吗?何警官亲手倒的酒?”

“少他妈贫。”周昊又踢了何鸿飞一下。

这次踢的是大腿。踢的位置很高,快到大腿根了。他的鞋头是白色的,已经脏了,鞋头在何鸿飞的警裤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灰扑扑的印子。何鸿飞的大腿被踢到的时候,肌肉绷了一下——隔着警裤都能看到肌肉的轮廓瞬间收紧,裤子的布料被撑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倒完酒就过来,别站着碍眼。”

何鸿飞放下酒瓶,回到沙发扶手边坐下。他的手重新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他的眼神落在周昊的侧脸上。

不是那种正常的、看一个人的眼神。是狗看主人的眼神。你知道那种眼神吗?眼睛湿漉漉的,瞳孔放大——在紫色灯光下能看到他的瞳孔很大,几乎占了整个眼珠。眼珠一动不动,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那一个人。连呼吸的频率都在跟着那个人的呼吸走。

林宇从门缝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手心的汗把门把手弄得滑溜溜的,他不得不用袖子擦一下。他的校服袖子是黑色的,擦完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想走。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

他想冲进去,把何鸿飞拉走。

他想大喊“何哥,你怎么了”——但那个字堵在喉咙里,像被人用手捂住了嘴,怎么也出不来。他张了一下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呃”的声音,然后又闭上了。

何鸿飞没看他。

何鸿飞的眼里只有周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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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坏了,是电压不稳。那种紫色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暗的时候包厢里几乎全黑,只有烟头的红光,亮了之后又恢复了那种暧昧的颜色。灯管在闪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音,很轻,像蚊子。

周昊喝完了那瓶啤酒,把空瓶随手一推。瓶子在茶几上滚了一下,“叮叮当当”的,撞到另一个瓶子才停。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伸了个懒腰。伸懒腰的时候他的卫衣往上缩,露出一截腰,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的。

“对了,”他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今天晚上那个傻逼,叫什么来着——就是上次在我爸那儿,跟我叫板的那个。”

金链子男人立刻接话:“赵磊。”

“对,赵磊。”周昊把“赵磊”两个字咬得很重,好像在嘴里嚼什么东西。“那个傻逼今天也在这。”

金链子男人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昊哥,我听说他带了好几个人来的。好像在888包厢。”

“带人?带人能怎么的?”周昊嗤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中华,红色的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金链子男人马上凑过去给他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紫色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看到烟头亮了一下。

周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两股白烟直直地往前冲。

“老子今天不想跟他一般见识。但——”他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他自己的牛仔裤上,他用手拍了拍,拍不干净。“他要是敢来烦我,我也不怕他。”

包厢里没人接话。安静了一下。

金链子男人看了看周昊,又看了看何鸿飞。他的眼神在何鸿飞身上停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何鸿飞没有动。他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但林宇注意到他的耳朵——不是耳朵本身,是他在听。他的头没有转,眼睛没有动,但他的耳朵朝向在变。左边的那只耳朵微微往外张了一点,像雷达在捕捉信号。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一下,在灯光下能看到下颌骨的线条更明显了。

那个叫赵磊的人,林宇不认识。但他在酒吧工作快三个月了,见过很多这种人——喝了酒就觉得自己是老大,看谁都不顺眼。这种人一般不会真的动手,但一旦动手,就很难收场。

周昊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紫色灯光下翻涌,像某种活的东西在呼吸,散开的时候把他的脸遮住了半秒。

他突然转头看何鸿飞。

“骚狗。”

何鸿飞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不是大幅度的,是很细微的——他的脊椎从“挺直”变成了“微微前倾”,大概只有几度。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了一点,手指张开了又合上。

“小少爷。”

“如果那个傻逼来了,你怎么办?”

何鸿飞没有犹豫。他的嘴唇几乎是在周昊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就开始动了。

“骚狗会处理。”

“怎么处理?”

“用骚狗的身份。”何鸿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警察。刑侦大队。一级警司。编号9527。”

他报编号的时候,语速变慢了。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九。五。二。七。那个声音和刚才倒酒时不一样了——刚才倒酒的时候声音是往上飘的,是软的。报编号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硬了一点。但那个“硬”维持了不到两秒,然后又软了。

周昊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那个笑容不是满意,不是不满意,是一种“我在看你表演”的笑。

“行。那你就给我等着。”

何鸿飞低下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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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我说了我要找人,你他妈别拦我”。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小一点,在劝,“哥,哥,你别冲动,这里是私人包厢”。然后是一阵拉扯的声音,衣服摩擦,脚步杂乱。

林宇扭头看了一眼走廊。走廊尽头走过来三四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三十来岁,肩膀很宽,剃着光头,头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到头顶,像一条蜈蚣。他脸红红的,酒气很重,隔着好几米都能闻到。他身后跟着两三个人,有一个染着黄头发,有一个穿着花衬衫,还有一个是个胖子,穿着运动服。

那个光头一把推开拦他的服务生——服务生是个瘦高个,被推了一个趔趄,撞到了墙上。光头的力气很大,推完人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往这边走。

他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门没关严。他看到了里面的紫色灯光,看到了沙发上的人。他的眼睛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周昊身上。

“周昊。”他说。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周昊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的烟还叼着。他看着门口那个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磊。你他妈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赵磊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得像香肠,指甲里有黑泥。“我今天是来找你理论的。上次那个项目,你爸从我爸手里抢走的那块地——你他妈给我说清楚。”

“说清楚?”周昊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动。“你自己去找我爸说。我不知道。”

“你他妈不知道?”赵磊的声音更大了,在走廊里来回弹。他的声音里有酒精的味道,还有愤怒。他的脸红得发紫,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你爸找人在背后搞我家的公司,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块地我们跟了两年,你爸用一个空壳公司截胡,这种事——”

“你嘴巴放干净点。”周昊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按了好几下,把火星全按灭了。他终于抬起头看着赵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爱答不理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眼珠的颜色好像更深了一点,瞳孔缩小了。

赵磊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脚已经跨进了包厢。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往前,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金链子男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沙发“吱嘎”一声。他的块头很大,站起来比赵磊高半个头。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黄毛缩了一下,往沙发里面靠了靠,手不自觉地去摸耳朵上的耳钉。那个胖子——一直在角落里没说话的那个——把手里的酒瓶放下了,瓶底磕在茶几上,发出很重的一声“咚”。

周昊没有站起来。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把二郎腿换了一个方向,左脚搭在右脚上面。

“赵磊,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根针掉在玻璃板上。“你爸的公司明天就别想开了。”

赵磊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拳头攥紧了,松开,又攥紧了。他身后那个黄毛小弟拉了拉他的衣服,小声说“磊哥,算了,走吧”。

但赵磊没有走。他站在门口,像一个被卡住的齿轮,转不动,也退不了。他的眼睛在包厢里扫来扫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一个台阶,一个可以让他不丢面子就走出去的台阶。

然后他看到了何鸿飞。

他的目光停在何鸿飞身上。先是看了一眼——可能只是扫过。然后他的头转回来,目光定住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好像在辨认什么。

“操?”他说,“警察?”

包厢里的空气凝住了。

周昊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沙发靠背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敲。一下,两下,三下。

赵磊盯着何鸿飞。何鸿飞坐在沙发扶手上,腰板笔直,手放在膝盖上。警服衬衫在紫色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他的脸朝着周昊的方向,没有看赵磊。

“你是警察?”赵磊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酒壮怂人胆的蛮横。“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他妈穿着警服在这干嘛?这是你的——”

“赵磊。”周昊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楚。像剪刀,一下子把赵磊的话剪断了。

“你今天要是不想惹事,就给我滚。你要是想惹事——”他停了一下,看了看何鸿飞。“骚狗。”

何鸿飞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个动作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他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的时候,是紧张的、快的、怕慢了半拍的。这次不是。这次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甚至有点慢。但那个“慢”不是犹豫,是有控制的慢。像一个弹簧被慢慢压缩,然后慢慢释放。他的身体从“坐着”到“站着”的整个过程是匀速的,没有顿挫,没有多余的晃动。

他站直之后,先整了整领带。

手指捏着领带结,往上推了一下,抵着喉结。领带夹歪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调整了一下位置,别在第三颗和第四颗扣子之间。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带,用手指摸了一下扣头的位置——可能是确认皮带有没有歪。裤线他用手捋了一下,从大腿到膝盖,动作很快,但能看出那个动作做了无数次。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门口。

赵磊比何鸿飞矮一点。何鸿飞看着他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点——大概五度,不多。但那个角度让他的目光是从上往下落的,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林宇看到何鸿飞的脸的时候,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变了一个人。是因为他变回了那个人。

眼睛里的那种湿漉漉的、软绵绵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不是愤怒的冷——愤怒是有温度的,是热的。这个冷是没有温度的,像冬天的铁栏杆。他的瞳孔缩小了,眼白更多了。法令纹变深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着,能看到颧骨下面的咬肌在动。

“你是哪个单位的?”何鸿飞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和刚才那个“小少爷您心情不错”是完全不同的声音。那个声音是往上飘的,是软的,是在讨好。这个声音是往下沉的,是硬的,是一个字一个字从胸腔里砸出来的。胸腔共鸣完全打开了,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拉到最紧然后松开,震动从地板传上来。

赵磊被这个声音钉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问你,你是哪个单位的。”何鸿飞又重复了一遍。这次速度更慢了。每个字之间有一个停顿。你。是。哪。个。单。位。的。那个停顿让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赵磊的耳朵里。

赵磊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但这次不是愤怒的红,是——紧张。他的眼睛在何鸿飞的肩上扫了一下。一杠三星。一级警司。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酒可能醒了一半。

“我……我不是哪个单位的。”他的声音小了。刚才那种横冲直撞的气势像被扎破的气球,一下子就瘪了。“我就是来找他……”

“找他可以。”何鸿飞打断了他。他的声音没有提高,还是那个音量,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比大声吼更压人。“你喝多了。现在出去。别让我闻到你身上的酒味在包厢里发酵。”

赵磊的拳头攥紧了。他的指节发白,能看到骨头在皮肤下面凸起来。他身后那个黄毛又拉了他一下,“磊哥,走吧,别搞了。”

但赵磊没动。他的眼睛盯着何鸿飞,像在看一个比自己大得多的对手。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呼吸很重。

“你这是——你这是滥用职权。”他说。声音有点抖。

何鸿飞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人难受。林宇觉得那几秒钟特别长,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赵磊脸上的表情在变化——愤怒、不甘、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何鸿飞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皮鞋踩在地板上,“咚”一声,不重,但很沉。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很清楚。他的右手垂在腰侧,离配枪的位置不到十厘米。林宇知道枪不在——何鸿飞的配枪在周建那个仓库里就已经被缴了,他的枪套是空的。但他的手指微屈着,手掌半握,那个姿势本身就是一种威慑。警察拔枪的手型,哪怕没有枪,看到的人也会本能地害怕。

赵磊的目光落在了何鸿飞的手上。然后是他的腰。他的眼睛在何鸿飞的腰间停了一下,好像在确认有没有枪。他看不到枪套里的情况——枪套的盖子盖着。但那个盖子的形状告诉他,里面是空的。他不知道里面是空的。他看到的是一个警察,穿着警服,手放在枪的位置。

他退了半步。

退完之后他可能意识到了,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他咬了咬牙,牙关绷紧,腮帮子鼓了一下。但他的身体没有往前,反而又往后退了一小步。

“我记住你了。”赵磊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狠劲。“你的编号,我记住了。9527。何鸿飞。刑侦大队。你等着。”

何鸿飞没有说话。他没有说“你威胁警察”,没有说“你可以去投诉”,没有说任何一个警察在这种情境下会说的标准台词。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赵磊。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冷,还是那种沉。那个眼神在说: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走。

赵磊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很快,肩膀撞到了门框,也没停。他身后那几个人跟了上去,脚步声越来越远,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走廊里安静了。

那个被推的服务生站在走廊中间,揉了揉肩膀,看了林宇一眼,欲言又止,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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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不是真正的安静——能听到空调的风声,能听到酒瓶里气泡往上冒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很细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紫色灯光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周昊还坐在沙发上。他的二郎腿没有动,手还搭在靠背上。他看着何鸿飞的背影,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林宇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靠背上敲了两下——很轻,指腹敲在皮面上,没有声音。

金链子男人站在那里,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他的脖子上的金链子歪了,他用手正了正,链子上的吊坠磕到了扣子,发出很轻的“叮”一声。黄毛靠在沙发里,手里的酒瓶举着,没有喝。那个胖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

何鸿飞站在原地。

他还没有转过身。他面对着门口,背对着包厢里的人。林宇能看到他的后背——警服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在肩胛骨之间,深色的布料颜色更深了,贴在身上,能看到背部的肌肉轮廓。背部的肌肉是倒三角的,上面宽,下面窄。中间有一条沟,脊椎的骨头在沟里凸起来,一节一节的,像一串珠子。衬衫的布料被汗粘在皮肤上,他呼吸的时候,背部的肌肉在布料下面起伏。

他的手还垂在腰侧。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从半握变成了张开,然后垂下来,完全放松。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大概有一厘米。整个过程很慢,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泄气。

然后他转过身。

那个转身很慢。先转的是头,然后肩膀,然后整个身体。像一台机器在倒带。他的脸从侧面变成正面的时候,林宇看到了他的表情——那个表情在很短的时间里变了好几次。先是冷,然后是空,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眼睛里闪了一下——像水面下的鱼翻了一下肚皮——然后那个湿漉漉的、软绵绵的光又回来了。

他的嘴角重新咧开了。

“骚狗多嘴了。”他说。

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往上飘的、软的、谄媚的调子。他弯下腰,弯得很深,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他的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他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出来,闷闷的。

“骚狗不该在主人面前凶。”

他抬起头,看着周昊。眼睛里的光又变了——湿漉漉的,柔软的,带着一种“我做了该做的事,你满意吗”的期待。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舌尖抵着下牙,能看到一点点舌尖。

周昊看着他。

看了很久。

包厢里的空气凝住了。没有人说话。金链子男人屏住了呼吸,林宇能看到他的胸口停了一下。黄毛把酒瓶放下了,瓶底磕在茶几上,“咚”一声,很轻。

“你刚才,”周昊慢慢开口,“挺凶的。”

何鸿飞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颤,是——不确定的颤。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表扬还是批评。他的嘴角还咧着,但那个弧度微微变小了一点。

“骚狗——”

“我没让你说话。”周昊的声音不大,但何鸿飞立刻闭上了嘴。嘴唇抿住的速度很快,上下嘴唇“啪”地合在一起。

周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先用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把身体撑起来,然后站直。他比何鸿飞矮半个头,但站在何鸿飞面前,他的眼神是往下看的。何鸿飞低着头,视线落在周昊的膝盖上。

周昊走到何鸿飞面前。他的白色板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嗒、嗒、嗒”。他站定之后,抬起手。他的手指很长,很瘦,骨节突出。他用食指戳了一下何鸿飞的胸口。

戳的位置是胸骨的正中间,刚好在第三颗和第四颗扣子之间。何鸿飞的胸肌很硬,周昊的指尖戳上去的时候,指尖的肉被压扁了。何鸿飞没有动。他的身体像一堵墙,被戳了也没有晃。

“你刚才,凶了。”周昊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一点,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在外面凶,我不介意。你凶完回来,还是我的狗。但是——”他的食指在何鸿飞的胸口上画了一个圈,指甲在衬衫的布料上划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嘶”声。

“你刚才叫那个傻逼‘你’。”

何鸿飞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应该叫他什么?”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动。“……畜生。”

“对。”周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满意,是一种“你终于说对了”的笑。他的食指挥起来,拍了拍何鸿飞的脸。不是打,是拍。“那个傻逼是畜生。你是什么?”

“骚狗是主人的狗。”

“你是我的狗。你的警察身份——你是我的警察。你的编号——9527——是我的编号。你的枪——虽然现在不在你身上——是我的枪。你的——”他停了一下,打量了一下何鸿飞全身。目光从他的脸往下,经过领带、衬衫、皮带、裤线,最后停在皮鞋上。

“你这身衣服,也是我的。”

何鸿飞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看着周昊的脚。周昊的板鞋很脏,鞋带快断了。

周昊退后一步,坐回沙发上。他重新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烟,又点了一根。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又打了一次,着了。他深吸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又从鼻子里吸回去,再吐出来。这叫“回龙”,林宇见过有人这么抽。

“行了,”周昊弹了弹烟灰。“今天你表现不错。过来,坐。”

何鸿飞走过去,坐回沙发扶手上。他的身体又恢复了那个姿势——腰挺直,手放膝盖,眼神落在周昊的侧脸上。刚才那个冷硬的、像一把刀一样的何鸿飞,不见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宇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从脚底板开始,小腿、大腿、腰、背、肩膀,一路往上抖。牙齿也开始磕了,“咯咯咯”的,像冬天没穿够衣服站在风里。他把嘴闭上,咬住嘴唇,不让牙齿出声。嘴唇被咬破了,咸味在嘴里散开。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何鸿飞——穿着警服的何鸿飞,一级警司何鸿飞,编号9527何鸿飞——像一个真正的警察一样,用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站姿,把一个醉汉吓退了。那是他认识的何鸿飞。那是他见过无数次的那个何鸿飞——直的,硬的,沉的,像一块石头。

但石头也会碎。

现在何鸿飞又变回了那条狗。弯着腰,咧着嘴,眼睛湿漉漉的,等着主人摸他的头。

林宇不知道哪一种更让他难受。是看到他变成狗的时候?还是看到他变回人然后又变回狗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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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又响起了笑声。金链子男人说了什么,林宇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太乱了,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倒了一盆浆糊。黄毛在说“这条狗真他妈听话”,那个胖子在点头。

何鸿飞的嘴角还咧着。他坐在沙发扶手上,像一个精致的摆件。

周昊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按了两下,确认火星全灭了。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能看到后槽牙上有一颗黑点,可能是蛀牙。

“对了,”他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上次那个项目的事,我爸说让你去盯一下。那个姓孙的——做环评的那个——他最近不太老实。你去给他打个招呼。用你的身份。”

“是。”何鸿飞说。

“别把人吓跑了。吓跑了不好玩。就让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让他睡不着觉就行。”

“骚狗明白。”

周昊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歪着头看着何鸿飞,看了几秒,好像在欣赏一件自己刚买回来的东西。他的眼神从何鸿飞的脸慢慢往下移——领带、衬衫、皮带、裤线、皮鞋。最后停在皮鞋上。

“你这鞋,擦得挺亮。”

“骚狗每天擦。”何鸿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夸奖后的满足。

“以后让我来擦。”

何鸿飞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个僵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就恢复了。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是。”

周昊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我在看你表演”的笑。这个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的眼睛弯了一下,眼角出现了几道细纹。

“行了,别他妈光坐着。”周昊又踢了何鸿飞一下。这次踢的是小腿,位置比之前高了一点。“去,给哥几个跳个舞。你不是会跳吗?上次在我爸那儿跳得不错。跳个骚的。”

何鸿飞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什么指令——等周昊说“好了,可以站了”之类的。但周昊什么都没说。何鸿飞就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像一个还没站直就被叫停的人。他的膝盖微微弯着,身体的重心在前脚掌上,随时准备动。

周昊朝他摆了摆手。手势很随意,像在赶一只苍蝇。手背朝外,手指轻轻摆了两下。

“随便跳,骚一点。”

何鸿飞站到茶几前面的空地上。

他站着的时候,先调整了一下姿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微朝外。膝盖微屈。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

紫色的霓虹灯光打在他身上。

藏蓝色的警服衬衫被撑得很饱满。不是衣服小,是胸肌大。胸口的布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能看到胸肌的轮廓在衬衫下面鼓起来。胸肌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圆滚滚的、像两个馒头的形状。是那种长期做俯卧撑、引体向上练出来的,是扁平的、宽阔的、像两块盾牌贴在胸口。从锁骨下面开始,一直延伸到胸口中间,中间有一条浅浅的沟。

领口紧贴着脖子。喉结在领口上方的阴影里上下滚动,滚动的幅度不大,但很规律。喉结的弧线很柔和,像一个小山丘,上面有一层细细的汗珠。汗珠在紫色灯光下亮晶晶的。

领带的结端正饱满,抵着领口。领带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短的、像闪电一样的一下。银色的光在紫色的背景里特别刺眼。

腰间的皮带扎得很紧,勒出一道利落的腰线。他的腰很窄。从侧面看,胸、腰、臀的曲线像一把拉满的弓——胸往前挺,腰收进去,臀往后翘。皮带扣头是银色的,方形的,边角磨亮了,中间刻着“POLICE”几个字母。字母凹进去的地方积了一点灰,在灯光下能看到。

警裤的面料挺括,裤线笔直,从腰到脚踝像两条平行线。裤线的棱角很硬,像刀锋。走路的时候裤线会轻微地变形,停下来的时候又恢复原状。现在他站着不动,那两条裤线就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皮鞋的鞋头在紫色光线下泛着暗光,像一面蒙了一层灰的镜子。能看到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刚才赵磊走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鞋带系得很紧,交叉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个交叉点都在同一个位置。

何鸿飞开始跳舞。

林宇不知道这是什么舞。不是街舞。街舞的动作是碎的、快的、有爆发力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动,像机器在运转。他的动作是连的、慢的、黏糊糊的。不是拉丁。拉丁的胯部扭动是有规律的、有节奏的,前后前后,左左右右。他的扭动是随机的、不连贯的,像一个人在模仿蛇。

他先动的是肩膀。左肩往前送,右肩往后拉,然后换边。那个动作很慢,慢到你能看到衬衫的布料在肩膀上被拉伸、放松、拉伸、放松。肩部的肌肉在衬衫下面鼓起来又扁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

然后是胸。他把胸肌一左一右地动——不是抖,是平移。左边胸肌往左推,右边胸肌往右推。那个动作很诡异,不像人类能做到的。林宇以前在网上看过有人能单独动胸肌,觉得很厉害。但现在看到何鸿飞在紫色灯光下做这个动作,穿着警服,他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然后是胯。胯部的扭动幅度很大。大到裤子的布料被撑出了褶皱。臀部的弧线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像一条蛇在沙子上的纹路。他的胯往前顶的时候,能看到警裤的裆部绷紧了,布料的纹路被拉得变形。他的胯往后收的时候,臀部的肌肉鼓起来,把裤子的后裆撑得紧紧的。

手臂在空中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画圈的时候手指是张开的,掌心朝外。指甲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修得很整齐。他的手臂很长,画圈的时候指尖几乎能碰到天花板上的灯管。

他跳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周昊。

不是看——是锁定。像导弹的导引头锁定了目标。周昊往左动一下,他的眼珠就往左移一下;周昊往右动一下,他的眼珠就往右移一下。他嘴角的弧度也在变——周昊的表情变一下,他的嘴角就跟着动一下。不是模仿,是同步。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影像不是独立的,是跟着外面的人动的。

“操,”黄毛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很尖,像刀子划过玻璃。声音在包厢里弹了一下,然后消失了。黄毛把两根手指放在嘴里,又吹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尖。

“这骚狗蹭得我鸡巴都快硬了。”

他说完把手伸进裤裆里摸了一下,好像在确认自己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他的手指在裆部抓了抓,又拿出来了。

何鸿飞听到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大概多了五度。然后他扭得更起劲了。胯部扭动的幅度更大了,臀部的摆动更夸张了。

他转了个身,背对着沙发。

弯下腰。腰弯得很深,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胸口快要碰到膝盖了。他的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能看到后颈的头发和领口之间有一小段皮肤,晒得很黑。

臀部翘起来,高高地翘着。左右摇摆。从慢到快,从快到慢。警裤的布料绷得更紧了,布料下面的肌肉轮廓一清二楚。臀部的形状被勾勒得清清楚楚——两个半圆,中间一条缝,缝下面能看到内裤的痕迹。那个痕迹是一条线,横着的,不是竖着的。

林宇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

不是普通的平角内裤。平角内裤的边是直的,会在臀部中间画一条横线。但这个痕迹——很细,很贴,没有褶皱。布料很薄。林宇见过这种内裤,在商场的内衣区,黑色的,包装上写着“冰丝”,摸上去很滑,凉凉的,像水。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何鸿飞不像是会穿这种内裤的人。何鸿飞应该是穿那种深色的、纯棉的、宽松的平角内裤的人。那种在超市里买的、三四十块钱一包三条的那种。不是这种——这种需要在专门的内衣店买,包装很精致,摸上去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谁的?谁给他买的?他自己不会买这种。

“妈的,”金链子男人咽了口唾沫。

他的喉结很大,咽唾沫的时候上下滚了一大截,像电梯在上升。他的眼睛盯着何鸿飞的臀部,眼珠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手指在大腿上慢慢摩挲,隔着裤子都能看到手指的动作。

“何警官,您这屁股是专门练过的吧?夹得这么紧。”

何鸿飞回过头。

他的脸侧过来,下巴搁在肩膀上。脖子扭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颈侧的肌肉拉得很紧,能看到肌肉的纤维一根一根的,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凸起来,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的眼睛眯着,嘴角咧着。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可能是口水,可能是汗。

“是,专门练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有磁性。但说出来的话让林宇觉得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那个人不是何鸿飞。是何鸿飞的壳。壳里面是空的,现在被人塞了别的东西进去。

“骚狗每天练深蹲——三百个,分三组做,一组一百个。一组宽距,一组窄距,一组单腿。练完再练臀桥,两百个。就是为了把屁股练翘,好让主人玩得爽。”

他说“主人”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和主人之间的秘密。那个词的尾音拖了很长,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气息。

金链子男人的手在自己的大腿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蜷起来,又张开。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又滚了一下。

“操,”他说,“真他妈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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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手心全是汗。汗是从掌纹里渗出来的,整个手掌都是湿的。金属的门把手滑得握不住,他的手指在上面打滑,指节发出很轻的“咯吱”声。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裤子蹭湿了一小块。湿了的布料贴在腿上,凉凉的,有点不舒服。

他不认识这个人。

这个扭着屁股、说着骚话、穿着一身警服却像条发情母狗的人,不是何鸿飞。

何鸿飞不会这样笑。

何鸿飞笑起来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的笑,像远处打雷的声音,闷闷的,但能震到心里去。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但不是眯成一条缝那种弯,是眼角出现几道细纹那种弯。法令纹会变深,嘴角会上扬,整个脸会变得柔和。那种笑不是“我在笑”,是“我忍不住笑了”。

不是这种从嘴角挤出来的、假的、像画在脸上的笑。这种笑只动了嘴唇周围的肌肉,眼睛没有动,法令纹没有变,整个脸的上半部分是僵的。像一张面具,画了一个笑脸,贴在脸上。

林宇的后背靠在了走廊的墙上。

墙是水泥的,刷了一层白漆,但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墙很凉,隔着他的校服,贴在脊椎上。他的脊椎骨能感觉到那堵墙——硬的,凉的,不动的。他靠在上面,觉得自己也在往下滑。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可能更久。他的手还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名片。

“何鸿飞”三个字。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三个字。纸是平的,没有凸起。但他知道那三个字在那里。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的。鸿。三点水,工字,鸟字。他小时候学写字的时候觉得“鸿”字很难写,笔画太多。

何鸿飞。

他的脑子很乱。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每个人都说着不同的话,他什么都听不清。但他能感觉到一件事——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他想走。

但他没有走。

他的脚还钉在地上。他的眼睛还贴在门缝上。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什么东西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动不了,只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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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鸿飞转回身,面朝沙发。

他抬起手,慢慢解开领口的扣子。

第一颗。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扣子,轻轻一扭,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领口松开了,喉结露出来了。喉结的弧线在灯光下很清晰,上面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很小,一颗一颗的,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露水。他解扣子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第二颗。锁骨露出来了。锁骨很突出,像两根弯曲的铁丝撑在皮肤下面。锁骨的凹陷处积了一小窝汗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第三颗。一小片胸口露出来了。小麦色的皮肤,紧致,没有赘肉。胸口的皮肤上有汗,汗珠从锁骨下面开始,沿着胸肌的轮廓往下淌,在灯光下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胸肌的线条从中间往两边延伸,像两扇打开的翅膀。胸肌中间有一条浅浅的沟,沟里也积了汗,亮晶晶的。

他解扣子的动作很慢。每解开一颗,都停一下。停大概一两秒,好像在等什么。等掌声?等夸奖?还是只是为了让别人看得更清楚?

每解开一颗,包厢里的呼吸声就重一分。

不只是呼吸声。有人在咽口水,“咕咚”一声,声音很大,像吞了一块石头。有人把酒瓶放下了,瓶底磕在茶几上,“咚”一声。有人在摸自己的大腿,手指在裤子上来回摩挲,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搓纸。

“何警官,”黄毛的声音有点发紧。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音尖了一点,不像他原来的声音。“您这胸肌练得不错啊。”

何鸿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低下头的时候下巴抵着胸口的皮肤,能看到胡茬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白印,像砂纸磨过的痕迹。他的下巴刮得很干净,但胡茬长得快,已经冒出来了,摸上去应该是扎手的。

然后他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是摸,是拍。“啪”的一声,很响。胸口的肉弹了一下,像果冻被拍了一下,颤了颤。拍完之后手掌贴在胸口上,停了一秒,然后拿开。掌印在皮肤上留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喜欢吗?”他问。

“喜欢喜欢。”黄毛连连点头。点头的时候耳朵上的耳钉晃来晃去,有一个松了,快要掉下来了,挂在那里一甩一甩的。

“喜欢就摸。”

何鸿飞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黄毛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何鸿飞的膝盖快要碰到黄毛的膝盖。近到黄毛能闻到何鸿飞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很淡,还有汗味,不臭,就是汗味。

黄毛看了看周昊。

眼神里带着一点犹豫,一点害怕,还有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他的眼珠转了一下,看了看周昊的脸,又看了看周昊的手。周昊的手指在沙发靠背上敲着,没有节奏,就是随便敲。

周昊没说话。他只是抽着烟,嘴角挂着一丝笑。那丝笑很淡,像没画完的画。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黄毛一眼,眼睛盯着手里的烟,烟头的火光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心跳。

黄毛伸出手。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犹豫。拇指和食指张着,像要捏什么东西又不敢捏。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

然后他把手按在何鸿飞的胸口上。

“操,”他说,“硬的。”

“练过的。”何鸿飞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每天两百个俯卧撑——早上一百,晚上一百。早上那组是标准的,晚上那组是宽距的。一百公斤卧推——四组,每组十个。组间休息一分钟。”

黄毛的手在他胸口来回摸了几下。手掌贴着胸肌,从左边滑到右边,又从右边滑回来。手指在乳头的位詈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乳头是深褐色的,很小,被按下去的时候周围的皮肤皱了一下,像水面被按了一个坑。

何鸿飞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被电了一下。很轻微,但林宇看到了。他的腹肌收缩了一下,隔着衬衫都能看到肚子的位置紧了一下。他的呼吸变重了一点,鼻翼微微扩张。

他没有躲。

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甚至弯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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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脚步声很重,很急,“咚咚咚咚”的,像一支部队在跑步。林宇扭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刚才赵磊走的方向,又来了好几个人。

这次来的人不一样。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很壮。他的肩膀很宽,西装被撑得鼓鼓的。他的脸很方,下巴很宽,眼神很硬。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有一个手上拿着对讲机,有一个耳朵上挂着耳机。

他们走路的步速很快,但不是跑。是那种“我有事情要处理但我不急”的快。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整齐,像一个人走出来的。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走到包厢门口,停下来。他看了一眼那扇没关严的门,然后直接推开了。

门被他推开的时候,林宇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他以为自己会被发现。但那几个人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包厢里。

“周昊。”那个西装男人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情绪。

周昊抬起头。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来了就来了”的平淡。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二郎腿没有放下来,手里的烟还夹着。

“王叔。我爸让你来的?”

“你爸让我来接你。”那个叫王叔的男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扫过金链子男人、黄毛、胖子,然后落在何鸿飞身上。在何鸿飞身上停了一下——大概两秒。他的眼神变了,但林宇看不懂那种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确认?好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回到了周昊身上。

“你爸说了,让你现在回去。”

“我还没玩够。”周昊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抱着胸,下巴微微抬起。那种姿势是一种对抗。

“你爸说了,”王叔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重音放在了“说了”两个字上。“让你现在回去。车在楼下。”

周昊看了他一眼。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他把烟掐灭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了好几下,按完之后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拍了一下裤子上的烟灰,烟灰掉在地上,他踢了一脚。

“走就走。”他说。然后他转头看何鸿飞。“骚狗,你也跟我走。”

何鸿飞站直了身体。“是。”

他把解开的扣子重新系上。系扣子的动作很快,和刚才解扣子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解的时候很慢,系的时候很快。三颗扣子,三秒就系好了。他的手指捏着扣子,扣眼,一扭,一拉,就好了。系完之后他整了整领带,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他低头看了看皮带,用手指摸了一下扣头,确认没有歪。

他又恢复了那个整整齐齐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昊往外走。他走过林宇藏身的位置的时候,林宇屏住了呼吸。他能闻到周昊身上的味道——烟味、酒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味,像是没洗澡。周昊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板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

何鸿飞跟在他后面。

何鸿飞走出来的时候,林宇看到了他的脸。

门缝太窄,他只能看到何鸿飞的一部分脸——右边的一半。右眼、右眉、右边的鼻翼、右边的嘴角。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但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眼睛看着前方,跟在周昊的身后。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过门缝的时候,林宇和他的距离不到半米。

林宇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和他家洗衣液的味道不一样,何鸿飞用的洗衣液是那种很淡的、有点像青草的味道。还有汗味,不浓,就是运动之后的那种味道。还有一股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可能是刚才倒酒的时候沾上的酒味。

何鸿飞没有看他。

何鸿飞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林宇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胸口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他想不出来那个东西是什么。可能是空气。可能是别的什么。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周昊的脚步声,王叔的脚步声,那几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然后是一声电梯到达的“叮”。然后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消失。

安静了。

林宇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窗台上的绿萝还在。半打啤酒还在托盘上——他忘了送了。666包厢的客人可能已经等急了,可能已经骂人了。他明天可能会被经理骂,可能会被扣工资,可能会被开除。

他不在乎。

他蹲下来,蹲在走廊的地板上。地板上有一滩不知道什么时候洒的酒,已经干了,黏黏的,粘在他的鞋底上。他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何鸿飞走出包厢的时候,右边的那半张脸。嘴角弯着,眼睛湿漉漉的,像一条狗跟着主人回家。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了,是一条消息。不是何鸿飞发的。是沈念。

“摄影展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周五之前要报名。”

林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灭了,他又按亮。灭了,又按亮。

他没有回。

他站起来,端起托盘,走到666包厢门口,推开门,把啤酒放在桌上。客人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了他一眼,说“怎么这么久”。林宇说“对不起”,然后退出来。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他的手上,冰凉的。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砸在池底溅出来,溅到他的衣服上。他把手举到脸前,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有一小块皮翘起来了,他用牙齿咬掉,嘴里有一股铁锈味。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很深,像两道泪沟,从内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他好像很久没好好吃过饭了。他的校服领口歪着,扣子系错了一颗,下面多出来一个扣眼,上面多出来一颗扣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不认识。

他想起何鸿飞第一次来他家的那天。穿着警服,站在门口。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他伸出手,说“我是刑侦大队的何鸿飞,你爸爸的案子由我负责”。

那只手很大,很暖。握着他的时候,很紧。不是那种要把你捏碎的紧,是那种“我在”的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木头,木头不会说话,但你抓着它就知道你不会沉下去。

林宇关掉水龙头。

洗手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何鸿飞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好像。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台拍立得冰凉的金属外壳。机身很凉,凉到他的手指有点麻。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的重量。

他想起他爸笔记本里的那行字:“它不会让你伤害别人,但会让你不想停下来。”

他不想停下来。他甚至还没开始。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的紫色灯光还亮着,从那个包厢的门缝里漏出来。但包厢已经空了。没有笑声,没有说话声,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紫色灯光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沙发上,照在那张茶几上——茶几上还有没喝完的酒、没抽完的烟、没吃完的果盘。

林宇从那个包厢门口走过。他没有看。

他走到员工通道,推开门,下了楼梯。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黄白色的光,照在楼梯上。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弹,像有人在追他。

他跑出了酒吧。

外面的空气涌过来。凉的,带一点雾霾的味道。他靠在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街对面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白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能看到店员在拖地。远处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车灯在路面上划出两道弧线。

末班地铁还有十一分钟。

他开始往地铁站跑。

跑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风太大,可能是眼睛里进了东西,可能是别的什么。风把他的眼泪吹到耳朵里,凉凉的。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袖子湿了,贴在脸上。

他跑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

第二章 线索

后来林宇才知道,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只是那时候他没看出来——或者说,他不想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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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鸿飞第一次来他家,是在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没课。林宇本来想去图书馆,但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他爸失踪八天了,他刚从派出所回来没多久,手里还攥着那份回执。纸被他手心的汗捂得有点潮,边角卷起来了,“受理”两个字已经糊了。他把回执叠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口袋被撑得鼓鼓的。

十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落了,剩下一层灰蓝色的光贴在西边的天上,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那种光没有温度,照在身上凉飕飕的,像有人用湿毛巾擦了一下你的胳膊。林宇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两次,他拉了两次。

小区门口的老保安在亭子里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看了林宇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林宇从门口走过,闻到一股泡面的味道——老保安又在吃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和他前几天吃的是同一个口味。他突然觉得恶心,不是味道恶心,是想到泡面就恶心。

上楼的时候,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他每上一层就跺一下脚。四楼。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门没锁。他明明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锁了。他把钥匙拔出来,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

屋里没人。客厅还是那个样子,和他走的时候一样。茶几上放着他早上吃了一半的泡面,面已经坨了,汤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膜,像蜡。林宇把泡面端到厨房倒掉,碗泡在水池里,水龙头拧开冲了一下,没洗。

他回到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自己也倒在床上。床垫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在想他爸。他爸会不会突然推门进来,说“儿子,爸回来了”?他爸会不会打电话,说“林宇,爸出差了,忘了跟你说”?他爸会不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立白的,和他妈以前用的不一样。他妈用的是蓝月亮的,味道更淡。他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牌子,可能是随便拿的,没注意。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班主任贺忠涛发在班级群里的消息:“明天下午班会课,请所有同学准时参加。另外,期中考试临近,请大家认真复习。”消息下面没有人回复。这个班群一向很冷清,除了班主任没人说话。

林宇盯着贺忠涛的头像看了几秒。贺忠涛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穿着白衬衫,站在某个酒店大堂里,笑得很正式,牙齿很白。头像是去年换的,一直没换过。林宇不知道为什么要点开头像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盯着看好几秒。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贺忠涛站在讲台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小臂上的肌肉线条。贺忠涛今年三十二岁,教数学,是他们高二年级的年级组长。他不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但比例很好,肩膀宽,腰窄,穿白衬衫的时候特别好看。他的脸是长脸,下巴有点方,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用扩音器最后一排也能听到。他上课的时候喜欢一只手撑在讲台上,另一只手拿着粉笔,身体微微前倾,衬衫的领口会往下掉一点,能看到锁骨。

林宇睁开眼,把这个画面甩出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想他爸的时候想到贺忠涛。可能是太累了。

他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台灯是白色的,LED的,光很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他爸那个,是他自己的。空白的,封面是黑色的,还没写过字。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了几个字。

“3月15日。老周。眼神不对。”

这是他从他爸笔记本里抄下来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抄下来。也许是想记住,也许是想找出什么规律。他继续往下写。

“3月22日。忘事。合同不记得签过。”

“4月5日。梦。声音说‘签字’。”

“5月10日。相机。窗户反射的影子不是我的。”

“6月1日。相机控制。签字。转让股份。忘记。”

“6月15日。自拍。‘你要记住,老周在骗你’。照片在暗格里。”

“6月20日。对老周照片说话。他做了我说的事。蓝色衬衫。”

“6月25日。自拍。‘你要记住老周在骗你’。”

“7月10日。老周怀疑了。”

“7月15日。加密文件夹。‘项目S’。”

“7月20日。做梦。重复同一句话。”

“8月1日。周建带他去见‘心理医生’。”

他把这些条目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爸写的东西像是一份记录,记录了一个人慢慢被控制的过程。从“眼神不对”到“忘事”到“相机”到“控制”。中间有一个月的时间差——3月到8月,五个月。五个月里,周建在用那台相机慢慢改写他爸的记忆和意志。

林宇把那台相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相机上,银白色的机身反着光,边角的铜色更明显了。他翻开相纸仓,里面空空的。他合上仓盖,拿起相机对着台灯看了看镜头。镜片上的划痕在灯光下变成一道道亮线,像蜘蛛网。

他想起他爸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它不会让你伤害别人,但会让你不想停下来。”

他不想停下来。他甚至还没开始。

他把相机放回枕头底下,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那张照片。周建的照片。他从暗格里拿出来看了一次,然后放回去了。照片上的那张脸他不想多看。那张脸让他不舒服,不是害怕,是恶心。像看到一只蟑螂爬过灶台,不是因为它会咬你,而是因为它脏。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陆洪涛发来的消息。“明天打球?放学后。”

陆洪涛是他同桌,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从高一就坐同桌,到现在快两年了。陆洪涛是体育生,打篮球的,一米八七,九十公斤,浑身全是肌肉。他的皮肤是小麦色的,夏天晒得更深一点,冬天会白回来一些。他的脸是那种典型的运动男生的脸——宽额头,浓眉毛,大眼睛,鼻子很挺,嘴唇有点厚,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的头发是短寸,剃得很短,能看到头皮,夏天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珠,一颗一颗的,从发际线往下淌,顺着鼻梁两侧流下来。

林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行吧。”

陆洪涛秒回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是一条:“你最近怎么了?老是不在状态。”

林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回了两个字:“没事。”

“没事个屁。明天打完球请你吃饭。”

林宇没有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台灯的光照在手机的背面上,手机壳是黑色的,磨砂的,上面有一道划痕,是上次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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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的班会课,林宇迟到了两分钟。

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贺忠涛已经开始说话了。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体微微侧着,脸朝着教室后面。他看到林宇,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林宇从门口走到座位,一路上低着头,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了一次,他拉了回来。

陆洪涛已经在座位上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领口有点大,能看到锁骨和胸肌上沿的线条。他的手臂很粗,放在桌上的时候,肱二头肌把袖口撑得满满的,布料被绷紧了,能看到肌肉的轮廓。他上课的时候喜欢转笔,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从食指转到中指,从中指转到无名指,再从无名指转回来,一圈一圈的,很少掉。

林宇坐下来的时候,陆洪涛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脸色真差。”

“没睡好。”

“你哪天睡好了?”

林宇没接话。他打开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课本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他在想别的事情——相机,笔记本,周建,何鸿飞。还有贺忠涛的声音。贺忠涛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他的声音是那种有磁性的中低音,和何鸿飞不一样——何鸿飞的声音更沉,更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贺忠涛的声音更亮一些,像木头敲在木头上,闷但能听到回响。

林宇抬起头看了贺忠涛一眼。贺忠涛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扣子,没打领带,袖子卷到小臂。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身体的重心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曲,像一棵被风吹歪但没倒的树。他的腰很细,衬衫塞在裤腰里,皮带的扣头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林宇低下头,把目光转回课本。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教室里太闷了。他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透了口气。

班会课的内容是什么他后来记不清了。好像是关于期中考试的动员,还有什么班级纪律的事。他听到了“复习计划”四个字,听到了“考场纪律”四个字,还听到了“不要迟到”三个字。别的什么都没听进去。他的脑子一直在别的地方——在那台相机上,在那本笔记本上,在那张照片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陆洪涛已经站起来了,他比林宇高一个头,站在旁边像一棵树。

“走吧,”陆洪涛说,“打球。”

“我没带球衣。”

“穿我的。我有多一件。”

他们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了。林宇跟在陆洪涛后面,穿过人群,走下楼梯。陆洪涛的背很宽,几乎挡住了整个前面的视野。他的深蓝色短袖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颜色变深了,贴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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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在一号楼和二号楼之间,是一栋单独的建筑。篮球场在二楼,木地板,保养得不错,没有翘起来的地方。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打了。几个高三的,林宇不认识,陆洪涛认识,打了招呼就开始分拨。

林宇换上了陆洪涛的球衣。球衣是白色的,有点大,穿在他身上像一件裙子。他把下摆塞进裤腰里,还是大。陆洪涛自己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的,面料是那种吸汗的材质,贴在身上,把身体的线条全部勾勒出来了——胸肌的轮廓、腹肌的纹路、腰的弧度。他的肩很宽,从肩到腰是一个倒三角形,腰很细,胯很窄,整个上半身像一个锥体。

热身的时候,陆洪涛在罚球线投篮。他跳起来的时候,小腿的肌肉绷紧了,能看到腓肠肌和比目鱼肌的纹路。他的小腿很粗,肌肉线条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袜口卡在小腿肚的下方,湿了一圈,紧紧箍着皮肤。他的球鞋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蓝色的条纹,鞋带系得很松,鞋舌歪到一边。

林宇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球,没投。他看着陆洪涛跑动、跳起、投篮。他的短裤是黑色的,裤腿很宽,跑起来的时候裤腿往上飘,露出大腿。他的大腿很粗,股四头肌一块一块的,像石头垒起来的。短裤包着臀部,布料被汗水黏在屁股上,两瓣臀肉的边缘轮廓几乎一览无余,随着跑动轻微晃动,一边起,一边落,像两个活塞。臀部很翘,从腰到臀的曲线是一个很深的弧,像一把弯弓。

林宇移开了目光。

他开始投篮。投了十几个,进了大概一半。他的手感不好,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是因为注意力不集中。他投球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何鸿飞来的时候穿的那双皮鞋,鞋头亮得能照见人影。何鸿飞弯腰的时候,警裤绷在大腿上,肌肉的轮廓。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回来,差点砸到他脸上。他用手挡了一下,球弹到一边去了。

“你他妈在想什么?”陆洪涛跑过来捡球,笑着骂了一句。他的笑很爽朗,声音很大,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来回弹。他捡起球,单手把球甩给林宇,球速很快,林宇差点没接住。

“没想什么。”

“你今天心不在焉。有啥事?”

“没有。”

陆洪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运球往篮下冲,三步上篮,球在篮板上弹了一下,掉进篮筐。他落地的时候,木地板震了一下。他的脚踝裹着白色的护踝,袜口在护踝上面,湿透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

林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他说不上来。可能是觉得陆洪涛很自由。他不用想那么多事情。他只需要打球、吃饭、睡觉。他爸没有失踪,他妈没有死。他的生活是完整的。林宇不是嫉妒,他只是觉得——如果他是陆洪涛就好了。

打完球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陆洪涛浑身湿透了,球衣贴在身上,半透明的,能看到腹肌的纹路。他用毛巾擦了一下脸,毛巾湿了一大块。他的脖子上全是汗,在灯光下反着光,顺着喉结往下淌,流到锁骨的凹陷里,积了一小窝。

“走,吃饭。”陆洪涛说。

“行。”

他们去了学校门口的兰州拉面。陆洪涛要了一大碗,加两份肉,林宇要了一个小碗。吃面的时候陆洪涛一直在说话——说昨天的比赛,说下周的训练,说体育特长生的事。他说他爸想让他考体院,但他自己想走职业。林宇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他吃了半碗面就吃不下了。

陆洪涛吃完之后擦了擦嘴,看着林宇,忽然不笑了。

“林宇,”他说,“你爸有消息了吗?”

林宇愣了一下。“没有。”

“警察那边怎么说?”

“还在查。”

陆洪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掏出手机付了钱。林宇站起来说“我来”,陆洪涛摆了一下手,“说了我请”。

他们走出面馆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陆洪涛骑电动车来的,他的电动车是黑色的,有点旧,车把上挂着一个篮球。他跨上电动车,把篮球放在脚边,转头看林宇。

“上车,送你回去。”

“不用,公交方便。”

“上车。”

林宇上了车。电动车不大,两个人坐有点挤。他的膝盖碰到陆洪涛的大腿,硬邦邦的,像碰到一块石头。陆洪涛的车速不快,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林宇坐在后面,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可能是早上洗过澡。

到了小区门口,林宇下车。陆洪涛掉头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陆洪涛骑着电动车走了。尾灯是红色的,越来越小,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林宇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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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林宇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到书桌前。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昨天抄的那些条目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相机。对着照片说话。那个人会照做。”

他盯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相机。对着照片说话。那个人会照做?”

他不确定。他爸写的很清楚,但他不确定。因为他没有试过。他不知道相机是不是真的有用,还是他爸的精神出了问题。他爸不是一个会胡思乱想的人,但人在压力大的时候什么都可能发生。也许周建只是一个普通的坏人,用普通的手段骗了他爸。也许相机只是普通的相机,笔记本只是普通的笔记本。也许这一切都是他多想了。

但他爸笔记本里写的那些细节——“窗户上反射出来的影子,不是我的”——那句话让他后背发凉。不是我的。那是谁的?如果相机不是用来控制的,那这句话怎么解释?

他想不出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相纸的快递明天到,物流信息显示已经在派送了。他看了好几遍那个物流信息,从“已揽收”到“运输中”到“派送中”。每看一遍,心跳就快一点。他不确定自己在紧张什么。是紧张相机有用,还是紧张相机没用?有用的话,他能做什么?没用的话,他爸怎么办?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全是问题。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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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宇到学校的时候,陆洪涛已经在座位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紧,把脖子的线条勒得很清楚。他的头发刚剪过,短寸更短了,能看到头皮的颜色。他看到林宇进来,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早上好。”他说。

“早。”

林宇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机械,拿课本,放桌上,拿笔记本,放旁边。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相纸今天到,中午放学去拿。

第一节课是语文,林宇听了几句就走了神。语文老师在讲《归去来兮辞》,陶渊明的,讲他辞官归隐的事。林宇听着听着,想到了他爸。他爸是不是也想“归去”?归到哪里去?归到没有周建的地方?归到他妈还在的时候?

他不知道。

第二节是数学,贺忠涛的课。

贺忠涛走进教室的时候,林宇正好抬起头。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扣子,没打领带,袖子卷到小臂。他的衬衫很合身,不是那种宽松的商务款,是修身的,腰身收得很好,把肩膀和胸的线条都撑出来了。他的皮带是黑色的,扣头是银色的,方形的,和何鸿飞那个有点像,但小一点。

他把课本放在讲台上,翻开,然后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今天的课题。他写字的时候右手的袖子会往下滑一点,露出小臂。他的小臂上有肌肉,线条很清晰,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能看到前臂的肌肉在皮肤下面滚动。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拿粉笔的姿势很好看,不是那种整只手攥着,是捏着,像拿毛笔。

“今天讲函数的单调性。”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林宇盯着黑板,但他没在看黑板。他在看贺忠涛的手。那只手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音。他的手腕转动的时候,能看到腕骨的形状。他的衬衫袖口卷到肘关节以下大概三厘米的位置,露出一截小臂,皮肤的颜色比脸要深一些,可能是经常在外面走动的缘故。

贺忠涛转过身的时候,林宇的目光正好落在他的胸口。白衬衫的布料很薄,能看到胸肌的轮廓——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是那种适中的、有弹性的、像一个男人应该有的那种。胸肌的外沿在腋下的位置,衬衫的布料被撑得没有褶皱。

林宇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陆洪涛在旁边转笔,笔从食指转到中指,从中指转到无名指,然后掉在桌上,“啪嗒”一声。他捡起来,继续转。他的手指很粗,指节很大,转笔的动作不像是在转笔,像是在掰筷子,笨拙但认真。

下课铃响的时候,贺忠涛说了句“作业明天交”,然后拿着课本走了。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他的背影在教室门口闪了一下,消失在走廊里。

林宇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

“你老看什么呢?”陆洪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

“你最近老发呆。”

“没睡好。”

“你昨天不是说没睡好,前天也说没睡好。”

林宇没接话。他把课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我先走了。”

“中午一起吃饭?”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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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林宇没去食堂,直接去了快递柜。快递柜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旁边,蓝色的,一格一格的,中间有一个屏幕。他输入取件码,一个格子弹开了,里面是一个白色的小盒子。

他把盒子拿出来,拆开。里面是两盒相纸,白色的包装盒,上面印着彩虹色的条纹。他把相纸装进口袋,盒子扔进垃圾桶。他的手在抖,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十月底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

回到家,他关上门,拉上窗帘。客厅暗了下来,只有厨房的灯亮着,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白色的小路。他坐在沙发上,把相机和相纸并排放在茶几上。

他打开相纸仓,把相纸的锡纸包装撕开。里面是黑色的塑料盒,相纸叠在里面。他把它装进相机里,合上仓盖。仓盖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很脆。

他拿着相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亮线。他在想,拍什么?他爸笔记本里写的是“对着照片说话”。他没写拍什么。拍谁都行?还是只能拍特定的对象?

他不知道。

他举起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咔嗒”一声,相纸从底部吐出来。他等着照片显影。几秒钟后,照片上出现了窗外的那棵树。树是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灰色的天空下看起来很孤独。

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它说了一句话:“你明天会掉一片叶子。”

然后他觉得自己很傻。对着照片说话?这怎么可能有用?他爸写的东西可能是他自己的幻想,可能是他精神出问题之后的胡言乱语。他怎么可能相信这种东西?他把照片扔在茶几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水壶里倒出来的,喝起来有一股铁锈味,可能是水管老了。

他端着水杯回到客厅,站在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地上,铺了一层。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茶几上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树和窗外的树是一样的,但照片里的叶子没有掉。

他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厨房,回到房间。相机还放在茶几上,他没有收。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样。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小时候贴的贴纸,卡通人物的,已经褪色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颜色。他盯着那些贴纸,脑子里在想——如果相机真的有用,他第一个要拍谁?何鸿飞?还是周建?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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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的时候,林宇在校门口等陆洪涛。陆洪涛从体育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篮球,球衣换成了校服,但校服也是湿的,后背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校服上,晕开一小片。

“走吧。”陆洪涛说。

他们走出校门,往公交站的方向走。陆洪涛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走路的步子很大,林宇要快走才能跟上。

“我今天跟高三的打了一场,”陆洪涛说,“把他们打爆了。我一个人得了三十八分。”

“厉害。”林宇说。

“你不知道,那个叫赵什么的,高三的,特长生,打之前还跟我说‘小朋友让开点’,结果被我盖了两个帽。他的表情——”陆洪涛笑了,笑得很夸张,嘴张得很大,露出后槽牙。“他妈的脸都绿了。”

林宇笑了笑。他的笑很轻,只是一下,然后就收了。他心里在想别的事情——相纸已经装好了,相机就在书包里。他可以把相机拿出来,对着陆洪涛拍一张。然后对着照片说一句话。然后陆洪涛会做那件事。那件事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可以试。

他看了陆洪涛一眼。陆洪涛正说着什么,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他的侧脸很好看,眉毛很浓,睫毛很长,鼻梁很高。他的喉结很大,说话的时候上下滚动。他的校服领口是开着的,能看到锁骨和胸肌上沿的线条。

林宇把目光收回来。

他们走到公交站,等车。陆洪涛还在说话,说下周的比赛,说教练说要换战术,说他想打小前锋。林宇听着,点着头,嗯嗯啊啊地应着。他的目光落在陆洪涛的手上——那只手很粗,骨节很大,手指上有一个篮球磨出来的茧,在无名指根部,圆圆的,硬硬的,像一颗小石子。

车来了。林宇上了车,陆洪涛没上——他骑电动车。车窗外面,陆洪涛跨上电动车,朝林宇挥了一下手,然后骑着车走了。他的背影在车流中穿来穿去,越来越远。

林宇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腿上。书包里有一台相机,两盒相纸,一本笔记本。他的手放在书包上,手指摸着拉链的齿。拉链的齿很小,一粒一粒的,摸上去像一排很小的牙齿。

他在想,今天晚上,他到底要不要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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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林宇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相机。他握着相机,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坐下来。他把相纸的包装拆开,把相纸装进相机里。做完这些,他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对面楼的窗户有的亮着有的暗着,亮着的那些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有的窗帘拉上了,有的没拉。有一个窗户没拉窗帘,能看到里面有人在看电视,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蓝白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水族箱。

林宇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相机在路灯的光线下反着光,银白色的,边角的铜色像锈。

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有人在爬楼梯,脚步声很稳,一步一顿,不快不慢。然后是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很轻,但很清楚。

林宇把相机放在茶几上,走过去开门。

何鸿飞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的不是警服。是便装——黑色的警裤,不是深蓝色那套,是黑色的那条,面料挺括,裤线笔直,和穿警服的时候一样整齐。腰间的皮带是警用配套的那根,一横一斜的,银色的扣头,和警服那条是同一根。脚上是黑色的系带皮鞋,鞋头亮得能照见人影,鞋带系得很紧,交叉的纹路整整齐齐。

上身是一件黑色的T恤。不是那种宽松的休闲款,是修身的,面料有点厚,把身体的线条全部勾勒出来了。他的肩膀很宽,T恤的肩线刚好卡在三角肌的中段。胸肌的轮廓在T恤下面很明显,不是那种夸张的鼓,是那种适中的、结实的、像石头一样硬的线条。T恤的领口是圆领的,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的上沿和脖子根部。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透明的塑料袋,能看到里面是一袋米、一桶油、一箱牛奶。米是五常大米的,红色的包装。油是金龙鱼的,五升的,把手被油浸得有点滑。牛奶是特仑苏的,白色包装,上面印着一头牛。

“给你带了点东西,”他说。“你一个人在家,这些用得着。”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的,有磁性的。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回声在井壁上来回弹。

林宇愣住了。他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眼睛看着何鸿飞。他的目光从何鸿飞的脸往下移——到喉结,到T恤的领口,到胸肌的轮廓,到皮带扣头,到黑色的警裤,到裤线,到皮鞋的鞋头,到露出来的那一截黑色棉袜的边。

他的心跳加快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不上来。可能是紧张,可能是因为何鸿飞突然来了,而他手里有一台能控制人的相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说不清。

“进来吧。”他说。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他努力让它听起来正常。

何鸿飞走进来。他跨过门槛的时候,皮鞋先踩进来,然后整个人跟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可能是想脱,但犹豫了一下,没有脱。他穿着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两声,很沉。

他走到客厅中间,把袋子放在茶几旁边。袋子里的米和油很重,放下去的时候地板震了一下。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和昨天一样,目光在全家福上停了一下——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怎么不吃?”

“不饿。”

何鸿飞看了他一眼。那双沉沉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林宇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可能是关心。但那种关心不是“你好可怜”的关心,是“你应该吃饭”的关心。

“有面条吗?”何鸿飞问。

“有。”

“我给你下碗面。”

何鸿飞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几个鸡蛋,半棵白菜,一瓶老干妈,一碗昨晚剩下的米饭。他拿出白菜和鸡蛋,放在台面上。然后他打开柜子,找到挂面,拿出来。

他洗白菜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开得不大,水流很小,打在白菜叶子上发出“哗哗”的声音。他把白菜一片一片地掰开,洗了三遍。洗完放在案板上,用刀切。他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刀起刀落很快,白菜被切成均匀的小段,每一段的宽度都一样。

林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宽,黑色的T恤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像两片合拢的翅膀。他的腰很细,从肩到腰是一个很深的倒三角形,皮带扣头在腰的中间,银色的,反了一下光。

何鸿飞打了两个鸡蛋到碗里,用筷子打散。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拿筷子的姿势很好看,不是整只手攥着,是捏着,和一般人拿筷子的姿势不太一样,更标准。蛋液在碗里旋转,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打在碗壁上。

他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之后下面条。面条下锅的时候,他用筷子搅了一下,防止粘在一起。然后他做汤——锅烧热,倒油,放葱花,炒出香味,加水,加盐,加生抽,加了一点老干妈。汤开了之后把蛋液倒进去,用筷子搅成蛋花。然后把切好的白菜放进去,煮了一分钟。

面条煮好之后,他捞出来,过了一下凉水,放进碗里,浇上汤。

他把面端到茶几上,放在林宇面前。林宇低头看那碗面——汤是红色的,因为放了老干妈,蛋花是金黄色的,白菜是翠绿色的。面条在汤里泡着,冒着热气。

“吃吧。”何鸿飞说。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坐着的时候腰还是直的,但比穿警服的时候放松了一点。他的黑色T恤在坐下来的时候被撑得更紧了,腹部能看到腹肌的纹路——不是一块一块的巧克力块,是纵向的线条,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带。

林宇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面很烫,他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但没停。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很急,面条从筷子缝里滑下去,汤溅到了桌上。

何鸿飞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林宇吃。他的眼神很安静,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他的眼神是“我在工作”的眼神,今天他的眼神是“我在看一个人吃饭”的眼神。不一样。

林宇吃到一半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面太烫了,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别人给他做的饭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继续吃。眼泪咸咸的,和汤混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何鸿飞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放在茶几上,推到林宇手边。林宇拿起来,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嘴。纸巾湿了一块,他攥在手里,没扔。

林宇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碗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叮”一声。

“好吃吗?”何鸿飞问。

“好吃。”林宇说。他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被辣椒呛的,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何鸿飞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洗了。他洗碗的动作很利索,用洗碗布蘸了洗洁精,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洗完之后他把灶台也擦了一下,把案板上的菜叶子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他把抹布洗干净,叠好,搭在水龙头上。

林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疼,不是酸,是——一种很沉的、很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感激,可能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何鸿飞洗完手,转过身,看着林宇。

“你爸的案子,有新进展了。”他说。

林宇的心跳了一下。“什么进展?”

“周建在南边有活动轨迹。广西北海。我们正在排查。”他顿了一下。“他用的都是假身份。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

“不好说。”何鸿飞看着他。“但这种案子,一旦有了方向,就不会太久。”

林宇点了点头。他的手在口袋里,手指摸着那台相机。冰凉的,金属的,镜头朝外。他感觉到快门按钮的位置,圆形的,凸起来的。他的手指搭在上面,没有按。

他在想——要不要试?要不要现在试?何鸿飞就在他面前。他可以把相机拿出来,对着他拍一张。然后对着照片说一句话。然后何鸿飞会做那件事。那件事是什么?他可以说“你忘掉今天发生的事”,他可以说“你帮我找我爸”,他可以说“你——”。

他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何鸿飞问。

林宇抬起头。何鸿飞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青草。还有一点汗味,不浓,是那种在外面走了一天之后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可能是柔顺剂,可能是皮肤本身的味道。

“没什么。”林宇说。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相机还在口袋里,他没有拿出来。

“你脸色不好,”何鸿飞说。“多吃点。别老吃泡面。”

“嗯。”

何鸿飞走到门口,弯腰穿鞋。他弯腰的时候,警裤绷在大腿上,肌肉的轮廓被绷得更明显了——股四头肌从膝盖一直延伸到髋关节,一块一块的,像垒起来的石头。他的臀部在弯腰的时候翘起来,警裤的布料绷紧了,臀部的形状被勾勒得清清楚楚——两个半圆,中间一条缝。黑色的棉袜在皮鞋上面露出来一小截,袜口勒在脚踝上方,勒出一圈浅浅的痕迹。皮鞋的鞋头在路灯的光线下反了一下光,亮的,能照见人影。

林宇盯着那一截黑色棉袜看了大概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走了。”何鸿飞直起身,看了林宇一眼。“有事给我打电话。”

“飞哥。”林宇叫了一声。

何鸿飞停下来。

“你——你路上慢点。”

何鸿飞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林宇站在门口,没有动。走廊里很黑,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何鸿飞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像。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台相机。相机还是凉的,金属的外壳贴着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相机。取景器是磨花了的,塑料的,看不清里面。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门口的方向。门已经关了。他按下了快门。

“咔嗒。”白光闪了一下。相纸从底部吐出来。

他拿着相纸,等了几秒。相纸上的画面慢慢浮现出来——门,棕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铜色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门的纹理在照片上很清晰,一条一条的,像皱纹。

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差点听不到。

“你会再来的。”

然后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太傻了。他把照片塞进口袋,把相机放回枕头底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他盯着它,脑子里全是何鸿飞——他弯腰穿鞋的时候,警裤绷在大腿上,臀部的轮廓,黑色棉袜的边,皮鞋鞋头的反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立白的,和他爸用的不一样。他爸用的是蓝月亮的,味道更淡。何鸿飞用的是青草味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章 线索

后来林宇才知道,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只是那时候他没看出来——或者说,他不想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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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鸿飞第一次来他家,是在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没课。林宇本来想去图书馆,但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他爸失踪八天了,他刚从派出所回来没多久,手里还攥着那份回执。纸被他手心的汗捂得有点潮,边角卷起来了,“受理”两个字已经糊了。他把回执叠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口袋被撑得鼓鼓的。

十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落了,剩下一层灰蓝色的光贴在西边的天上,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那种光没有温度,照在身上凉飕飕的,像有人用湿毛巾擦了一下你的胳膊。林宇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两次,他拉了两次。

小区门口的老保安在亭子里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看了林宇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林宇从门口走过,闻到一股泡面的味道——老保安又在吃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和他前几天吃的是同一个口味。他突然觉得恶心,不是味道恶心,是想到泡面就恶心。

上楼的时候,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他每上一层就跺一下脚。四楼。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门没锁。他明明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锁了。他把钥匙拔出来,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

屋里没人。客厅还是那个样子,和他走的时候一样。茶几上放着他早上吃了一半的泡面,面已经坨了,汤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膜,像蜡。林宇把泡面端到厨房倒掉,碗泡在水池里,水龙头拧开冲了一下,没洗。

他回到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自己也倒在床上。床垫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在想他爸。他爸会不会突然推门进来,说“儿子,爸回来了”?他爸会不会打电话,说“林宇,爸出差了,忘了跟你说”?他爸会不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立白的,和他妈以前用的不一样。他妈用的是蓝月亮的,味道更淡。他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牌子,可能是随便拿的,没注意。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班主任贺忠涛发在班级群里的消息:“明天下午班会课,请所有同学准时参加。另外,期中考试临近,请大家认真复习。”消息下面没有人回复。这个班群一向很冷清,除了班主任没人说话。

林宇盯着贺忠涛的头像看了几秒。贺忠涛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穿着白衬衫,站在某个酒店大堂里,笑得很正式,牙齿很白。头像是去年换的,一直没换过。林宇不知道为什么要点开头像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盯着看好几秒。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贺忠涛站在讲台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小臂上的肌肉线条。贺忠涛今年三十二岁,教数学,是他们高二年级的年级组长。他不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但比例很好,肩膀宽,腰窄,穿白衬衫的时候特别好看。他的脸是长脸,下巴有点方,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用扩音器最后一排也能听到。他上课的时候喜欢一只手撑在讲台上,另一只手拿着粉笔,身体微微前倾,衬衫的领口会往下掉一点,能看到锁骨。

林宇睁开眼,把这个画面甩出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想他爸的时候想到贺忠涛。可能是太累了。

他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台灯是白色的,LED的,光很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他爸那个,是他自己的。空白的,封面是黑色的,还没写过字。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了几个字。

“3月15日。老周。眼神不对。”

这是他从他爸笔记本里抄下来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抄下来。也许是想记住,也许是想找出什么规律。他继续往下写。

“3月22日。忘事。合同不记得签过。”

“4月5日。梦。声音说‘签字’。”

“5月10日。相机。窗户反射的影子不是我的。”

“6月1日。相机控制。签字。转让股份。忘记。”

“6月15日。自拍。‘你要记住,老周在骗你’。照片在暗格里。”

“6月20日。对老周照片说话。他做了我说的事。蓝色衬衫。”

“6月25日。自拍。‘你要记住老周在骗你’。”

“7月10日。老周怀疑了。”

“7月15日。加密文件夹。‘项目S’。”

“7月20日。做梦。重复同一句话。”

“8月1日。周建带他去见‘心理医生’。”

他把这些条目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爸写的东西像是一份记录,记录了一个人慢慢被控制的过程。从“眼神不对”到“忘事”到“相机”到“控制”。中间有一个月的时间差——3月到8月,五个月。五个月里,周建在用那台相机慢慢改写他爸的记忆和意志。

林宇把那台相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相机上,银白色的机身反着光,边角的铜色更明显了。他翻开相纸仓,里面空空的。他合上仓盖,拿起相机对着台灯看了看镜头。镜片上的划痕在灯光下变成一道道亮线,像蜘蛛网。

他想起他爸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它不会让你伤害别人,但会让你不想停下来。”

他不想停下来。他甚至还没开始。

他把相机放回枕头底下,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那张照片。周建的照片。他从暗格里拿出来看了一次,然后放回去了。照片上的那张脸他不想多看。那张脸让他不舒服,不是害怕,是恶心。像看到一只蟑螂爬过灶台,不是因为它会咬你,而是因为它脏。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陆洪涛发来的消息。“明天打球?放学后。”

陆洪涛是他同桌,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从高一就坐同桌,到现在快两年了。陆洪涛是体育生,打篮球的,一米八七,九十公斤,浑身全是肌肉。他的皮肤是小麦色的,夏天晒得更深一点,冬天会白回来一些。他的脸是那种典型的运动男生的脸——宽额头,浓眉毛,大眼睛,鼻子很挺,嘴唇有点厚,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的头发是短寸,剃得很短,能看到头皮,夏天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珠,一颗一颗的,从发际线往下淌,顺着鼻梁两侧流下来。

林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行吧。”

陆洪涛秒回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是一条:“你最近怎么了?老是不在状态。”

林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回了两个字:“没事。”

“没事个屁。明天打完球请你吃饭。”

林宇没有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台灯的光照在手机的背面上,手机壳是黑色的,磨砂的,上面有一道划痕,是上次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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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的班会课,林宇迟到了两分钟。

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贺忠涛已经开始说话了。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体微微侧着,脸朝着教室后面。他看到林宇,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林宇从门口走到座位,一路上低着头,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了一次,他拉了回来。

陆洪涛已经在座位上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领口有点大,能看到锁骨和胸肌上沿的线条。他的手臂很粗,放在桌上的时候,肱二头肌把袖口撑得满满的,布料被绷紧了,能看到肌肉的轮廓。他上课的时候喜欢转笔,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从食指转到中指,从中指转到无名指,再从无名指转回来,一圈一圈的,很少掉。

林宇坐下来的时候,陆洪涛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脸色真差。”

“没睡好。”

“你哪天睡好了?”

林宇没接话。他打开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课本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他在想别的事情——相机,笔记本,周建,何鸿飞。还有贺忠涛的声音。贺忠涛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他的声音是那种有磁性的中低音,和何鸿飞不一样——何鸿飞的声音更沉,更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贺忠涛的声音更亮一些,像木头敲在木头上,闷但能听到回响。

林宇抬起头看了贺忠涛一眼。贺忠涛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扣子,没打领带,袖子卷到小臂。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身体的重心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曲,像一棵被风吹歪但没倒的树。他的腰很细,衬衫塞在裤腰里,皮带的扣头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林宇低下头,把目光转回课本。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教室里太闷了。他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透了口气。

班会课的内容是什么他后来记不清了。好像是关于期中考试的动员,还有什么班级纪律的事。他听到了“复习计划”四个字,听到了“考场纪律”四个字,还听到了“不要迟到”三个字。别的什么都没听进去。他的脑子一直在别的地方——在那台相机上,在那本笔记本上,在那张照片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陆洪涛已经站起来了,他比林宇高一个头,站在旁边像一棵树。

“走吧,”陆洪涛说,“打球。”

“我没带球衣。”

“穿我的。我有多一件。”

他们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了。林宇跟在陆洪涛后面,穿过人群,走下楼梯。陆洪涛的背很宽,几乎挡住了整个前面的视野。他的深蓝色短袖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颜色变深了,贴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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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在一号楼和二号楼之间,是一栋单独的建筑。篮球场在二楼,木地板,保养得不错,没有翘起来的地方。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打了。几个高三的,林宇不认识,陆洪涛认识,打了招呼就开始分拨。

林宇换上了陆洪涛的球衣。球衣是白色的,有点大,穿在他身上像一件裙子。他把下摆塞进裤腰里,还是大。陆洪涛自己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的,面料是那种吸汗的材质,贴在身上,把身体的线条全部勾勒出来了——胸肌的轮廓、腹肌的纹路、腰的弧度。他的肩很宽,从肩到腰是一个倒三角形,腰很细,胯很窄,整个上半身像一个锥体。

热身的时候,陆洪涛在罚球线投篮。他跳起来的时候,小腿的肌肉绷紧了,能看到腓肠肌和比目鱼肌的纹路。他的小腿很粗,肌肉线条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袜口卡在小腿肚的下方,湿了一圈,紧紧箍着皮肤。他的球鞋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蓝色的条纹,鞋带系得很松,鞋舌歪到一边。

林宇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球,没投。他看着陆洪涛跑动、跳起、投篮。他的短裤是黑色的,裤腿很宽,跑起来的时候裤腿往上飘,露出大腿。他的大腿很粗,股四头肌一块一块的,像石头垒起来的。短裤包着臀部,布料被汗水黏在屁股上,两瓣臀肉的边缘轮廓几乎一览无余,随着跑动轻微晃动,一边起,一边落,像两个活塞。臀部很翘,从腰到臀的曲线是一个很深的弧,像一把弯弓。

林宇移开了目光。

他开始投篮。投了十几个,进了大概一半。他的手感不好,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是因为注意力不集中。他投球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何鸿飞来的时候穿的那双皮鞋,鞋头亮得能照见人影。何鸿飞弯腰的时候,警裤绷在大腿上,肌肉的轮廓。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回来,差点砸到他脸上。他用手挡了一下,球弹到一边去了。

“你他妈在想什么?”陆洪涛跑过来捡球,笑着骂了一句。他的笑很爽朗,声音很大,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来回弹。他捡起球,单手把球甩给林宇,球速很快,林宇差点没接住。

“没想什么。”

“你今天心不在焉。有啥事?”

“没有。”

陆洪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运球往篮下冲,三步上篮,球在篮板上弹了一下,掉进篮筐。他落地的时候,木地板震了一下。他的脚踝裹着白色的护踝,袜口在护踝上面,湿透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

林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他说不上来。可能是觉得陆洪涛很自由。他不用想那么多事情。他只需要打球、吃饭、睡觉。他爸没有失踪,他妈没有死。他的生活是完整的。林宇不是嫉妒,他只是觉得——如果他是陆洪涛就好了。

打完球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陆洪涛浑身湿透了,球衣贴在身上,半透明的,能看到腹肌的纹路。他用毛巾擦了一下脸,毛巾湿了一大块。他的脖子上全是汗,在灯光下反着光,顺着喉结往下淌,流到锁骨的凹陷里,积了一小窝。

“走,吃饭。”陆洪涛说。

“行。”

他们去了学校门口的兰州拉面。陆洪涛要了一大碗,加两份肉,林宇要了一个小碗。吃面的时候陆洪涛一直在说话——说昨天的比赛,说下周的训练,说体育特长生的事。他说他爸想让他考体院,但他自己想走职业。林宇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他吃了半碗面就吃不下了。

陆洪涛吃完之后擦了擦嘴,看着林宇,忽然不笑了。

“林宇,”他说,“你爸有消息了吗?”

林宇愣了一下。“没有。”

“警察那边怎么说?”

“还在查。”

陆洪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掏出手机付了钱。林宇站起来说“我来”,陆洪涛摆了一下手,“说了我请”。

他们走出面馆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陆洪涛骑电动车来的,他的电动车是黑色的,有点旧,车把上挂着一个篮球。他跨上电动车,把篮球放在脚边,转头看林宇。

“上车,送你回去。”

“不用,公交方便。”

“上车。”

林宇上了车。电动车不大,两个人坐有点挤。他的膝盖碰到陆洪涛的大腿,硬邦邦的,像碰到一块石头。陆洪涛的车速不快,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林宇坐在后面,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可能是早上洗过澡。

到了小区门口,林宇下车。陆洪涛掉头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陆洪涛骑着电动车走了。尾灯是红色的,越来越小,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林宇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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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林宇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到书桌前。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昨天抄的那些条目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相机。对着照片说话。那个人会照做。”

他盯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相机。对着照片说话。那个人会照做?”

他不确定。他爸写的很清楚,但他不确定。因为他没有试过。他不知道相机是不是真的有用,还是他爸的精神出了问题。他爸不是一个会胡思乱想的人,但人在压力大的时候什么都可能发生。也许周建只是一个普通的坏人,用普通的手段骗了他爸。也许相机只是普通的相机,笔记本只是普通的笔记本。也许这一切都是他多想了。

但他爸笔记本里写的那些细节——“窗户上反射出来的影子,不是我的”——那句话让他后背发凉。不是我的。那是谁的?如果相机不是用来控制的,那这句话怎么解释?

他想不出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相纸的快递明天到,物流信息显示已经在派送了。他看了好几遍那个物流信息,从“已揽收”到“运输中”到“派送中”。每看一遍,心跳就快一点。他不确定自己在紧张什么。是紧张相机有用,还是紧张相机没用?有用的话,他能做什么?没用的话,他爸怎么办?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全是问题。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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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宇到学校的时候,陆洪涛已经在座位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紧,把脖子的线条勒得很清楚。他的头发刚剪过,短寸更短了,能看到头皮的颜色。他看到林宇进来,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早上好。”他说。

“早。”

林宇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机械,拿课本,放桌上,拿笔记本,放旁边。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相纸今天到,中午放学去拿。

第一节课是语文,林宇听了几句就走了神。语文老师在讲《归去来兮辞》,陶渊明的,讲他辞官归隐的事。林宇听着听着,想到了他爸。他爸是不是也想“归去”?归到哪里去?归到没有周建的地方?归到他妈还在的时候?

他不知道。

第二节是数学,贺忠涛的课。

贺忠涛走进教室的时候,林宇正好抬起头。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扣子,没打领带,袖子卷到小臂。他的衬衫很合身,不是那种宽松的商务款,是修身的,腰身收得很好,把肩膀和胸的线条都撑出来了。他的皮带是黑色的,扣头是银色的,方形的,和何鸿飞那个有点像,但小一点。

他把课本放在讲台上,翻开,然后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今天的课题。他写字的时候右手的袖子会往下滑一点,露出小臂。他的小臂上有肌肉,线条很清晰,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能看到前臂的肌肉在皮肤下面滚动。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拿粉笔的姿势很好看,不是那种整只手攥着,是捏着,像拿毛笔。

“今天讲函数的单调性。”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林宇盯着黑板,但他没在看黑板。他在看贺忠涛的手。那只手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音。他的手腕转动的时候,能看到腕骨的形状。他的衬衫袖口卷到肘关节以下大概三厘米的位置,露出一截小臂,皮肤的颜色比脸要深一些,可能是经常在外面走动的缘故。

贺忠涛转过身的时候,林宇的目光正好落在他的胸口。白衬衫的布料很薄,能看到胸肌的轮廓——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是那种适中的、有弹性的、像一个男人应该有的那种。胸肌的外沿在腋下的位置,衬衫的布料被撑得没有褶皱。

林宇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陆洪涛在旁边转笔,笔从食指转到中指,从中指转到无名指,然后掉在桌上,“啪嗒”一声。他捡起来,继续转。他的手指很粗,指节很大,转笔的动作不像是在转笔,像是在掰筷子,笨拙但认真。

下课铃响的时候,贺忠涛说了句“作业明天交”,然后拿着课本走了。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他的背影在教室门口闪了一下,消失在走廊里。

林宇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

“你老看什么呢?”陆洪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

“你最近老发呆。”

“没睡好。”

“你昨天不是说没睡好,前天也说没睡好。”

林宇没接话。他把课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我先走了。”

“中午一起吃饭?”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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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林宇没去食堂,直接去了快递柜。快递柜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旁边,蓝色的,一格一格的,中间有一个屏幕。他输入取件码,一个格子弹开了,里面是一个白色的小盒子。

他把盒子拿出来,拆开。里面是两盒相纸,白色的包装盒,上面印着彩虹色的条纹。他把相纸装进口袋,盒子扔进垃圾桶。他的手在抖,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十月底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

回到家,他关上门,拉上窗帘。客厅暗了下来,只有厨房的灯亮着,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白色的小路。他坐在沙发上,把相机和相纸并排放在茶几上。

他打开相纸仓,把相纸的锡纸包装撕开。里面是黑色的塑料盒,相纸叠在里面。他把它装进相机里,合上仓盖。仓盖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很脆。

他拿着相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亮线。他在想,拍什么?他爸笔记本里写的是“对着照片说话”。他没写拍什么。拍谁都行?还是只能拍特定的对象?

他不知道。

他举起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咔嗒”一声,相纸从底部吐出来。他等着照片显影。几秒钟后,照片上出现了窗外的那棵树。树是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灰色的天空下看起来很孤独。

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它说了一句话:“你明天会掉一片叶子。”

然后他觉得自己很傻。对着照片说话?这怎么可能有用?他爸写的东西可能是他自己的幻想,可能是他精神出问题之后的胡言乱语。他怎么可能相信这种东西?他把照片扔在茶几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水壶里倒出来的,喝起来有一股铁锈味,可能是水管老了。

他端着水杯回到客厅,站在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地上,铺了一层。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茶几上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树和窗外的树是一样的,但照片里的叶子没有掉。

他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厨房,回到房间。相机还放在茶几上,他没有收。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样。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小时候贴的贴纸,卡通人物的,已经褪色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颜色。他盯着那些贴纸,脑子里在想——如果相机真的有用,他第一个要拍谁?何鸿飞?还是周建?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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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的时候,林宇在校门口等陆洪涛。陆洪涛从体育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篮球,球衣换成了校服,但校服也是湿的,后背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校服上,晕开一小片。

“走吧。”陆洪涛说。

他们走出校门,往公交站的方向走。陆洪涛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走路的步子很大,林宇要快走才能跟上。

“我今天跟高三的打了一场,”陆洪涛说,“把他们打爆了。我一个人得了三十八分。”

“厉害。”林宇说。

“你不知道,那个叫赵什么的,高三的,特长生,打之前还跟我说‘小朋友让开点’,结果被我盖了两个帽。他的表情——”陆洪涛笑了,笑得很夸张,嘴张得很大,露出后槽牙。“他妈的脸都绿了。”

林宇笑了笑。他的笑很轻,只是一下,然后就收了。他心里在想别的事情——相纸已经装好了,相机就在书包里。他可以把相机拿出来,对着陆洪涛拍一张。然后对着照片说一句话。然后陆洪涛会做那件事。那件事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可以试。

他看了陆洪涛一眼。陆洪涛正说着什么,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他的侧脸很好看,眉毛很浓,睫毛很长,鼻梁很高。他的喉结很大,说话的时候上下滚动。他的校服领口是开着的,能看到锁骨和胸肌上沿的线条。

林宇把目光收回来。

他们走到公交站,等车。陆洪涛还在说话,说下周的比赛,说教练说要换战术,说他想打小前锋。林宇听着,点着头,嗯嗯啊啊地应着。他的目光落在陆洪涛的手上——那只手很粗,骨节很大,手指上有一个篮球磨出来的茧,在无名指根部,圆圆的,硬硬的,像一颗小石子。

车来了。林宇上了车,陆洪涛没上——他骑电动车。车窗外面,陆洪涛跨上电动车,朝林宇挥了一下手,然后骑着车走了。他的背影在车流中穿来穿去,越来越远。

林宇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腿上。书包里有一台相机,两盒相纸,一本笔记本。他的手放在书包上,手指摸着拉链的齿。拉链的齿很小,一粒一粒的,摸上去像一排很小的牙齿。

他在想,今天晚上,他到底要不要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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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林宇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相机。他握着相机,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坐下来。他把相纸的包装拆开,把相纸装进相机里。做完这些,他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对面楼的窗户有的亮着有的暗着,亮着的那些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有的窗帘拉上了,有的没拉。有一个窗户没拉窗帘,能看到里面有人在看电视,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蓝白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水族箱。

林宇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相机在路灯的光线下反着光,银白色的,边角的铜色像锈。

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有人在爬楼梯,脚步声很稳,一步一顿,不快不慢。然后是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很轻,但很清楚。

林宇把相机放在茶几上,走过去开门。

何鸿飞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的不是警服。是便装——黑色的警裤,不是深蓝色那套,是黑色的那条,面料挺括,裤线笔直,和穿警服的时候一样整齐。腰间的皮带是警用配套的那根,一横一斜的,银色的扣头,和警服那条是同一根。脚上是黑色的系带皮鞋,鞋头亮得能照见人影,鞋带系得很紧,交叉的纹路整整齐齐。

上身是一件黑色的T恤。不是那种宽松的休闲款,是修身的,面料有点厚,把身体的线条全部勾勒出来了。他的肩膀很宽,T恤的肩线刚好卡在三角肌的中段。胸肌的轮廓在T恤下面很明显,不是那种夸张的鼓,是那种适中的、结实的、像石头一样硬的线条。T恤的领口是圆领的,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的上沿和脖子根部。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透明的塑料袋,能看到里面是一袋米、一桶油、一箱牛奶。米是五常大米的,红色的包装。油是金龙鱼的,五升的,把手被油浸得有点滑。牛奶是特仑苏的,白色包装,上面印着一头牛。

“给你带了点东西,”他说。“你一个人在家,这些用得着。”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的,有磁性的。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回声在井壁上来回弹。

林宇愣住了。他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眼睛看着何鸿飞。他的目光从何鸿飞的脸往下移——到喉结,到T恤的领口,到胸肌的轮廓,到皮带扣头,到黑色的警裤,到裤线,到皮鞋的鞋头,到露出来的那一截黑色棉袜的边。

他的心跳加快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不上来。可能是紧张,可能是因为何鸿飞突然来了,而他手里有一台能控制人的相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说不清。

“进来吧。”他说。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他努力让它听起来正常。

何鸿飞走进来。他跨过门槛的时候,皮鞋先踩进来,然后整个人跟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可能是想脱,但犹豫了一下,没有脱。他穿着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两声,很沉。

他走到客厅中间,把袋子放在茶几旁边。袋子里的米和油很重,放下去的时候地板震了一下。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和昨天一样,目光在全家福上停了一下——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怎么不吃?”

“不饿。”

何鸿飞看了他一眼。那双沉沉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林宇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可能是关心。但那种关心不是“你好可怜”的关心,是“你应该吃饭”的关心。

“有面条吗?”何鸿飞问。

“有。”

“我给你下碗面。”

何鸿飞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几个鸡蛋,半棵白菜,一瓶老干妈,一碗昨晚剩下的米饭。他拿出白菜和鸡蛋,放在台面上。然后他打开柜子,找到挂面,拿出来。

他洗白菜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开得不大,水流很小,打在白菜叶子上发出“哗哗”的声音。他把白菜一片一片地掰开,洗了三遍。洗完放在案板上,用刀切。他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刀起刀落很快,白菜被切成均匀的小段,每一段的宽度都一样。

林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宽,黑色的T恤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像两片合拢的翅膀。他的腰很细,从肩到腰是一个很深的倒三角形,皮带扣头在腰的中间,银色的,反了一下光。

何鸿飞打了两个鸡蛋到碗里,用筷子打散。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拿筷子的姿势很好看,不是整只手攥着,是捏着,和一般人拿筷子的姿势不太一样,更标准。蛋液在碗里旋转,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打在碗壁上。

他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之后下面条。面条下锅的时候,他用筷子搅了一下,防止粘在一起。然后他做汤——锅烧热,倒油,放葱花,炒出香味,加水,加盐,加生抽,加了一点老干妈。汤开了之后把蛋液倒进去,用筷子搅成蛋花。然后把切好的白菜放进去,煮了一分钟。

面条煮好之后,他捞出来,过了一下凉水,放进碗里,浇上汤。

他把面端到茶几上,放在林宇面前。林宇低头看那碗面——汤是红色的,因为放了老干妈,蛋花是金黄色的,白菜是翠绿色的。面条在汤里泡着,冒着热气。

“吃吧。”何鸿飞说。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坐着的时候腰还是直的,但比穿警服的时候放松了一点。他的黑色T恤在坐下来的时候被撑得更紧了,腹部能看到腹肌的纹路——不是一块一块的巧克力块,是纵向的线条,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带。

林宇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面很烫,他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但没停。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很急,面条从筷子缝里滑下去,汤溅到了桌上。

何鸿飞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林宇吃。他的眼神很安静,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他的眼神是“我在工作”的眼神,今天他的眼神是“我在看一个人吃饭”的眼神。不一样。

林宇吃到一半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面太烫了,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别人给他做的饭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继续吃。眼泪咸咸的,和汤混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何鸿飞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放在茶几上,推到林宇手边。林宇拿起来,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嘴。纸巾湿了一块,他攥在手里,没扔。

林宇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碗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叮”一声。

“好吃吗?”何鸿飞问。

“好吃。”林宇说。他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被辣椒呛的,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何鸿飞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洗了。他洗碗的动作很利索,用洗碗布蘸了洗洁精,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洗完之后他把灶台也擦了一下,把案板上的菜叶子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他把抹布洗干净,叠好,搭在水龙头上。

林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疼,不是酸,是——一种很沉的、很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感激,可能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何鸿飞洗完手,转过身,看着林宇。

“你爸的案子,有新进展了。”他说。

林宇的心跳了一下。“什么进展?”

“周建在南边有活动轨迹。广西北海。我们正在排查。”他顿了一下。“他用的都是假身份。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

“不好说。”何鸿飞看着他。“但这种案子,一旦有了方向,就不会太久。”

林宇点了点头。他的手在口袋里,手指摸着那台相机。冰凉的,金属的,镜头朝外。他感觉到快门按钮的位置,圆形的,凸起来的。他的手指搭在上面,没有按。

他在想——要不要试?要不要现在试?何鸿飞就在他面前。他可以把相机拿出来,对着他拍一张。然后对着照片说一句话。然后何鸿飞会做那件事。那件事是什么?他可以说“你忘掉今天发生的事”,他可以说“你帮我找我爸”,他可以说“你——”。

他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何鸿飞问。

林宇抬起头。何鸿飞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青草。还有一点汗味,不浓,是那种在外面走了一天之后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可能是柔顺剂,可能是皮肤本身的味道。

“没什么。”林宇说。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相机还在口袋里,他没有拿出来。

“你脸色不好,”何鸿飞说。“多吃点。别老吃泡面。”

“嗯。”

何鸿飞走到门口,弯腰穿鞋。他弯腰的时候,警裤绷在大腿上,肌肉的轮廓被绷得更明显了——股四头肌从膝盖一直延伸到髋关节,一块一块的,像垒起来的石头。他的臀部在弯腰的时候翘起来,警裤的布料绷紧了,臀部的形状被勾勒得清清楚楚——两个半圆,中间一条缝。黑色的棉袜在皮鞋上面露出来一小截,袜口勒在脚踝上方,勒出一圈浅浅的痕迹。皮鞋的鞋头在路灯的光线下反了一下光,亮的,能照见人影。

林宇盯着那一截黑色棉袜看了大概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走了。”何鸿飞直起身,看了林宇一眼。“有事给我打电话。”

“飞哥。”林宇叫了一声。

何鸿飞停下来。

“你——你路上慢点。”

何鸿飞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林宇站在门口,没有动。走廊里很黑,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何鸿飞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像。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台相机。相机还是凉的,金属的外壳贴着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相机。取景器是磨花了的,塑料的,看不清里面。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门口的方向。门已经关了。他按下了快门。

“咔嗒。”白光闪了一下。相纸从底部吐出来。

他拿着相纸,等了几秒。相纸上的画面慢慢浮现出来——门,棕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铜色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门的纹理在照片上很清晰,一条一条的,像皱纹。

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差点听不到。

“你会再来的。”

然后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太傻了。他把照片塞进口袋,把相机放回枕头底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他盯着它,脑子里全是何鸿飞——他弯腰穿鞋的时候,警裤绷在大腿上,臀部的轮廓,黑色棉袜的边,皮鞋鞋头的反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立白的,和他爸用的不一样。他爸用的是蓝月亮的,味道更淡。何鸿飞用的是青草味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章 线索

后来林宇才知道,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只是那时候他没看出来——或者说,他不想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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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鸿飞第一次来他家,是在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没课。林宇本来想去图书馆,但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他爸失踪八天了,他刚从派出所回来没多久,手里还攥着那份回执。纸被他手心的汗捂得有点潮,边角卷起来了,“受理”两个字已经糊了。他把回执叠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口袋被撑得鼓鼓的。

十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落了,剩下一层灰蓝色的光贴在西边的天上,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那种光没有温度,照在身上凉飕飕的,像有人用湿毛巾擦了一下你的胳膊。林宇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两次,他拉了两次。

小区门口的老保安在亭子里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看了林宇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林宇从门口走过,闻到一股泡面的味道——老保安又在吃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和他前几天吃的是同一个口味。他突然觉得恶心,不是味道恶心,是想到泡面就恶心。

上楼的时候,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他每上一层就跺一下脚。四楼。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门没锁。他明明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锁了。他把钥匙拔出来,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

屋里没人。客厅还是那个样子,和他走的时候一样。茶几上放着他早上吃了一半的泡面,面已经坨了,汤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膜,像蜡。林宇把泡面端到厨房倒掉,碗泡在水池里,水龙头拧开冲了一下,没洗。

他回到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自己也倒在床上。床垫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在想他爸。他爸会不会突然推门进来,说“儿子,爸回来了”?他爸会不会打电话,说“林宇,爸出差了,忘了跟你说”?他爸会不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立白的,和他妈以前用的不一样。他妈用的是蓝月亮的,味道更淡。他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牌子,可能是随便拿的,没注意。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班主任贺忠涛发在班级群里的消息:“明天下午班会课,请所有同学准时参加。另外,期中考试临近,请大家认真复习。”消息下面没有人回复。这个班群一向很冷清,除了班主任没人说话。

林宇盯着贺忠涛的头像看了几秒。贺忠涛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穿着白衬衫,站在某个酒店大堂里,笑得很正式,牙齿很白。头像是去年换的,一直没换过。林宇不知道为什么要点开头像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盯着看好几秒。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贺忠涛站在讲台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小臂上的肌肉线条。贺忠涛今年三十二岁,教数学,是他们高二年级的年级组长。他不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但比例很好,肩膀宽,腰窄,穿白衬衫的时候特别好看。他的脸是长脸,下巴有点方,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用扩音器最后一排也能听到。他上课的时候喜欢一只手撑在讲台上,另一只手拿着粉笔,身体微微前倾,衬衫的领口会往下掉一点,能看到锁骨。

林宇睁开眼,把这个画面甩出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想他爸的时候想到贺忠涛。可能是太累了。

他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台灯是白色的,LED的,光很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他爸那个,是他自己的。空白的,封面是黑色的,还没写过字。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了几个字。

“3月15日。老周。眼神不对。”

这是他从他爸笔记本里抄下来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抄下来。也许是想记住,也许是想找出什么规律。他继续往下写。

“3月22日。忘事。合同不记得签过。”

“4月5日。梦。声音说‘签字’。”

“5月10日。相机。窗户反射的影子不是我的。”

“6月1日。相机控制。签字。转让股份。忘记。”

“6月15日。自拍。‘你要记住,老周在骗你’。照片在暗格里。”

“6月20日。对老周照片说话。他做了我说的事。蓝色衬衫。”

“6月25日。自拍。‘你要记住老周在骗你’。”

“7月10日。老周怀疑了。”

“7月15日。加密文件夹。‘项目S’。”

“7月20日。做梦。重复同一句话。”

“8月1日。周建带他去见‘心理医生’。”

他把这些条目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爸写的东西像是一份记录,记录了一个人慢慢被控制的过程。从“眼神不对”到“忘事”到“相机”到“控制”。中间有一个月的时间差——3月到8月,五个月。五个月里,周建在用那台相机慢慢改写他爸的记忆和意志。

林宇把那台相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相机上,银白色的机身反着光,边角的铜色更明显了。他翻开相纸仓,里面空空的。他合上仓盖,拿起相机对着台灯看了看镜头。镜片上的划痕在灯光下变成一道道亮线,像蜘蛛网。

他想起他爸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它不会让你伤害别人,但会让你不想停下来。”

他不想停下来。他甚至还没开始。

他把相机放回枕头底下,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那张照片。周建的照片。他从暗格里拿出来看了一次,然后放回去了。照片上的那张脸他不想多看。那张脸让他不舒服,不是害怕,是恶心。像看到一只蟑螂爬过灶台,不是因为它会咬你,而是因为它脏。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陆洪涛发来的消息。“明天打球?放学后。”

陆洪涛是他同桌,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从高一就坐同桌,到现在快两年了。陆洪涛是体育生,打篮球的,一米八七,九十公斤,浑身全是肌肉。他的皮肤是小麦色的,夏天晒得更深一点,冬天会白回来一些。他的脸是那种典型的运动男生的脸——宽额头,浓眉毛,大眼睛,鼻子很挺,嘴唇有点厚,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的头发是短寸,剃得很短,能看到头皮,夏天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珠,一颗一颗的,从发际线往下淌,顺着鼻梁两侧流下来。

林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行吧。”

陆洪涛秒回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是一条:“你最近怎么了?老是不在状态。”

林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回了两个字:“没事。”

“没事个屁。明天打完球请你吃饭。”

林宇没有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台灯的光照在手机的背面上,手机壳是黑色的,磨砂的,上面有一道划痕,是上次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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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的班会课,林宇迟到了两分钟。

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贺忠涛已经开始说话了。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体微微侧着,脸朝着教室后面。他看到林宇,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林宇从门口走到座位,一路上低着头,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了一次,他拉了回来。

陆洪涛已经在座位上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领口有点大,能看到锁骨和胸肌上沿的线条。他的手臂很粗,放在桌上的时候,肱二头肌把袖口撑得满满的,布料被绷紧了,能看到肌肉的轮廓。他上课的时候喜欢转笔,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从食指转到中指,从中指转到无名指,再从无名指转回来,一圈一圈的,很少掉。

林宇坐下来的时候,陆洪涛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脸色真差。”

“没睡好。”

“你哪天睡好了?”

林宇没接话。他打开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课本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他在想别的事情——相机,笔记本,周建,何鸿飞。还有贺忠涛的声音。贺忠涛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他的声音是那种有磁性的中低音,和何鸿飞不一样——何鸿飞的声音更沉,更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贺忠涛的声音更亮一些,像木头敲在木头上,闷但能听到回响。

林宇抬起头看了贺忠涛一眼。贺忠涛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扣子,没打领带,袖子卷到小臂。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身体的重心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曲,像一棵被风吹歪但没倒的树。他的腰很细,衬衫塞在裤腰里,皮带的扣头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林宇低下头,把目光转回课本。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教室里太闷了。他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透了口气。

班会课的内容是什么他后来记不清了。好像是关于期中考试的动员,还有什么班级纪律的事。他听到了“复习计划”四个字,听到了“考场纪律”四个字,还听到了“不要迟到”三个字。别的什么都没听进去。他的脑子一直在别的地方——在那台相机上,在那本笔记本上,在那张照片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陆洪涛已经站起来了,他比林宇高一个头,站在旁边像一棵树。

“走吧,”陆洪涛说,“打球。”

“我没带球衣。”

“穿我的。我有多一件。”

他们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了。林宇跟在陆洪涛后面,穿过人群,走下楼梯。陆洪涛的背很宽,几乎挡住了整个前面的视野。他的深蓝色短袖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颜色变深了,贴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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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在一号楼和二号楼之间,是一栋单独的建筑。篮球场在二楼,木地板,保养得不错,没有翘起来的地方。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打了。几个高三的,林宇不认识,陆洪涛认识,打了招呼就开始分拨。

林宇换上了陆洪涛的球衣。球衣是白色的,有点大,穿在他身上像一件裙子。他把下摆塞进裤腰里,还是大。陆洪涛自己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的,面料是那种吸汗的材质,贴在身上,把身体的线条全部勾勒出来了——胸肌的轮廓、腹肌的纹路、腰的弧度。他的肩很宽,从肩到腰是一个倒三角形,腰很细,胯很窄,整个上半身像一个锥体。

热身的时候,陆洪涛在罚球线投篮。他跳起来的时候,小腿的肌肉绷紧了,能看到腓肠肌和比目鱼肌的纹路。他的小腿很粗,肌肉线条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袜口卡在小腿肚的下方,湿了一圈,紧紧箍着皮肤。他的球鞋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蓝色的条纹,鞋带系得很松,鞋舌歪到一边。

林宇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球,没投。他看着陆洪涛跑动、跳起、投篮。他的短裤是黑色的,裤腿很宽,跑起来的时候裤腿往上飘,露出大腿。他的大腿很粗,股四头肌一块一块的,像石头垒起来的。短裤包着臀部,布料被汗水黏在屁股上,两瓣臀肉的边缘轮廓几乎一览无余,随着跑动轻微晃动,一边起,一边落,像两个活塞。臀部很翘,从腰到臀的曲线是一个很深的弧,像一把弯弓。

林宇移开了目光。

他开始投篮。投了十几个,进了大概一半。他的手感不好,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是因为注意力不集中。他投球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何鸿飞来的时候穿的那双皮鞋,鞋头亮得能照见人影。何鸿飞弯腰的时候,警裤绷在大腿上,肌肉的轮廓。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回来,差点砸到他脸上。他用手挡了一下,球弹到一边去了。

“你他妈在想什么?”陆洪涛跑过来捡球,笑着骂了一句。他的笑很爽朗,声音很大,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来回弹。他捡起球,单手把球甩给林宇,球速很快,林宇差点没接住。

“没想什么。”

“你今天心不在焉。有啥事?”

“没有。”

陆洪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运球往篮下冲,三步上篮,球在篮板上弹了一下,掉进篮筐。他落地的时候,木地板震了一下。他的脚踝裹着白色的护踝,袜口在护踝上面,湿透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

林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他说不上来。可能是觉得陆洪涛很自由。他不用想那么多事情。他只需要打球、吃饭、睡觉。他爸没有失踪,他妈没有死。他的生活是完整的。林宇不是嫉妒,他只是觉得——如果他是陆洪涛就好了。

打完球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陆洪涛浑身湿透了,球衣贴在身上,半透明的,能看到腹肌的纹路。他用毛巾擦了一下脸,毛巾湿了一大块。他的脖子上全是汗,在灯光下反着光,顺着喉结往下淌,流到锁骨的凹陷里,积了一小窝。

“走,吃饭。”陆洪涛说。

“行。”

他们去了学校门口的兰州拉面。陆洪涛要了一大碗,加两份肉,林宇要了一个小碗。吃面的时候陆洪涛一直在说话——说昨天的比赛,说下周的训练,说体育特长生的事。他说他爸想让他考体院,但他自己想走职业。林宇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他吃了半碗面就吃不下了。

陆洪涛吃完之后擦了擦嘴,看着林宇,忽然不笑了。

“林宇,”他说,“你爸有消息了吗?”

林宇愣了一下。“没有。”

“警察那边怎么说?”

“还在查。”

陆洪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掏出手机付了钱。林宇站起来说“我来”,陆洪涛摆了一下手,“说了我请”。

他们走出面馆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陆洪涛骑电动车来的,他的电动车是黑色的,有点旧,车把上挂着一个篮球。他跨上电动车,把篮球放在脚边,转头看林宇。

“上车,送你回去。”

“不用,公交方便。”

“上车。”

林宇上了车。电动车不大,两个人坐有点挤。他的膝盖碰到陆洪涛的大腿,硬邦邦的,像碰到一块石头。陆洪涛的车速不快,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林宇坐在后面,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可能是早上洗过澡。

到了小区门口,林宇下车。陆洪涛掉头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陆洪涛骑着电动车走了。尾灯是红色的,越来越小,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林宇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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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林宇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到书桌前。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昨天抄的那些条目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相机。对着照片说话。那个人会照做。”

他盯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相机。对着照片说话。那个人会照做?”

他不确定。他爸写的很清楚,但他不确定。因为他没有试过。他不知道相机是不是真的有用,还是他爸的精神出了问题。他爸不是一个会胡思乱想的人,但人在压力大的时候什么都可能发生。也许周建只是一个普通的坏人,用普通的手段骗了他爸。也许相机只是普通的相机,笔记本只是普通的笔记本。也许这一切都是他多想了。

但他爸笔记本里写的那些细节——“窗户上反射出来的影子,不是我的”——那句话让他后背发凉。不是我的。那是谁的?如果相机不是用来控制的,那这句话怎么解释?

他想不出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相纸的快递明天到,物流信息显示已经在派送了。他看了好几遍那个物流信息,从“已揽收”到“运输中”到“派送中”。每看一遍,心跳就快一点。他不确定自己在紧张什么。是紧张相机有用,还是紧张相机没用?有用的话,他能做什么?没用的话,他爸怎么办?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全是问题。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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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宇到学校的时候,陆洪涛已经在座位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紧,把脖子的线条勒得很清楚。他的头发刚剪过,短寸更短了,能看到头皮的颜色。他看到林宇进来,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早上好。”他说。

“早。”

林宇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机械,拿课本,放桌上,拿笔记本,放旁边。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相纸今天到,中午放学去拿。

第一节课是语文,林宇听了几句就走了神。语文老师在讲《归去来兮辞》,陶渊明的,讲他辞官归隐的事。林宇听着听着,想到了他爸。他爸是不是也想“归去”?归到哪里去?归到没有周建的地方?归到他妈还在的时候?

他不知道。

第二节是数学,贺忠涛的课。

贺忠涛走进教室的时候,林宇正好抬起头。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扣子,没打领带,袖子卷到小臂。他的衬衫很合身,不是那种宽松的商务款,是修身的,腰身收得很好,把肩膀和胸的线条都撑出来了。他的皮带是黑色的,扣头是银色的,方形的,和何鸿飞那个有点像,但小一点。

他把课本放在讲台上,翻开,然后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今天的课题。他写字的时候右手的袖子会往下滑一点,露出小臂。他的小臂上有肌肉,线条很清晰,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能看到前臂的肌肉在皮肤下面滚动。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拿粉笔的姿势很好看,不是那种整只手攥着,是捏着,像拿毛笔。

“今天讲函数的单调性。”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林宇盯着黑板,但他没在看黑板。他在看贺忠涛的手。那只手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音。他的手腕转动的时候,能看到腕骨的形状。他的衬衫袖口卷到肘关节以下大概三厘米的位置,露出一截小臂,皮肤的颜色比脸要深一些,可能是经常在外面走动的缘故。

贺忠涛转过身的时候,林宇的目光正好落在他的胸口。白衬衫的布料很薄,能看到胸肌的轮廓——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是那种适中的、有弹性的、像一个男人应该有的那种。胸肌的外沿在腋下的位置,衬衫的布料被撑得没有褶皱。

林宇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陆洪涛在旁边转笔,笔从食指转到中指,从中指转到无名指,然后掉在桌上,“啪嗒”一声。他捡起来,继续转。他的手指很粗,指节很大,转笔的动作不像是在转笔,像是在掰筷子,笨拙但认真。

下课铃响的时候,贺忠涛说了句“作业明天交”,然后拿着课本走了。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他的背影在教室门口闪了一下,消失在走廊里。

林宇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

“你老看什么呢?”陆洪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

“你最近老发呆。”

“没睡好。”

“你昨天不是说没睡好,前天也说没睡好。”

林宇没接话。他把课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我先走了。”

“中午一起吃饭?”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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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林宇没去食堂,直接去了快递柜。快递柜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旁边,蓝色的,一格一格的,中间有一个屏幕。他输入取件码,一个格子弹开了,里面是一个白色的小盒子。

他把盒子拿出来,拆开。里面是两盒相纸,白色的包装盒,上面印着彩虹色的条纹。他把相纸装进口袋,盒子扔进垃圾桶。他的手在抖,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十月底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

回到家,他关上门,拉上窗帘。客厅暗了下来,只有厨房的灯亮着,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白色的小路。他坐在沙发上,把相机和相纸并排放在茶几上。

他打开相纸仓,把相纸的锡纸包装撕开。里面是黑色的塑料盒,相纸叠在里面。他把它装进相机里,合上仓盖。仓盖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很脆。

他拿着相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亮线。他在想,拍什么?他爸笔记本里写的是“对着照片说话”。他没写拍什么。拍谁都行?还是只能拍特定的对象?

他不知道。

他举起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咔嗒”一声,相纸从底部吐出来。他等着照片显影。几秒钟后,照片上出现了窗外的那棵树。树是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灰色的天空下看起来很孤独。

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它说了一句话:“你明天会掉一片叶子。”

然后他觉得自己很傻。对着照片说话?这怎么可能有用?他爸写的东西可能是他自己的幻想,可能是他精神出问题之后的胡言乱语。他怎么可能相信这种东西?他把照片扔在茶几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水壶里倒出来的,喝起来有一股铁锈味,可能是水管老了。

他端着水杯回到客厅,站在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地上,铺了一层。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茶几上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树和窗外的树是一样的,但照片里的叶子没有掉。

他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厨房,回到房间。相机还放在茶几上,他没有收。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样。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小时候贴的贴纸,卡通人物的,已经褪色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颜色。他盯着那些贴纸,脑子里在想——如果相机真的有用,他第一个要拍谁?何鸿飞?还是周建?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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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的时候,林宇在校门口等陆洪涛。陆洪涛从体育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篮球,球衣换成了校服,但校服也是湿的,后背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校服上,晕开一小片。

“走吧。”陆洪涛说。

他们走出校门,往公交站的方向走。陆洪涛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走路的步子很大,林宇要快走才能跟上。

“我今天跟高三的打了一场,”陆洪涛说,“把他们打爆了。我一个人得了三十八分。”

“厉害。”林宇说。

“你不知道,那个叫赵什么的,高三的,特长生,打之前还跟我说‘小朋友让开点’,结果被我盖了两个帽。他的表情——”陆洪涛笑了,笑得很夸张,嘴张得很大,露出后槽牙。“他妈的脸都绿了。”

林宇笑了笑。他的笑很轻,只是一下,然后就收了。他心里在想别的事情——相纸已经装好了,相机就在书包里。他可以把相机拿出来,对着陆洪涛拍一张。然后对着照片说一句话。然后陆洪涛会做那件事。那件事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可以试。

他看了陆洪涛一眼。陆洪涛正说着什么,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他的侧脸很好看,眉毛很浓,睫毛很长,鼻梁很高。他的喉结很大,说话的时候上下滚动。他的校服领口是开着的,能看到锁骨和胸肌上沿的线条。

林宇把目光收回来。

他们走到公交站,等车。陆洪涛还在说话,说下周的比赛,说教练说要换战术,说他想打小前锋。林宇听着,点着头,嗯嗯啊啊地应着。他的目光落在陆洪涛的手上——那只手很粗,骨节很大,手指上有一个篮球磨出来的茧,在无名指根部,圆圆的,硬硬的,像一颗小石子。

车来了。林宇上了车,陆洪涛没上——他骑电动车。车窗外面,陆洪涛跨上电动车,朝林宇挥了一下手,然后骑着车走了。他的背影在车流中穿来穿去,越来越远。

林宇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腿上。书包里有一台相机,两盒相纸,一本笔记本。他的手放在书包上,手指摸着拉链的齿。拉链的齿很小,一粒一粒的,摸上去像一排很小的牙齿。

他在想,今天晚上,他到底要不要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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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林宇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相机。他握着相机,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坐下来。他把相纸的包装拆开,把相纸装进相机里。做完这些,他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对面楼的窗户有的亮着有的暗着,亮着的那些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有的窗帘拉上了,有的没拉。有一个窗户没拉窗帘,能看到里面有人在看电视,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蓝白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水族箱。

林宇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相机在路灯的光线下反着光,银白色的,边角的铜色像锈。

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有人在爬楼梯,脚步声很稳,一步一顿,不快不慢。然后是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很轻,但很清楚。

林宇把相机放在茶几上,走过去开门。

何鸿飞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的不是警服。是便装——黑色的警裤,不是深蓝色那套,是黑色的那条,面料挺括,裤线笔直,和穿警服的时候一样整齐。腰间的皮带是警用配套的那根,一横一斜的,银色的扣头,和警服那条是同一根。脚上是黑色的系带皮鞋,鞋头亮得能照见人影,鞋带系得很紧,交叉的纹路整整齐齐。

上身是一件黑色的T恤。不是那种宽松的休闲款,是修身的,面料有点厚,把身体的线条全部勾勒出来了。他的肩膀很宽,T恤的肩线刚好卡在三角肌的中段。胸肌的轮廓在T恤下面很明显,不是那种夸张的鼓,是那种适中的、结实的、像石头一样硬的线条。T恤的领口是圆领的,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的上沿和脖子根部。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透明的塑料袋,能看到里面是一袋米、一桶油、一箱牛奶。米是五常大米的,红色的包装。油是金龙鱼的,五升的,把手被油浸得有点滑。牛奶是特仑苏的,白色包装,上面印着一头牛。

“给你带了点东西,”他说。“你一个人在家,这些用得着。”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的,有磁性的。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回声在井壁上来回弹。

林宇愣住了。他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眼睛看着何鸿飞。他的目光从何鸿飞的脸往下移——到喉结,到T恤的领口,到胸肌的轮廓,到皮带扣头,到黑色的警裤,到裤线,到皮鞋的鞋头,到露出来的那一截黑色棉袜的边。

他的心跳加快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不上来。可能是紧张,可能是因为何鸿飞突然来了,而他手里有一台能控制人的相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说不清。

“进来吧。”他说。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他努力让它听起来正常。

何鸿飞走进来。他跨过门槛的时候,皮鞋先踩进来,然后整个人跟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可能是想脱,但犹豫了一下,没有脱。他穿着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两声,很沉。

他走到客厅中间,把袋子放在茶几旁边。袋子里的米和油很重,放下去的时候地板震了一下。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和昨天一样,目光在全家福上停了一下——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怎么不吃?”

“不饿。”

何鸿飞看了他一眼。那双沉沉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林宇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可能是关心。但那种关心不是“你好可怜”的关心,是“你应该吃饭”的关心。

“有面条吗?”何鸿飞问。

“有。”

“我给你下碗面。”

何鸿飞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几个鸡蛋,半棵白菜,一瓶老干妈,一碗昨晚剩下的米饭。他拿出白菜和鸡蛋,放在台面上。然后他打开柜子,找到挂面,拿出来。

他洗白菜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开得不大,水流很小,打在白菜叶子上发出“哗哗”的声音。他把白菜一片一片地掰开,洗了三遍。洗完放在案板上,用刀切。他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刀起刀落很快,白菜被切成均匀的小段,每一段的宽度都一样。

林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宽,黑色的T恤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像两片合拢的翅膀。他的腰很细,从肩到腰是一个很深的倒三角形,皮带扣头在腰的中间,银色的,反了一下光。

何鸿飞打了两个鸡蛋到碗里,用筷子打散。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拿筷子的姿势很好看,不是整只手攥着,是捏着,和一般人拿筷子的姿势不太一样,更标准。蛋液在碗里旋转,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打在碗壁上。

他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之后下面条。面条下锅的时候,他用筷子搅了一下,防止粘在一起。然后他做汤——锅烧热,倒油,放葱花,炒出香味,加水,加盐,加生抽,加了一点老干妈。汤开了之后把蛋液倒进去,用筷子搅成蛋花。然后把切好的白菜放进去,煮了一分钟。

面条煮好之后,他捞出来,过了一下凉水,放进碗里,浇上汤。

他把面端到茶几上,放在林宇面前。林宇低头看那碗面——汤是红色的,因为放了老干妈,蛋花是金黄色的,白菜是翠绿色的。面条在汤里泡着,冒着热气。

“吃吧。”何鸿飞说。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坐着的时候腰还是直的,但比穿警服的时候放松了一点。他的黑色T恤在坐下来的时候被撑得更紧了,腹部能看到腹肌的纹路——不是一块一块的巧克力块,是纵向的线条,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带。

林宇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面很烫,他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但没停。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很急,面条从筷子缝里滑下去,汤溅到了桌上。

何鸿飞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林宇吃。他的眼神很安静,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他的眼神是“我在工作”的眼神,今天他的眼神是“我在看一个人吃饭”的眼神。不一样。

林宇吃到一半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面太烫了,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别人给他做的饭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继续吃。眼泪咸咸的,和汤混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何鸿飞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放在茶几上,推到林宇手边。林宇拿起来,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嘴。纸巾湿了一块,他攥在手里,没扔。

林宇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碗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叮”一声。

“好吃吗?”何鸿飞问。

“好吃。”林宇说。他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被辣椒呛的,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何鸿飞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洗了。他洗碗的动作很利索,用洗碗布蘸了洗洁精,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洗完之后他把灶台也擦了一下,把案板上的菜叶子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他把抹布洗干净,叠好,搭在水龙头上。

林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疼,不是酸,是——一种很沉的、很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感激,可能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何鸿飞洗完手,转过身,看着林宇。

“你爸的案子,有新进展了。”他说。

林宇的心跳了一下。“什么进展?”

“周建在南边有活动轨迹。广西北海。我们正在排查。”他顿了一下。“他用的都是假身份。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

“不好说。”何鸿飞看着他。“但这种案子,一旦有了方向,就不会太久。”

林宇点了点头。他的手在口袋里,手指摸着那台相机。冰凉的,金属的,镜头朝外。他感觉到快门按钮的位置,圆形的,凸起来的。他的手指搭在上面,没有按。

他在想——要不要试?要不要现在试?何鸿飞就在他面前。他可以把相机拿出来,对着他拍一张。然后对着照片说一句话。然后何鸿飞会做那件事。那件事是什么?他可以说“你忘掉今天发生的事”,他可以说“你帮我找我爸”,他可以说“你——”。

他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何鸿飞问。

林宇抬起头。何鸿飞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青草。还有一点汗味,不浓,是那种在外面走了一天之后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可能是柔顺剂,可能是皮肤本身的味道。

“没什么。”林宇说。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相机还在口袋里,他没有拿出来。

“你脸色不好,”何鸿飞说。“多吃点。别老吃泡面。”

“嗯。”

何鸿飞走到门口,弯腰穿鞋。他弯腰的时候,警裤绷在大腿上,肌肉的轮廓被绷得更明显了——股四头肌从膝盖一直延伸到髋关节,一块一块的,像垒起来的石头。他的臀部在弯腰的时候翘起来,警裤的布料绷紧了,臀部的形状被勾勒得清清楚楚——两个半圆,中间一条缝。黑色的棉袜在皮鞋上面露出来一小截,袜口勒在脚踝上方,勒出一圈浅浅的痕迹。皮鞋的鞋头在路灯的光线下反了一下光,亮的,能照见人影。

林宇盯着那一截黑色棉袜看了大概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走了。”何鸿飞直起身,看了林宇一眼。“有事给我打电话。”

“飞哥。”林宇叫了一声。

何鸿飞停下来。

“你——你路上慢点。”

何鸿飞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林宇站在门口,没有动。走廊里很黑,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何鸿飞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像。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台相机。相机还是凉的,金属的外壳贴着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相机。取景器是磨花了的,塑料的,看不清里面。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门口的方向。门已经关了。他按下了快门。

“咔嗒。”白光闪了一下。相纸从底部吐出来。

他拿着相纸,等了几秒。相纸上的画面慢慢浮现出来——门,棕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铜色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门的纹理在照片上很清晰,一条一条的,像皱纹。

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差点听不到。

“你会再来的。”

然后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太傻了。他把照片塞进口袋,把相机放回枕头底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他盯着它,脑子里全是何鸿飞——他弯腰穿鞋的时候,警裤绷在大腿上,臀部的轮廓,黑色棉袜的边,皮鞋鞋头的反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立白的,和他爸用的不一样。他爸用的是蓝月亮的,味道更淡。何鸿飞用的是青草味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没币删帖了,由于之前一直不通过,导致重复发了三遍的第二章,结果一下子通过重复三次的第二章了,麻烦兄弟们自觉忽视就好了,随缘更新,等我整理好草稿就会更新,有新创意或者想法的可以发评论区一起讨论

第三章 试探

相纸是三天后到的。

那天中午林宇放学没去食堂,直接去了快递柜。快递柜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旁边,蓝色的,一格一格的,中间有一个屏幕。他输入取件码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按错了一次,重新输了一遍。一个格子弹开了,里面是一个白色的小盒子,比烟盒大一点,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他把盒子拆开,里面是两盒相纸。白色的包装盒,上面印着彩虹色的条纹。他把相纸装进口袋,盒子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一只野猫在翻东西,看了他一眼,跑了。

回到家,他关上门,把窗帘拉上。客厅暗了下来,只有厨房的灯亮着,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白色的小路。他坐在沙发上,把相机和相纸并排放在茶几上。相机是银白色的,边角磨出了铜色,在茶几的玻璃台面上反着光。

他打开相纸仓,把相纸的锡纸包装撕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塑料盒,相纸叠在里面,摸上去很厚,像一小叠塑料卡片。他把它装进相机里,合上仓盖。仓盖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很脆。

他拿着相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亮线。他在想,拍什么?他爸笔记本里写的是“对着照片说话”,但没写拍什么。拍谁都行?还是只能拍特定的对象?他爸写的是自拍,拍了自己,对着自己的照片说话。那是不是说,只能拍自己?

他举起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咔嗒”一声,相纸从底部吐出来。他等着照片显影,几秒钟后,照片上出现了窗外的那棵树。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灰色的天空下看起来很孤独。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它说了一句话:“你明天会掉一片叶子。”

然后他觉得自己很傻。对着照片说话?这怎么可能有用?他爸写的东西可能是他自己的幻想,可能是他精神出问题之后的胡言乱语。他怎么可能相信这种东西?他把照片扔在茶几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水壶里倒出来的,喝起来有一股铁锈味,可能是水管老了。

他把水喝完,回到客厅,把相机和相纸收起来。相纸装回盒子里,放回抽屉。相机放回枕头底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样。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猫。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在想——如果相机真的有用,他第一个要拍谁?何鸿飞?还是周建?还是张建?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周五下午,何鸿飞又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林宇正在写作业。数学,函数的单调性,张建昨天讲的。他做到第三题就卡住了,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听到门铃声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去开门。

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刚好亮起来。何鸿飞站在灯下面,光线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

藏蓝色的警服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最上面那颗扣子勒着喉结,能看到喉结在领口下面微微凸起。领带是深蓝色的,暗纹,打的是温莎结,结头端正饱满,抵着领口。领带夹别在第三颗和第四颗扣子之间,银色的,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大檐帽。

林宇愣了一下。何鸿飞今天戴了帽子。藏蓝色的大檐帽,帽檐是黑色的,亮面的,帽墙上有银色的警徽,帽顶的边沿有一圈银色的装饰线。帽檐遮住了他的额头,在眼睛上方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深了。他的脸在帽檐的阴影里显得更有棱角,下颌线更硬,颧骨的阴影更重。

肩章上的警衔是一杠三星,一级警司。金属的星星在藏蓝色的布料上很显眼。腰间的警用皮带是一横一斜的,扣头是银色的,方形的,边缘磨亮了。下面是藏蓝色的警裤,裤线笔直,从腰一直延伸到脚踝,没有断过。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系带皮鞋。鞋头亮得能照见人影——走廊的灯在鞋头上反了一下,亮得刺眼。鞋带系得很紧,交叉的纹路整整齐齐,每一个交叉点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裤脚刚好盖住鞋面,露出一小截黑色的袜边。袜子是那种薄的黑棉袜,能隐约看到脚踝骨头的形状。

林宇的目光从那顶大檐帽开始,往下移——到帽檐下的阴影,到眼睛,到喉结,到领带结,到皮带扣头,到裤线,到皮鞋,到那一截黑色袜边。

他移开了目光。

“何警官。”他说。他的声音有点干,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飞哥。”何鸿飞纠正他。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的,有磁性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我能进去吗?”

“能,能。”林宇退后两步。

何鸿飞走进来。他摘下大檐帽,拿在手里。帽子摘下来的时候,他的头发被压出了一圈印子,在额头上方,一圈浅浅的凹痕。他用手指捋了一下头发,没捋平。

他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今天他穿了鞋套——蓝色的,透明的,和上次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鞋套的时候,林宇注意到他的手——粗壮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何鸿飞弯下腰,开始套鞋套。他弯腰的动作很慢,膝盖弯曲,上半身保持挺直,腰板没有弯。像一架机器在完成一个预设的程序。他先套右脚,把鞋套的口撑开,皮鞋伸进去,拉住边缘往上提。然后是左脚。套完之后他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两只都套好了。

林宇盯着他弯腰的姿势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你一个人在家?”何鸿飞问。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林宇犹豫了一下。“泡面。”

何鸿飞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像是批评,更像是确认。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他没有说什么,走到客厅中间,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腰还是直的,手放在膝盖上,和上次一样。大檐帽放在茶几上,帽檐朝上,帽顶朝下,帽墙上的警徽在灯光下反着光。

林宇坐在他对面,餐椅上。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学何鸿飞那样坐着。他的背挺不直,要用力才能挺起来,一放松就弯了。他试了两秒,放弃了。

“你爸的案子,”何鸿飞说,“我今天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嗯。”

“你爸和周建,除了公司的事,还有什么来往?私人的那种。”

林宇想了想。“小时候周建常来家里。后来少了。我爸不太提他。”

“你爸有没有跟你说过,周建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相机?”

林宇的心跳了一下。

相机。何鸿飞提到了相机。他知道了什么?他为什么要问相机?

“相机?”林宇重复了一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什么相机?”

“拍立得。”何鸿飞说。“银色的。我们在周建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一盒相纸,但没找到相机。你爸可能拿走了。”

林宇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何鸿飞在找那台相机。他爸从周建那里拿走了相机。周建在用相机控制人,何鸿飞知道多少?他知不知道相机能控制人?还是他只是在查一个普通的失物?

“我没见过。”林宇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假。

何鸿飞看了他一眼。那双沉沉的、看不到底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林宇觉得那道目光像X光,能把他看穿。他把目光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很轻,但他知道何鸿飞可能看到了。

“你爸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记性变差,或者情绪不稳定?”

林宇想了想。他爸的笔记本里写了很多——记性变差,做噩梦,忘事。但他不能把这些说出来。这些是他爸的笔记本里的内容,他还不想让别人知道那本笔记本的存在。

“他有时候会忘事,”林宇说,“但不是很多。他压力大。”

何鸿飞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然后他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有什么问题我会再来。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

他弯腰拿起茶几上的大檐帽,戴在头上。帽子戴上的时候,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帽檐在眼睛上方大概一厘米的位置。帽子戴好之后,他的脸在帽檐的阴影下看起来更严肃了。

林宇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何鸿飞弯腰解鞋套。他蹲下来的时候,警裤绷在大腿上。臀部的轮廓又出现了。黑色的袜边又露出来了。

林宇看着他的背影,手伸进了口袋。手指摸到了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镜头朝外,贴着口袋的布料。他的手指搭在快门上。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何鸿飞正在找这台相机。他不知道相机就在他身后的口袋里。他不知道林宇手里有他正在找的东西。林宇可以把它藏起来,也可以——

何鸿飞解下鞋套,站起来。他直起身的时候,大檐帽的帽檐碰了一下门框,他侧了一下头,让过去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林宇站在门口,没有动。走廊里很黑,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快。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全是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回房间,从枕头底下拿出相机。他握着相机,坐在床边。相机的金属外壳凉凉的,贴着他的掌心。他把它举起来,对着门口的方向——何鸿飞刚才站过的玄关。然后他放下了。

他在怕什么?他在期待什么?他不知道。

何鸿飞第二次来,是在两天后的下午。

那天是周日,林宇一个人在家。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亮线。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数学做到第三题又卡住了。他把笔放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累了就坐在床上发呆。发呆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何鸿飞——他弯腰套鞋套的样子,他摘下大檐帽后头发上的印子,他皮鞋鞋头的反光。

门铃响的时候,林宇正在想何鸿飞大腿上的肌肉线条。他愣了一下,站起来去开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正常。

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何鸿飞站在灯下面。

今天他穿的是便装——黑色的警裤,就是穿警服时配的那条,裤线笔直。腰间的皮带还是警用配套的那根,一横一斜的,银色的扣头擦得锃亮。脚上是黑色的系带皮鞋,鞋头的反光刺了林宇的眼睛一下。上身是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修身的,不是那种宽松的休闲款。面料的厚薄刚好,把身体的线条全部勾勒出来了。

他的肩膀很宽,T恤的肩线刚好卡在三角肌的中段。胸肌的轮廓在T恤下面很明显,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夸张的鼓,是那种适中的、结实的、像石头一样硬的线条。T恤的领口是圆领的,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的上沿和脖子根部。喉结在领口上方,随着呼吸上下移动。

没穿警服衬衫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太一样。少了那种正式的、疏离的感觉,多了——林宇说不上来。可能更接近他本来的样子。

“今天休息,”何鸿飞说,“顺路过来看看你。”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苹果、香蕉、橘子。苹果是红富士,一个个圆滚滚的,红色的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香蕉是黄色的,有一把,用橡皮筋箍着。橘子是那种小的蜜橘,橙色的,一袋大概有十几个。

“进来吧。”林宇退后两步。

何鸿飞走进来。他今天没有穿鞋套,直接穿着皮鞋走进来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两声,很沉。他走到客厅中间,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宇。

“你脸色还是不太好,”他说,“没睡好?”

“还好。”

何鸿飞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下的姿势和穿警服时不太一样——背靠着沙发,腰没有挺那么直,手也没有放在膝盖上,而是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的腿分得开一些,不是那种并拢的、正式的坐姿。今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人了。

林宇坐在他对面。餐椅上,垫着那个扁了的坐垫。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你爸的案子,”何鸿飞说,“我又查到了点东西。”

“什么?”

“周建的加密文件夹。‘项目S’。你听说过吗?”

林宇摇头。

“我们在周建的电脑里找到了一些文件,”何鸿飞说,“内容很怪。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你爸的名字。还有一些——怎么说呢——像是某种心理实验的记录。”

“心理实验?”

“对。”何鸿飞翻开笔记本。他的笔记本还是那个黑色的封皮,边角磨白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念道:“‘受试者在第七天后表现出明显的顺从倾向。’‘外部刺激有效,但需要多次强化。’‘长期控制可行,但需要定期维持。’”

林宇的手在发抖。他把手藏在膝盖下面,压在坐垫上。他不能让他看到。

“你爸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觉得自己在被什么人控制?”

林宇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他爸的笔记本里写了那些东西——控制,签字,转让股份,忘记。但他不能说出来。他爸写的东西如果被何鸿飞看到,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他爸精神出了问题,还是——他会相信?他会相信有一台能控制人的相机?

“没有。”林宇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何鸿飞看了他一眼。那双沉沉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林宇觉得那道目光像X光,能把他看穿。他把目光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压在坐垫下面,手指在抖。

“林宇,”何鸿飞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林宇抬起头。何鸿飞的眼睛看着他,沉沉的,看不到底。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法令纹在鼻翼两侧,不深不浅。他在等林宇回答。

“没有。”林宇说。

何鸿飞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站起来。

“行。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弯腰穿鞋。他今天没有穿鞋套,所以不需要脱鞋套。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可能是确认鞋带有没有松。然后他直起身,拉开门。

“飞哥。”林宇叫了一声。

何鸿飞停下来,转过身。

林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想让他留下来?他想问他什么时候再来?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何鸿飞走。

“怎么了?”何鸿飞问。

“没事。你路上慢点。”

何鸿飞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林宇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觉得他可怜,一个父亲失踪的孩子,一个人住,每天吃泡面,需要一个大人来关心他。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过两天我再来看你。”何鸿飞说。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林宇站在门口,没有动。走廊里很黑,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快。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台相机。冰凉的,金属的,镜头朝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回房间,把相机放在枕头底下。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他盯着它,脑子里全是何鸿飞——他弯腰穿鞋的时候,警裤绷在大腿上,臀部的轮廓。黑色棉袜的边,勒在脚踝上方的那一圈痕迹。皮鞋鞋头的反光。

他在想,下次。下次他再来的时候,他一定要试。

何鸿飞第三次来,是在周三的下午。

那天林宇放学早,三点多就到家了。他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作业不多,语文、数学、英语,每科两三页。他做到数学的时候又卡住了,还是函数的单调性,还是第三题。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门铃响了。

林宇的心跳了一下。他从椅子上跳起来,走到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门。

何鸿飞站在门口。他穿着警服——藏蓝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银色的领带夹。腰间的皮带扣头擦得锃亮。黑色的皮鞋,鞋头的反光刺眼。大檐帽拿在手里。

他今天看起来比前两次更——林宇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他今天刮了胡子,下巴很干净,青色的胡茬没了,皮肤看起来更白了。也可能是因为他今天换了一条领带,比之前那条颜色深一点,暗纹不一样。也可能是因为他今天戴了帽子,制服穿得更完整。

“今天正好路过,”何鸿飞说,“来看看你。”

“进来吧。”林宇退后两步。

何鸿飞走进来。他弯腰从口袋里掏出鞋套,开始套。他弯腰的时候,警裤绷在大腿上,肌肉的轮廓被绷得更明显了。臀部翘起来,黑色的袜边露出来,皮鞋鞋头反着光。

林宇的手伸进了口袋。手指摸到了相机。镜头朝外,贴着口袋的布料。他的手指搭在快门上。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何鸿飞套好鞋套,直起身。他站直的时候,警服衬衫被他的胸肌撑得饱满,布料下面能看到肌肉的轮廓。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一浮一动的,幅度不大,但很规律。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他把大檐帽放在茶几上,帽檐朝上,帽顶朝下。帽墙上的警徽在灯光下反着光。

林宇坐在他对面。餐椅上。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手指还搭在快门上。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汗从掌纹里渗出来,把相机的外壳弄得滑溜溜的。

何鸿飞开口说了什么。林宇听到了他的声音——低沉的,有磁性的——但没听进去内容。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念头:拍他。现在。他就在这里。他穿着警服。他坐在你面前。

林宇站起来。

何鸿飞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我去倒杯水。”林宇说。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的冷气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站在冰箱前面,站了大概有十秒,什么都没拿出来。然后他关上冰箱门,走回客厅。

他没有坐下。他站在何鸿飞面前,看着他。

何鸿飞抬起头。“你没事吧?脸这么红。”

“没事。有点热。”

林宇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相机。他的手指按在快门上。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现在。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他蹲在何鸿飞的脚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没松。他不需要系。但他蹲着。

他抬起头。何鸿飞正低头看着他。从他的角度看,何鸿飞的脸是倒过来的——下巴在上面,额头在下面。领带结垂下来,抵着林宇的视线。喉结在领带结上面,上下滚动。

林宇按下了快门。

“咔嗒。”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楚。

一道白光闪过。闪光灯的光在何鸿飞的脸上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的眼睛。

何鸿飞的身体停住了。

他的头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看着林宇。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刚才那个字的尾音还停留在空气里——可能是个“啊”字,可能是“哦”字,林宇没听清。

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不是僵硬,是——突然失去了动力的那种感觉。像一台机器被拔掉了电源。他的脊椎还在,他的肌肉还在,但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刚才还在看着林宇,沉沉的,看不到底。现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闭上了,不是移开了——是里面的光灭了。像一盏灯被关掉了。瞳孔在放大,一点一点的,像墨水在水里晕开。从很小的一点,慢慢地、慢慢地变大。虹膜的颜色从深棕色变成黑色,眼珠一动不动。

林宇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手指还按在快门上。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刚才在说话,说到一半停了。现在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但只发出了一个很轻的气音。“呃——”然后就没了。

他最后说的那个字是什么?林宇想不起来了。可能是“你”字。可能是“我”字。他的声音还停留在空气里,但林宇已经抓不住了。

何鸿飞的呼吸变了。刚才他的呼吸是很平稳的,一浮一动的,很有规律。现在他的呼吸变慢了,慢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但他的胸肌还在动——藏蓝色的警服衬衫被撑得饱满,布料下面的肌肉随着呼吸一浮一动,一浮一动。胸口的布料被撑得很紧,扣子之间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的白色背心。每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胸肌会鼓起来,扣子会被撑得更紧,好像下一秒就会崩开。呼出来的时候,胸肌会扁下去,布料的褶皱会变多。

林宇盯着他的胸口看了几秒。那两团饱满的肌肉在灯光下起伏,布料的纹路被撑得变了形。他能看到胸肌的外沿从腋下一直延伸到胸口中间,像两块盾牌贴在身体上。

何鸿飞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一点。手指慢慢松开了,从半握变成了张开,然后垂下来。他的手臂还搭在大腿上,但肌肉的力量好像被抽走了。警裤包裹着的粗壮大腿纹丝不动,大腿的肌肉很粗,把警裤的布料撑得很紧。

林宇站起来。他蹲了太久,腿有点麻。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楚。何鸿飞没有反应。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瞳孔放大,没有焦点。

“飞哥?”林宇叫了一声。

何鸿飞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上牙的边缘。他的下巴还是那么方,但没有了平时那种坚毅的感觉。像一张面具,面具下面是空的。

“飞哥?”林宇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林宇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的手指上全是汗,把相机的外壳弄得滑溜溜的。他站在何鸿飞面前,看着他。何鸿飞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刚才说话时保持的姿势,现在还没有变。他的手垂在大腿上,手指张开。他的警裤在大腿根的位置绷得很紧,能看到大腿内侧的肌肉轮廓。

林宇伸手,摸了摸何鸿飞的脸。手指碰到他的颧骨,皮肤是温热的,光滑的。胡茬刮得很干净,摸上去有一点点扎手。他的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喉结。

喉结在领带结上方,硬硬的,会动。他的手指按在上面,感觉到底下的软骨在震动——何鸿飞在呼吸,气息从喉咙里进出,声带没有震动。他的手指顺着喉结往下,碰到领带结。领带的布料是丝绸的,滑滑的,凉凉的。领带结很饱满,在他的手指间像一个三角形的小枕头。

林宇的手停在领带结上。他捏着领带结,往上推了一下,抵着何鸿飞的下巴。何鸿飞的头微微抬起来一点,下巴扬起,喉结露出来更多了。他的脖子很长,从喉结到领口有一段弧线,皮肤是小麦色的,能看到颈侧有一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

林宇松手。领带结弹回去,恢复了原来的位置。

何鸿飞的头没有动。还是微微抬着,下巴扬起。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方向,瞳孔还是那么大,那么黑。他的嘴唇还是微微张着,和林宇松开领带之前一样。

林宇退后一步,看着何鸿飞。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手垂在大腿上,头微微抬起,下巴扬起,嘴唇微张。他的警服衬衫因为刚才的动作被拉出来了一点,从皮带里跑出一截,能看到衬衫的下摆。腰带还是扎得很紧,裤线还是笔直,皮鞋的鞋头还是反着光。

但他的眼神变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光。像一个很精美的、很逼真的蜡像,皮肤、衣服、头发都做得一模一样,但眼睛是玻璃的,没有生命。

林宇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脚底下是空的。他可以退回去。他可以把相机收起来,再也不碰它。他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不想退。

他看着何鸿飞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一个穿着警服、肩扛一杠三星、编号9527的警察,坐在他家沙发上,瞳孔放大,表情空白,等着他发指令。他可以让他做任何事。任何事。

林宇的手还在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吸了三次,手还是在抖。他把相机放在茶几上,金属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叮”的一声。何鸿飞的眼睛朝那个方向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林宇看到了——然后恢复了。

相机有用。他爸写的是真的。相机真的能控制人。

林宇站在何鸿飞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松开。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

“何哥。”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嗯。”声音很轻,很平。那个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变薄了,像一层纸。他的声音还停留在最后一句话的那个字上,尾音拖了很长,然后又断了。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

“你知不知道你在哪里?”

“你家。”

“你怎么来的?”

“开车。”何鸿飞说。然后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想不起来了。开车来的。从哪来的?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困惑,没有不安。就是——陈述。像在说“今天是星期三”。

林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他站在何鸿飞面前,看着他。藏蓝色的警服衬衫,深蓝色的领带,银色的领带夹。腰间的皮带,黑色的皮鞋,黑色的棉袜。大檐帽在茶几上,帽檐朝上,帽顶朝下。

他伸手,解开了何鸿飞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扣子是黑色的,圆形的,很小。他的手指有点抖,扣眼有点紧,他用了点力气才把扣子从扣眼里推出来。扣子解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啵”。领口松开了,喉结的根部露出来了。喉结的根部有一个小小的凹陷,皮肤很薄,能看到底下软骨的形状。

何鸿飞没有动。他的呼吸没有变化,胸口的起伏还是那么平稳。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焦点。

林宇解开了第二颗扣子。领口敞得更开了,锁骨露出来了。锁骨的凹陷处有一小片阴影,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皮肤的纹理很细,没有皱纹,没有斑点。锁骨的上沿有一层很薄的汗,亮晶晶的。

何鸿飞没有动。

林宇解开了第三颗扣子。衬衫的衣襟松开了,胸口露出来了。藏蓝色的警服衬衫向两边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背心的领口是V字的,V字的尖端刚好在胸肌中间的那条沟上。背心的面料是纯棉的,很薄,能看到下面胸肌的颜色。胸肌把背心撑得很紧,乳头的形状在布料下面隐约可见,是凸起来的,两个小小的圆点。

何鸿飞还是没有动。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但林宇注意到他的胸肌在背心下面微微起伏,一浮一动,一浮一动。

林宇的手伸到何鸿飞的腰侧,摸到了皮带的扣头。扣头是银色的,方形的,边角磨亮了。他的手指摸了摸扣头边缘的刻字,“POLICE”几个字母,凹进去的地方有一点灰。林宇摸完了皮带扣头,手指顺着皮带的边缘滑到腰侧。皮带的皮革是硬的,表面光滑,边缘没有毛刺。他的手指在皮带上停了一下,感受了一下皮革的温度——比体温低一点,凉的。

他收回了手。他看着何鸿飞的脸。那张国字脸在灯光下很安静,下颌线很硬,下巴的胡茬刮得很干净,嘴唇薄薄的,抿着。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黑,瞳孔没有收缩,眼神没有焦点。

林宇的心跳很快。他的手还在抖。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他想看。他想看何鸿飞的身体。他想看那身警服下面的东西。他想了很久了,想了好几个月了,从何鸿飞第一次来他家的时候就开始想了。

但他不能这样做。他不能趁一个人没有意识的时候做这种事。这是不对的。这是一个警察,他爸的案子的负责人,来看他的,关心他的,给他送米送油送牛奶的,给他做面条的,给他买水果的。他不能。

可是他想。

林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

他拿起茶几上的相机,对着何鸿飞又拍了一张。白光闪过。何鸿飞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很慢——眼皮落下去的时候用了差不多一秒,像慢动作。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林宇等着照片出来。相纸从相机底部吐出来,白色的,上面有一层灰色的膜。他拿着相纸,看着上面的画面慢慢浮现——何鸿飞的脸,坐在沙发上,穿着警服,表情空白。他的领口是敞开的,能看到里面的白色背心和锁骨的形状。

他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差点听不到。

“你会忘记我叫过你‘飞哥’。从现在起,我叫你‘何哥’。”

何鸿飞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很轻微,像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林宇看着何鸿飞的眼睛。瞳孔还是那么大,那么黑。没有变化。他不知道指令有没有生效。他只知道他对着照片说了那句话。

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何鸿飞。何鸿飞还坐在那里,手垂在大腿上,手指微微张开。他的衬衫的扣子是解开的,衣襟敞开着,领带还系着。

“何哥。”林宇叫了一声。

何鸿飞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嗯。”声音很轻。

“你刚才叫我什么?”

“何哥。”何鸿飞说。

指令生效了。他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何鸿飞就改了。他现在叫“何哥”了,不是“飞哥”。相机真的能改写记忆——不,不是改写记忆,是改了一个称呼。但改称呼也是改写记忆的一部分。

林宇的手指在相机外壳上停了一下。他在想——他爸笔记本里没有写这些,但他可以试。短期指令植入。他对着照片说“你站起来”,何鸿飞就站起来了。这是短期指令。执行了就结束了。常识修改。他对着照片说“你叫我何哥”,何鸿飞就改了。这是常识修改。他原来叫“飞哥”,现在叫“何哥”。这是一个常识,一个关于怎么称呼林宇的常识。

人格覆盖。他不知道什么是人格覆盖。他不敢想。

林宇站在何鸿飞面前,何鸿飞坐在沙发上,敞着衣襟,眼神空洞。他的呼吸又恢复了那种平稳的、缓慢的节奏,胸口一浮一动。胸口露出来的部分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小麦色的皮肤,胸肌的轮廓。

林宇伸手,把何鸿飞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第三颗,第二颗,第一颗。系第一颗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何鸿飞的喉结。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系好之后,他把领带夹重新别在第三颗和第四颗扣子之间。然后他退后一步。

何鸿飞又变回了那个整整齐齐的警察。领口系得严严实实,领带结端正饱满,皮带扣头擦得锃亮。裤线笔直,皮鞋的鞋头反着光。和林宇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何鸿飞不知道,但他知道。

“何哥,”林宇说,“你现在站起来,走到门口,脱掉鞋套,然后离开。离开之后,你会恢复正常。你会记得你来过我家,聊了一会儿。其他的你不会记得。”

何鸿飞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很流畅。膝盖伸直,腰挺直,肩膀展开。他的衬衫扣好了,领带夹别好了,看起来和刚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走到门口,弯腰脱鞋套。他蹲下来的时候,警裤绷在大腿上,臀部的轮廓翘起来。他把鞋套脱下来,叠好,放在鞋柜上。然后他直起身,拉开门。

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林宇。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林宇站在客厅中间,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电梯到达的“叮”。然后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消失。

林宇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空的,灯灭了。他拍了一下手,灯亮了。地上什么都没有。何鸿飞刚才站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他关上门,靠在门上。他的后背贴着木门,木门凉凉的。他的心跳还是很快,手心还是全是汗。他的脑子里在转——相机有用。他爸写的是真的。周建在用相机控制人。他必须找到他爸。他必须找到周建。

但他还有另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藏在最深的地方,他不敢翻出来看。

那个念头是——他想再拍何鸿飞一次。

何鸿飞走出小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皱着眉,想了几秒。他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轿车,车顶上落了几片叶子。他走到车旁边,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车里的味道和平时一样——皮革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还有他昨天留在车里的咖啡杯的余味。他插上钥匙,发动了车。引擎“轰”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他握着方向盘,没有挂挡。

他的脑子里有一块空白。他知道那块空白在那里。不像是忘记了一件事,像是有一段时间被剪掉了。他从林宇家出来,下楼,走到小区门口。这段记忆是连续的,没有断。但再往前——他上楼的时候?他进林宇家的时候?他在林宇家做了什么?他记得他去了林宇家,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聊了什么?他不记得了。

他记得林宇的脸。他记得林宇坐在他对面,餐椅上,脸色不太好,有点苍白。他记得林宇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他记得自己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周建的,关于那个加密文件夹的。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不记得了。

何鸿飞皱了皱眉。他揉了揉太阳穴,手指按在眉骨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他昨晚睡得很早,没有熬夜。今天也没有喝酒。不应该这样。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案子太多,这个没结那个又来。周建那个案子查了一个多月了,没什么进展。林宇那个孩子,一个人住,每天吃泡面,脸色差得像鬼。他得多去看看他。

何鸿飞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开了出去,汇入车流。

他还在想那块空白。不是头疼,不是晕,就是——空。像一页纸上被挖了一个洞,洞的边缘是整齐的,不像是自然遗忘的那种模糊。他忘过很多东西,钥匙放哪了,昨天吃的什么,上周开的会讲了什么。那些遗忘是模糊的,像一张照片泡了水,颜色晕开了,看不清了。但这次的空白不一样。它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他想不起来了。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可能是太累了。他打开收音机,调到交通台。收音机里在说路况,某某路段拥堵,某某路段事故。他把音量调低,让那个声音变成背景。

他摸了摸自己的领带。领带结还是端正饱满,抵着喉结。他低头看了一眼,领带夹的位置也对,别在第三颗和第四颗扣子之间。一切都很正常。他捋了一下领带,手指感觉到了丝绸的滑。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说不上来。

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上,继续开车。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在光里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

何鸿飞——不,在林宇发出指令之前,他还是“飞哥”。林宇叫了他“飞哥”很多次了,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叫了。但现在,在林宇的相机里,在那一张还没有被任何人看到的照片上,他的名字已经被改了。

他还不知道。

第四章 涟漪

何鸿飞开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里那块空白还在。

他试了好几次,想把它填上。从林宇家出来,下楼,走到小区门口。这些记得。上楼,敲门,林宇开门。这些也记得。他记得林宇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脸色不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记得自己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周建的,关于那个加密文件夹的。然后呢?林宇回答了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这不对。他不是没记性的人。干了这么多年警察,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观察力和记忆力。现场勘查的时候,他能记住几十个细节的位置,回来后一字不差地写进报告里。他记得上周三下午两点十五分,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水杯放在鼠标垫的左边,杯把朝右。他记得昨天中午十二点零八分,食堂的红烧肉肥瘦比例大概是四比六,比上周的肥了一点。

但他记不起来林宇回答了什么。

何鸿飞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橘黄色的,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用力回想。

画面回来了。林宇坐在餐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茶几上有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不对,那是前几天的画面。今天茶几上没有泡面。今天茶几上有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他听到自己问了问题。“周建的加密文件夹,‘项目S’,你听说过吗?”然后林宇说——说了什么?摇头?没有说话。然后他又问了什么问题?他翻开了笔记本,念了一段——“‘受试者在第七天后表现出明显的顺从倾向。’”然后林宇说了什么?

空白。

何鸿飞睁开眼,盯着方向盘。方向盘上有一个很小的划痕,在三点钟的位置,是他有一次停车的时候戒指刮的。他盯着那个划痕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可能是太累了。最近案子多,睡眠不足。他发动车,继续开。

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不对。那种职业性的警觉像一根针,扎在他后脑勺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他在脑子里把那块空白的边缘摸了一遍。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遗忘,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掉了。

他又摇了摇头。别想了。明天还要开会。

他打开收音机,把音量调大。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他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领带。领带结还是端正饱满,抵着喉结。一切都正常。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说不上来。

星期四下午,林宇一个人回宿舍。

陆洪涛下午有训练,不在。宿舍里另外两个舍友也不在——一个去图书馆了,一个回家了。宿舍不大,四人间,上床下桌。林宇的床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课本和笔记本,还有一个台灯,白色的。

他坐在桌前,从书包里拿出相机。相机握在手里,冰凉的。他把相纸仓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相纸还剩大半盒。他合上仓盖,把相机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他爸的笔记本,翻开。

他爸的笔记本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页都翻过,每一个字都看过。但他还是在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不知道在找什么。

3月15日。老周。眼神不对。

3月22日。忘事。

4月5日。梦。声音说“签字”。

5月10日。相机。窗户反射的影子不是我的。

6月1日。相机控制。签字。转让股份。忘记。

6月15日。自拍。“你要记住,老周在骗你”。照片在暗格里。

6月20日。对老周照片说话。他做了我说的事。蓝色衬衫。

6月25日。自拍。“你要记住老周在骗你”。

7月10日。老周怀疑了。

7月15日。加密文件夹。“项目S”。

7月20日。做梦。重复同一句话。

8月1日。周建带他去见“心理医生”。

林宇的手指在“6月20日”那条上停了一下。对老周照片说话。他做了我说的事。蓝色衬衫。他爸对周建的照片说了“你明天穿蓝色的衬衫”,周建就穿了。这是短期指令植入?还是常识修改?他爸用的指令很简单,说的是“你明天穿蓝色的衬衫”。周建穿了。然后呢?指令执行完了,结束了。没有长期影响。

那“6月15日”和“6月25日”呢?自拍。对着自己的照片说话。“你要记住,老周在骗你。”这是常识修改。改的是自己的常识——关于老周的常识。他爸在用自己的相机改写自己的记忆。

人格覆盖是什么?他爸笔记本里没有写。林宇不知道这个词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他自己想的。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和相机放在一起。

门开了。

“林宇?你在啊。”

林宇转过头。是王浩,他的舍友。王浩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戴眼镜,脸上有痘痘,笑起来有一颗虎牙。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方便面和一瓶可乐。

“你在干嘛呢?”王浩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没干嘛。看书。”

王浩路过林宇桌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机。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拍立得?”他伸手去拿。“谁的?”

“我的。”林宇想拦,但没拦住。王浩已经把相机拿起来了,翻来覆去地看。

“操,这玩意儿不便宜吧?你哪来的?”

“捡的。”林宇说。他的声音很平。

“捡的?”王浩看了他一眼,不太信,但没追问。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窗户拍了一张。“咔嗒”,白光闪了一下。相纸从底部吐出来。“卧槽,真的能拍。”他拿着相纸,等了几秒,照片显影了——窗户,外面的树,灰蒙蒙的天。“牛逼。这相纸贵吧?”

“还行。”

“借我玩两天呗。”王浩把相机拿在手里,没有放下的意思。

林宇犹豫了一下。“你小心点,别摔了。”

“放心。我又不是小孩。”王浩把相机放进口袋,拍了拍。“谢了啊。明天还你。”

他坐到自己的桌前,打开方便面,倒上热水,用书本压着。然后他拿起相机,又拍了一张。拍的是他的桌子,台灯,课本,泡面。白光闪了一下,相纸吐出来。他拿着相纸等显影,脸上的表情像小孩拿到了新玩具。

林宇看着他把相机放进口袋,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担心相机摔了——相机很结实,摔不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王浩拿着相机回到自己床上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这相机值多少钱——他虽然问了价格,但并不真的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他今天下午在篮球场边,用这台相机拍了几张陆洪涛的照片。陆洪涛不知道。他站在场边假装看手机,其实镜头对着球场,连续按了好几次快门。陆洪涛跑动的时候,跳起来投篮的时候,弯腰捡球的时候,他都拍了。

他选了一张最好的——陆洪涛投篮出手的瞬间,白色球衣飘起来,露出一截腰,腹肌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把那张照片藏在枕头底下,晚上熄灯之后拿出来看。手机的光照在照片上,陆洪涛的脸在光线里很清晰——浓眉毛,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

王浩的手指摸着照片上陆洪涛的脸。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陆洪涛——虽然在照片上,但那种感觉不一样。平时在教室里,在球场上,陆洪涛离他很近,但他不敢多看。他怕被看出来。现在照片在他手里,他可以随便看。想看多久看多久。

他看着陆洪涛的白色球衣——那件球衣很薄,半透明的,贴在身上,能看到胸肌的轮廓。球衣的领口是圆领的,不大,但能看到锁骨的上沿。球衣的下摆塞在短裤里,侧面开叉,能看到腰侧的皮肤。

他看着陆洪涛的黑色篮球短裤——短裤很宽,但陆洪涛的臀部太翘了,把短裤的后裆撑得很紧。照片上能看到臀部的轮廓,两个半圆,中间一条缝。短裤的侧边有白色的条纹,条纹从腰一直延伸到裤脚。

他看着陆洪涛的腿——小腿很粗,肌肉线条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脚上穿着AJ运动鞋,白底蓝条。黑色短袜的袜口卡在脚踝上方,勒出一圈浅浅的痕迹。

王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写什么。他把笔放下,又把照片翻过来。

他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差点听不到。

“你明天会穿那件白色的球衣。”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在干什么?对着照片说话?这相机又不是什么魔法道具。他觉得自己很傻。

他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陆洪涛的脸。

第二天早上,王浩到教室的时候,陆洪涛已经在了。

他穿着白色的球衣。

那件球衣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白色,圆领,侧面开叉,很薄,半透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球衣的布料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背部的肌肉轮廓,肩胛骨的形状,脊椎的骨节。

王浩站在教室门口,盯着陆洪涛看了好几秒。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巧合。一定是巧合。陆洪涛经常穿这件球衣。他昨天穿了,今天又穿了。没什么奇怪的。

王浩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他拿出课本,翻开,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巧合。一定是巧合。

但那个声音一直在他的脑子里回响:“你明天会穿那件白色的球衣。”他说的。然后陆洪涛穿了。是他说的,还是他自己猜的?他分不清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王浩没有去食堂。他一个人在宿舍里,把相机从林宇的枕头底下拿出来——林宇不在,去食堂了。

他坐在床上,手里握着相机。相机的金属外壳凉凉的,贴着他的掌心。他把相机翻过来,打开相纸仓。里面还有相纸,大概十几张。他拿出一张新的,装好,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陆洪涛的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心跳很快。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试试。再试一次。如果还是巧合,那就证明你多想了。如果不是巧合——

他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压得很低。

“你今天下午打球的时候,会只穿那件球衣,不穿内裤。”

说完他的手就在抖。他在做什么?他在对着一个男生的照片说这种话?他是不是疯了?

他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把相机放回林宇的枕头底下。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问号。他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全是陆洪涛。

下午体育课,篮球场。

王浩站在场边,假装看手机。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球场。陆洪涛在打球,穿着那件白色的球衣,黑色的篮球短裤。

他跑动的时候,球衣飘起来,露出一截腰。他跳起来投篮的时候,球衣往上缩,能看到腹肌的纹路。他弯腰捡球的时候,球衣的领口往下掉,能看到胸肌的弧线。

一切都很正常。

王浩松了一口气。果然是他多想了。什么对着照片说话,都是他妈的扯淡。他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陆洪涛做了一个动作——他在场边脱裤子。

不,不是脱裤子。他在整理短裤。他把短裤的裤腰拉下来一点,又拉上去。就在那一瞬间,王浩看到了——短裤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内裤的边。没有内裤的痕迹。他的臀部直接贴着短裤的布料,臀部的形状在短裤下面一清二楚。

王浩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巧合。不是他多想了。相机真的有用。他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陆洪涛就照做了。

王浩的手在发抖。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站在场边,看着陆洪涛在球场上跑动。白色的球衣,黑色的短裤,AJ运动鞋,黑色短袜。短裤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吞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

晚上,王浩一个人在宿舍。

林宇去图书馆了。另一个舍友回家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相机,面前摆着陆洪涛的照片。台灯的光照在照片上,陆洪涛的脸很清晰。

王浩的手在发抖。他在想——要不要再试一次?他已经试了两次。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不是巧合。相机真的有用。他现在可以对着照片说任何话,陆洪涛都会照做。任何话。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那些他不敢想的画面,那些他藏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翻出来看的画面。它们在脑子里一一闪过,像幻灯片。每一张都是陆洪涛。

陆洪涛在球场上跑动的样子。陆洪涛跳起来投篮的时候球衣飘起来露出的那一截腰。陆洪涛弯腰捡球的时候领口往下掉露出的胸肌。陆洪涛的臀部在短裤下面的形状。陆洪涛的大腿。陆洪涛的小腿。陆洪涛的脚踝。

王浩把照片拿起来,举到眼前。他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摩挲,照片的纸张有点厚,摸上去滑滑的。他的手指摸到陆洪涛的脸——照片上的脸,冰冷的,没有温度的。但他的脑子里,那张脸是热的。

他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现在很放松。你什么都听我的。我是你的主人。”

说完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等着。等了大概一分钟。什么事都没发生。陆洪涛不在宿舍。他不可能听到指令。不对——他爸的笔记本里写的是“对着照片说话”,不是对着本人说话。相机的作用是通过照片传递到本人。不管本人在哪里,只要照片在,指令就会生效。

王浩拿起手机,给陆洪涛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回复很快来了:“宿舍。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王浩把手机放下。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没有节奏,就是随便敲。他在想——陆洪涛现在是什么状态?他会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会不会记得自己收到了指令?他爸的笔记本里没有写这个。他不知道。

他又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你现在很困。你想睡觉。你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你什么都不要想。”

说完他把照片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在等——等陆洪涛会不会真的去睡觉。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第二天早上,王浩到教室的时候,陆洪涛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白色T恤,黑色短裤,AJ运动鞋。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他坐在椅子上,一只脚踩在椅子的横梁上,另一只脚伸得很长。

“昨天睡得早?”王浩问。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抖。

“嗯。九点多就困了,躺下就睡着了。”陆洪涛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王浩的心跳漏了一拍。

指令又生效了。他对着照片说“你现在很困”,陆洪涛就困了。他说“你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陆洪涛就照做了。相机真的能控制陆洪涛的行为和状态。

王浩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课本拿了好几次才拿稳。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他能控制陆洪涛。他想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可以让他——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不是现在。不能在这里。在教室里。

周五晚上,王浩又拿到了相机。

林宇去洗澡了,相机放在枕头底下。王浩等林宇进了卫生间,听到水声之后,迅速把相机拿出来,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拿出陆洪涛的照片——他又拍了几张新的。有陆洪涛在教室里的,有在球场上的,有在食堂里的。他选了一张最好的——陆洪涛坐在教室里的照片,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王浩把照片拿在手里,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他能控制陆洪涛。他能让陆洪涛做任何事。他可以让陆洪涛——

他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现在很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不会怀疑。你不会拒绝。你会觉得我想让你做的事都是你自己想做的。”

说完他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把相机放回林宇的枕头底下。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的那块水渍还是问号的形状。

他的心跳很快。

他在想,明天。明天他要试一下。

周六下午,陆洪涛在宿舍。

林宇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王浩在。另一个舍友也在,但在打游戏,戴着耳机,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王浩走到陆洪涛的床边。陆洪涛躺在床上,在看手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很薄,半透明的。领口有点大,能看到锁骨和胸肌的上沿。他的下半身穿着一条黑色的篮球短裤,裤腿很宽,侧边有白色的条纹。脚上没有穿鞋,只穿着黑色的短袜。短袜是那种薄的运动袜,袜口卡在脚踝上方,勒出一圈浅浅的痕迹。他的脚很大,脚趾的形状在袜子下面看得出来。

“陆洪涛。”王浩叫了一声。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背后攥着拳头。

“嗯?”陆洪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大,眼珠的颜色很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上牙的边缘。

“你站起来。”

陆洪涛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流畅,没有犹豫。他站直之后,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他的白色T恤贴在身上,胸肌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很明显。他的黑色篮球短裤在站起来的时候裤腿往下垂,但臀部的部分还是绷着的——因为他的臀部太翘了。

王浩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指令生效了。陆洪涛真的听他的话了。

“你转一圈。”王浩说。

陆洪涛转了一圈。他转得很慢,手臂贴着身体。转到背对王浩的时候,王浩看到了他的臀部。黑色篮球短裤包着两瓣肥厚的臀肉,短裤的布料被撑得很紧,能看到臀部的轮廓——两个半圆,中间一条缝。短裤的侧边有白色的条纹,条纹从腰一直延伸到裤脚,在臀部的位置被撑得变形了。

“你停。”王浩说。

陆洪涛停下来,背对着王浩。他的背部很宽,白色T恤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布料的颜色变深了,贴在皮肤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像两片翅膀。

王浩伸出手。他的手在陆洪涛的臀部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想摸。他想摸陆洪涛的屁股。但他不敢。不是不敢——是怕。怕什么?怕陆洪涛事后想起来?怕林宇突然回来?怕另一个舍友突然摘下耳机?

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坐下。”他说。

陆洪涛坐下。他坐在床上,姿势和刚才一样——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么平静。但王浩注意到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微微动,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你现在觉得很热。”王浩说。

陆洪涛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他的手开始扇风,用手掌扇了两下,停了。

“你把T恤脱了。”

陆洪涛把T恤脱了。他抓住T恤的下摆,往上拉,从头上套出来。动作很慢,很流畅。T恤脱掉之后,他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小麦色的皮肤,胸肌、腹肌、肩膀、手臂,全部露在外面。他的胸肌很大,把皮肤撑得很紧,乳头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在胸肌的正中间,微微凸起。腹肌是六块的,一块一块的,线条很清晰,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肚脐。他的腰很细,从胸到腰的曲线是一个很深的倒三角形。

王浩盯着他的胸口看了好几秒。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他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一个男生的身体——不,他看过,在网上看过图片和视频。但那些是屏幕上的,是虚的。这个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他能看到陆洪涛的胸口在起伏,一浮一动,一浮一动。能看到汗珠从他的脖子往下淌,经过锁骨,流到胸肌上,顺着胸肌的沟往下,经过腹肌,流到短裤的裤腰里。

“你站起来。”王浩的声音有点发抖。

陆洪涛站起来。

“你把手放在背后。”

陆洪涛把手放在背后。他的胸肌因为这个动作更突出了,往前挺着,像两座小山。

王浩伸出手,碰了一下陆洪涛的胸肌。他的手指按在胸肌的正中间,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很硬,不是那种“我在用力”的硬,是那种“本来就硬”的硬。像石头。但皮肤是软的,滑的,温热的。他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胸肌微微凹了一下,然后又弹回来了。

陆洪涛没有动。他的呼吸没有变化,胸口的起伏还是那么平稳。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焦点。

王浩把整只手按在陆洪涛的胸肌上。掌心贴着皮肤,能感觉到胸肌的形状——左边是鼓起来的,右边也是鼓起来的,中间有一条沟。他的手指在胸肌上慢慢移动,从左边滑到右边,又从右边滑回来。手指在乳头的位詈停了一下。乳头的颜色更深,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硬一点,有点粗糙。他轻轻按了一下。乳头被按下去的时候,周围的皮肤皱了一下。

陆洪涛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微,像被风吹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王浩把手收回来。他的手指上还留着陆洪涛的体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

“你转过来。”他说。

陆洪涛转过身,面朝他。

王浩看着他的短裤。黑色篮球短裤,侧边有白色的条纹。裤腿很宽,但裆部的位置是鼓起来的。那个鼓包不是很明显,但能看到。布料的纹路在那个位置被撑得变了形。

王浩伸出手。他的手在陆洪涛的短裤前面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了。

他不敢。不是不敢摸,是不敢跨过那条线。他已经做了很多了——让陆洪涛脱衣服,摸了他的胸肌。够了。不能再往前了。

“你把T恤穿上。”他说。“然后坐下。”

陆洪涛把T恤穿上,坐下。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流畅,那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T恤穿好之后,他又是那个正常的陆洪涛了——白色T恤,黑色短裤,黑色的短袜。只不过他的脸有点红,可能是热的,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会忘记刚才发生的事。”王浩说。“你只记得你在宿舍看手机。别的什么都不记得。”

陆洪涛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王浩深吸了一口气,走回自己的床边。他坐下来,手还在抖。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陆洪涛的胸肌,乳头的颜色,短裤裆部的那个鼓包。

他看了一眼林宇的枕头。相机还在下面。他不知道林宇有没有发现相机被动过。他得把相机放回去。他得把照片藏好。

他把照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一眼。陆洪涛的脸在台灯的光线下很清晰。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他用笔在那行日期下面加了一行字:“第一次。”

他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把相机放回林宇的枕头底下。

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的那块水渍还是问号的形状。他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在转——明天,他还能再拿到相机吗?林宇会不会把相机拿走?他得想办法多玩几天。

周日早上,王浩醒来的时候,林宇已经起床了。林宇坐在桌前写作业,相机放在桌上。

王浩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早。”他说。

“早。”林宇头也没抬。

王浩下床,走到林宇的桌边。他看了一眼相机,又看了一眼林宇。

“相机——你还要用吗?”

林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还想再玩两天。挺有意思的。”王浩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他的笑很自然,但他的手在背后攥着拳头。

林宇犹豫了一下。“你别弄坏了。”

“不会不会。你放心。”王浩拿起相机,放进口袋。“谢了啊。过两天还你。”

他走到卫生间,关上门。他靠在门上,手里握着相机,心跳很快。他拿到相机了。又可以玩了。

他的脑子里闪过陆洪涛的脸。他的胸口。他的短裤。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冲在脸上,他的心跳慢了一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有点干。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

他走出卫生间,换好衣服,出门了。他没有去食堂。他去了篮球场。

周日下午,篮球场。

陆洪涛一个人在打球。他穿着白色球衣,黑色短裤,AJ运动鞋,黑色短袜。球衣湿透了,半透明地贴在背上。背阔肌随着跑动交替起伏,像两片翅膀。短裤的布料被汗水黏在屁股上,两瓣臀肉的边缘轮廓几乎一览无余。

王浩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相机。他举起相机,对准陆洪涛,按下了快门。

“咔嗒。”白光闪了一下。

陆洪涛没有回头。他在投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进了。

王浩等着照片出来。相纸从相机底部吐出来,他拿着相纸,等了几秒。照片显影了——陆洪涛投篮的瞬间,白色球衣飘起来,露出一截腰,腹肌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把照片塞进口袋,又拍了几张。陆洪涛跑动的

他把照片塞进口袋,又拍了几张。陆洪涛跑动的时候,跳起来的时候,弯腰捡球的时候。每拍一张,他的心就跳快一点。

拍完之后,他把相机收起来,走到场边的长凳上坐下。他把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第一张,投篮的瞬间,球衣飘起来,腹肌露出来。第二张,跑动的时候,臀部的轮廓。第三张,弯腰捡球,领口往下掉,胸肌露出来。

王浩的手指在照片上摸。摸到陆洪涛的胸肌,摸到他的腹肌,摸到他的臀部。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

他对着第一张照片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差点听不到。

“你现在很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不会怀疑。你不会拒绝。”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球场边。

“陆洪涛。”他叫了一声。

陆洪涛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的眼睛很大,眼珠的颜色很深。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

“过来。”王浩说。

陆洪涛走过来。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很快。走到王浩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比王浩高一个头,低头看着王浩。

“怎么了?”陆洪涛问。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低沉的,有点喘。

“你刚才打球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有点热?”王浩问。

“嗯。有点。”

“你把球衣脱了吧。凉快一点。”

陆洪涛没有犹豫。他抓住球衣的下摆,往上拉,从头上套出来。球衣脱掉之后,他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小麦色的皮肤,胸肌、腹肌、肩膀、手臂,全被汗水覆盖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汗珠从他的脖子往下淌,经过锁骨,流到胸肌上,顺着胸肌的沟往下,经过腹肌,流到短裤的裤腰里。

球场旁边还有几个人在打球。有人看到了,吹了一声口哨。

“洪涛,秀肌肉呢?”

陆洪涛没有理他们。他看着王浩,等他说话。

王浩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他的脑子里在转——他想让陆洪涛做什么?他可以让陆洪涛做任何事。现在。在这里。在球场上。当着那些人的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把短裤也脱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陆洪涛能听到。

陆洪涛没有犹豫。他解开短裤的松紧带,把短裤往下拉。短裤滑到膝盖的时候,王浩看到了——短裤里面,穿着一条黑色的内裤。不是普通的平角内裤。是那种很薄的、半透明的冰丝三角内裤。内裤的布料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皮肤颜色。裆部的位置鼓鼓囊囊的,能看到阴茎的轮廓,粗粗的,长长的,往左偏。睾丸的轮廓也能看到,两个圆圆的,垂着。

王浩的脑子像炸开了。他从来没想过陆洪涛会穿这种内裤。陆洪涛应该穿那种宽松的、纯棉的平角内裤——深色的,灰色的或者黑色的。不是这种。这种内裤是——王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很性感。很色情。不像一个打篮球的男生会穿的东西。

他盯着那个鼓包看了好几秒。他的喉咙干得像火烧。他吞了一下口水。

“穿上吧。”他说。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陆洪涛把短裤拉上来,穿好。他的动作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站在那里,光着上身,白色球衣拿在手里。

王浩看着他。他的胸肌上还有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乳头被汗浸湿了,颜色更深了,凸起来。他的腹肌的纹路在皮肤下面很清楚。他的腰很细,胯很窄。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

王浩想摸他。想摸他的胸肌,想摸他的腹肌,想摸他的——他不敢想了。

“你把球衣穿上吧。”王浩说。“然后继续打球。你会忘记刚才发生的事。你只记得你在打球。”

陆洪涛把球衣穿上,转身走回球场。他捡起球,运了两下,起跳投篮。球进了。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流畅,那么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浩站在场边,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照片。他的手在抖。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他刚才让陆洪涛脱了短裤。他看到了陆洪涛的黑色冰丝三角内裤。薄薄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阴茎的轮廓。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他没有回球场。他走回宿舍,关上门,坐在床上,把照片拿出来。

他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以后会穿那条黑色冰丝三角内裤。你会觉得穿着它打球很舒服。你会想穿它。”

说完他把照片放进口袋,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上的那块水渍还是问号的形状。

他盯着它,脑子里在转——陆洪涛今天穿的是不是就是他刚才说的那条?还是他本来就有的?他分不清了。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想再看一次。他想看更多。

周一早上,林宇到教室的时候,陆洪涛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穿着白色T恤,黑色短裤,AJ运动鞋,黑色短袜。和平时一样。但林宇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T恤比平时更紧了。不是换了一件,是同一件,但今天穿起来感觉不一样。布料的纹路被撑得更开了,能看到胸肌的轮廓更明显了。领口也变得更低了,锁骨露出来更多。

“早。”陆洪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不是很明显,但林宇看到了。

“早。”林宇坐下来。

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他的手碰到了书包里的相机。相机还在,冰凉的。他看了一眼王浩的座位——王浩还没来。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担心,不是不安,是一种模糊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上午的课林宇都没怎么听进去。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何鸿飞周五要来。他上次催眠了何鸿飞。他改了何鸿飞的称呼。何鸿飞现在叫他“何哥”,不是“飞哥”了。何鸿飞不知道自己被催眠了。他这次来,会是什么状态?他会记得上次的事吗?他会不会发现什么不对?

林宇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第三节课是数学,贺忠涛的课。

贺忠涛走进教室的时候,林宇正在发呆。他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开着——不是敞着,是开了一颗。能看到喉结下面的皮肤,颜色比脸白一点。衬衫的下摆塞在裤腰里,皮带的扣头是银色的,方形的,和他平时用的那根不一样,今天这根更宽一点,边缘有纹路。

他今天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他换了一根皮带。也可能是因为他把头发剪短了一点。也可能是因为他今天用了不同牌子的洗衣液——林宇从讲台旁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之前那种,是更清新的、有点像柠檬的味道。

贺忠涛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翻开,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教室。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林宇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的停,不到一秒。然后他移开了。

“今天讲对数函数的图像和性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画坐标轴。他的手很稳,直线画得很直。画完之后他在上面画了一条曲线,曲线平滑,没有抖动。

林宇盯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粉笔在他手里写出来的字很漂亮,横平竖直,大小均匀。他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右手的袖子会往下滑一点,露出小臂。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很清晰。

林宇看着那条曲线,脑子却在想别的事情。他在想贺忠涛的手——如果他摸到何鸿飞的胸肌的时候,贺忠涛的手在旁边——他在想什么?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林宇。”

贺忠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了。

“嗯?”

“你上来画一下这个函数的图像。”

林宇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他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粉笔很细,拿在手里有点滑。他看了贺忠涛一眼。贺忠涛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他。他的衬衫领口开了一颗扣子,能看到喉结。喉结不大,但很明显,在领口上方。

林宇在黑板上画了起来。他的线画得不直,歪歪扭扭的。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卡住了,不知道曲线应该往哪个方向弯。

“这个点。”贺忠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只有他能听到。他的手伸过来,指了指黑板上的一个位置。他的手离林宇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个粉笔灰的白印子。

林宇继续画。画完了。他放下粉笔,退后一步。

贺忠涛看了看黑板,点了点头。“对的。下去吧。”

林宇回到座位上。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做对了,是因为贺忠涛刚才离他很近。他的声音很低,他的手指指着黑板的时候,林宇闻到了他手上的味道——粉笔灰的味道,还有一点咖啡的味道。很淡,很好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课本翻到下一页。他的手指在发抖。

周二上午,体育课。

林宇和陆洪涛一起打篮球。说是打篮球,其实是陆洪涛在打,林宇在旁边看着。他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拿着球,没有投。陆洪涛在篮下抢篮板,跳起来的时候,小腿的肌肉绷紧了,腓肠肌和比目鱼肌的纹路在皮肤下面鼓起来。他的小腿很粗,肌肉线条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他的短裤是黑色的篮球裤,侧边有白色的条纹。裤腿很宽,但当他跳起来的时候,裤腿会往上飘,露出大腿上方的肌肉。

林宇注意到一个细节——陆洪涛的短裤今天比平时更短了。不是换了新的,是同一件,但裤腿好像被卷上去了一点,露出更多的大腿。他弯腰的时候,短裤的裤腰会往下掉一点,能看到内裤的边。

黑色的。很薄的那种。像是冰丝的。

林宇盯着那一截内裤边看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打球的时候,陆洪涛的动作和平时不太一样。他投篮的时候,身体往后仰的幅度更大,腰挺得更直,胸肌往前挺。他防守的时候,手臂张开,胸肌的轮廓在球衣下面更明显了。他跑动的时候,臀部摆动的幅度更大,像是在刻意展示什么。

林宇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陆洪涛今天打球的方式不太一样。更——性感了?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今天怎么了?”林宇问。

“没怎么啊。”陆洪涛运着球,从三分线外往里突。他的动作很流畅,但每一步都像是在慢动作——大腿的肌肉在短裤下面鼓起来又扁下去,臀部的肌肉在短裤下面晃。球鞋踩在木地板上,“吱——吱——”的声音很长,很尖。

“你打球的方式不太一样。”

“有吗?”陆洪涛笑了一下。他的笑和平时一样,爽朗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林宇没见过。不是那种打球的兴奋,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打完球,他们坐在场边休息。陆洪涛脱了球衣,用球衣擦脸上的汗。球衣拿在手里,他的上半身全裸了,胸肌、腹肌、肩膀、手臂,全部暴露在阳光下。他的皮肤上全是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汗珠从他的脖子往下淌,经过锁骨,流到胸肌上,顺着胸肌的沟往下,经过腹肌,流到短裤的裤腰里。

林宇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

“你最近是不是换了洗衣液?”林宇问。

“嗯?没有啊。还是那个。”

林宇闻了闻。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可能是沐浴露。可能是香水。但陆洪涛不用香水。这个味道淡淡的,有点甜,有点像——说不清。

陆洪涛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流到脖子上,流到锁骨的凹陷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林宇盯着他的喉结看了不到一秒。他的脑子里又出现了何鸿飞的喉结。在领带结上方,上下滚动。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你爸的事,有进展了吗?”陆洪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不知道。警察说在查。”

“那个警察——姓何的?他来过几次了吧?”

“嗯。”

“他看起来挺靠谱的。”陆洪涛把空瓶子扔向垃圾桶,这次进了。“你信他吗?”

林宇想了一下。“信。”

他说的是真话。他信何鸿飞。何鸿飞是一个好警察。他关心他,给他送米送油送牛奶,给他做面条。他是一个好人。但他催眠了那个好人。他改了那个好人的称呼。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再拍何鸿飞一次。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吧,下节课要迟到了。”

周三下午,林宇在宿舍写作业。

王浩不在。另一个舍友也不在。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但没在写。他在想何鸿飞。何鸿飞周五要来。他上次催眠了何鸿飞,改了何鸿飞的称呼。这次——他还要不要试?他还要不要拍?他还要不要——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贺忠涛发在班级群里的消息:“明天下午有数学测验,请大家做好准备。”

林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相机上。相机放在桌角,银白色的,边角磨出了铜色。他伸手拿起相机,翻来覆去地看。镜头上的划痕在灯光下变成一道道亮线。

他想起王浩说相机在同学那里。他想起王浩说“我给他们玩一下”。他想起王浩说“明天肯定还”。相机在王浩那里放了快一周了。王浩拍了多少张?他拍了谁?他——

林宇的心跳快了一点。他拿起手机,给王浩发了一条消息:“相机还在你那里?”

王浩回了:“嗯。明天还你。”

“你拍了谁?”

“没拍谁。就随便拍拍。”

林宇盯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四个字:“你别乱拍。”

王浩回了:“放心。”

林宇把手机放下。他把相机收起来,放回枕头底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他盯着它,脑子里在转——王浩拍了谁?他为什么要问“你对着照片说话了吗”?王浩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王浩是不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何鸿飞用的是青草味的。

他不知道王浩做了什么。他不敢想。

周四上午,数学测验。

贺忠涛发完卷子之后,坐在讲台上,低头看书。他今天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扣子,没打领带。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小臂上的肌肉线条。他的腰很细,衬衫塞在裤腰里,皮带的扣头在灯光下反着光。

林宇低头看卷子。题目不难,都是贺忠涛讲过的。他做了前面几道选择题,做到第三道的时候卡住了——不是不会做,是他走神了。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何鸿飞穿着警服,站在他家门口。藏蓝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银色的领带夹。大檐帽。皮鞋。黑色棉袜。他的心跳快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卷子上。他做到填空题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心跳太快,手心全是汗,太阳穴在跳。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睁开眼,继续做题。

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他的笔没墨了。他举手。贺忠涛抬起头,看着他,站起来走过来。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他走到林宇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林宇的笔。

“没墨了?”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林宇能听到。他的衬衫领口系着扣子,喉结在领口上方,随着呼吸上下移动。他的手伸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放在林宇桌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用我的。”

林宇拿起那支笔。笔是黑色的,金属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笔身上还有贺忠涛的体温,暖的。他的手指在笔身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开始做题。

贺忠涛站在他桌边,低头看着他写。他的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衬衫的领口往下掉了一点,能看到锁骨的凹陷。林宇闻到他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青草。还有一点咖啡的味道,很淡。还有一点——说不上来,可能是皮肤本身的味道。

林宇的手在发抖。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把注意力放在题目上。他写完了倒数第二道题,开始做最后一道题。最后一道题很难,他看了三遍题目,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这个。”贺忠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的手伸过来,指了指题目中的一个条件。“用这个条件。”

林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指甲是干净的,圆圆的。他明白了。他开始写。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觉得应该是对的。

贺忠涛看了看他写的步骤,点了点头。“对的。继续。”

他走回讲台,坐下来。林宇低头看着手里那支黑色的笔,笔身上还有贺忠涛的体温。

他把笔放进口袋里。他没有还。

何鸿飞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林宇正在收拾书包。

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宇把课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他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何鸿飞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着便装——黑色的警裤,裤线笔直。腰间的皮带是警用配套的那根,一横一斜的,银色的扣头擦得锃亮。脚上是黑色的系带皮鞋,鞋头的反光刺了林宇的眼睛一下。上身是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修身的,把身体的线条全部勾勒出来了。他的肩膀很宽,胸肌的轮廓在T恤下面很明显。T恤的领口是圆领的,刚好露出锁骨的上沿和脖子根部。

他今天没有戴大檐帽。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被风吹乱了一点,左边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

“你怎么来了?”林宇走过去。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他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何鸿飞心跳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路过。”何鸿飞说。“顺便来看看你。”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的,有磁性的。和以前一样。但他的眼神——林宇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瞳孔的大小。可能是眼神的温度。可能是别的什么。

“吃饭了吗?”何鸿飞问。

“还没。”

“走,去吃饭。”

他们走出校门。何鸿飞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轿车,车顶上落了几片叶子。他拉开车门,让林宇先上车。林宇坐进去,把书包放在腿上。车里有一股味道——皮革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还有一点咖啡的味道。杯架里放着一个咖啡杯,白色的,杯盖上有一个小孔。

何鸿飞发动车,开出校门。他开车的样子很专注,双手握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没有节奏。

林宇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车窗的光线下很好看。下颌线的弧线,喉结的凸起,领口的边缘。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无名指上那道疤在光线下很明显。

“飞哥。”林宇叫了一声。

何鸿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

林宇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刚才叫了“飞哥”。何鸿飞叫他“何哥”还是“飞哥”?他忘了。上次他改了称呼,让何鸿飞叫他“何哥”。何鸿飞现在叫他什么?他不知道。他还没叫过他的名字。

“你叫我什么?”林宇问。

“林宇啊。”何鸿飞说。“怎么了?”

“没什么。”

何鸿飞叫他“林宇”。不是“何哥”,不是“飞哥”。就是“林宇”。正常的。和以前一样。他没有叫他“何哥”。那个指令没有生效?还是他叫了但林宇没听到?他分不清了。

他们把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面馆不大,开在街角,招牌是红色的,上面写着“老张面馆”四个字。他们走进去,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何鸿飞拿起菜单看了一眼。“牛肉面?加一份肉?”

“好。”

何鸿飞把菜单放下,对服务员说了两碗牛肉面,一份加肉。服务员走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你爸的案子,有新进展了。”他说。

林宇的心跳了一下。“什么进展?”

“周建在南边的活动轨迹更清晰了。广西北海。我们查到他用假身份租了一套房子。房东说见过一个男的,四十多岁,圆脸,说话带北方口音。周建是北方人。”

“那他——”

“还没抓到。他跑了。我们去的时候,房子已经空了。”何鸿飞顿了顿。“但我们在房子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相纸。和我们在周建办公室里找到的一模一样。同一个牌子,同一个批次。”

林宇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相纸。周建在用相纸。他还在用相机。

“你爸可能在周建手里。”何鸿飞说。“也可能——他已经离开了。我们不确定。”

林宇低下头。他看着桌布上的油渍。油渍是深色的,圆形的,一大一小,像一双眼睛。

“但我们会找到他的。”何鸿飞的声音低了一点。“我保证。”

林宇抬起头看着他。何鸿飞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他说不上来。可能是坚定。可能是别的什么。

面端上来了。何鸿飞把筷子掰开,递给林宇。“吃吧。”

林宇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面很烫,他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但没停。他大口大口地吃着。眼泪不知道是被烫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眼眶里打转。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吃。

何鸿飞没有说话。他也拿起筷子,吃着自己那碗面。他吃面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吸溜声。他先把面条卷在筷子上,卷成一个团,然后一口吃下去。

吃完了,何鸿飞去结了账。他们走出面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

“我送你回去。”何鸿飞说。

“不用了,公交很方便。”

“送你。”

何鸿飞走在前面,林宇跟在后面。他们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何鸿飞刷了卡,林宇跟在后面上了车。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两个并排的座位坐下来。林宇靠着窗,何鸿飞坐在他旁边。

公交车起步的时候晃了一下,林宇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肩膀碰到了何鸿飞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硬,隔着T恤的布料都能感觉到肌肉的硬度。林宇没有躲开。何鸿飞也没有躲开。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路灯、白色的车灯、蓝色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映出一层一层的影子。林宇从玻璃的倒影里看着何鸿飞——他的侧脸,鼻梁的阴影,喉结的弧度。

他想起那台相机。相机在他书包里。他想起他爸笔记本里的那句话——“它不会让你伤害别人,但会让你不想停下来。”

他不想停下来。

他甚至还没开始。

公交车在他们小区门口停了。林宇站起来,何鸿飞也跟着站起来。他们下了车,走到小区门口。

“到了。”何鸿飞说。

“嗯。”林宇站在门口,没动。“飞哥。”

“嗯?”

“你——你路上慢点。”

何鸿飞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早点睡。”他说。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林宇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藏蓝色的警裤在路灯下变成了深蓝色,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

他走到单元楼下,进了电梯,按了四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金属的墙面上——圆脸,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他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了相机。冰凉的,金属的。

电梯门开了。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灯没开,客厅是黑的。他站在门口,没有动。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沉。

他拿出手机,打开何鸿飞的名片。那三个字“何鸿飞”在屏幕上亮着。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最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鞋柜上,换了鞋,走进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还在,橘黄色的,细细的。

他想起何鸿飞在面馆里说的话:“我保证。”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语气很稳。没有拍胸脯,没有保证。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林宇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台拍立得冰凉的金属外壳。他握着相机,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何鸿飞的脸、何鸿飞的声音、何鸿飞弯腰时露出的那一截脚踝、黑色棉袜的边、皮鞋鞋头的反光。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忍不住用了那台相机,他第一个会拍谁?

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敢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贺忠涛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换了鞋,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净水器里接的,喝起来没有味道。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水池里,没有洗。

他走到书房,坐在桌前。桌上堆着一沓试卷,是今天数学测验的卷子。他拿起红笔,开始批改。前面几张改得很快,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答案都对。改到第四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是林宇的卷子。

贺忠涛看着卷子上的字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林宇的字写得不漂亮,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他做的前面几道题都对,从第三道选择题开始,字迹变了——不是变差了,是变得——不稳定。笔画在抖。

贺忠涛的手指在卷子上敲了一下。他想起今天测验的时候,林宇举手说笔没墨了。他走过去,给林宇递了一支笔。他看到林宇的手在抖。不是因为题目不会做,是别的什么原因。林宇的脸色也不好,苍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贺忠涛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道大题,林宇做对了。他用的是贺忠涛提示的那个方法,步骤写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有。但最后几步的字迹更抖了,像是手在剧烈颤抖的时候写的。

贺忠涛拿起红笔,在卷子右上角写了一个分数。九十二分。还不错。他把卷子放在一边,继续改下一张。但他的脑子里还在想林宇的手——为什么会抖?害怕?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林宇坐在教室里的样子。他总是低着头,不太说话。他的校服总是皱巴巴的,领口歪着,扣子系错了一颗。他的头发总是有点长,刘海盖住额头,眼睛被遮住一半。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很深,像两道泪沟。他看起来很累。很疲惫。很——

贺忠涛放下红笔,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自己想太多了。林宇只是太累了。父亲失踪了,一个人住,压力大,谁都会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小区的院子,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有几个老人在散步,走得很慢。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去,车轮碾过地面的缝隙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贺忠涛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情。他在想明天的课。在想下周的考试。在想期末的教学计划。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别的事情。那个声音在说——林宇今天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学生看老师的眼神。是别的什么。

贺忠涛转过身,走回桌前,把红笔放下。他拿起林宇的卷子,又看了一眼。卷子的右上角写着“92”,红色的数字,很醒目。他把卷子放在最上面,用书压住。

他关掉台灯,走出书房。走廊里很暗,他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白色的光,很刺眼。他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冲在脸上,他的心跳慢了一点。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二岁。脸有点长,下巴有点方。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法令纹不深不浅,嘴角微微往下。他的白衬衫穿了一天,领口有点皱了,袖口蹭了灰。他把衬衫脱下来,扔进脏衣篓里。

镜子里的他光着上身。肩膀不宽,但比例很好。胸肌不大,但结实。腹肌不明显,但腰很细。他不是一个会在意自己长相和身材的人,但他知道自己不丑。他知道自己——怎么说呢——不算难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又出现了林宇的脸。林宇看他的时候,眼神不是学生看老师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依赖?可能是信任?可能是别的什么。

贺忠涛转过身,走出浴室。他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林宇的手。在发抖。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棉的,很软。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但那个画面一直在他的脑子里——林宇的手,握着笔,在抖。白衬衫。浅蓝色。皮带的扣头。银色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五章 夺回

林宇是在周四中午发现不对的。

他回宿舍拿东西,推门进去的时候,王浩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枕头底下塞。动作很快,但林宇看到了——那是一张照片。拍立得的照片,白色的边框。

“干嘛呢?”林宇问。

“没、没干嘛。”王浩的声音有点紧。他站起来,挡在床前,像是怕林宇走过去。“你回来拿什么?”

林宇看了他一眼。王浩的脸有点红,额头上有汗。他的手指在发抖,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王浩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天塌下来都不怕。但现在他紧张了。为什么?

“拿数学书。”林宇走到自己的桌前,拿起数学书。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王浩的枕头——枕头鼓起来一块,下面明显压着东西。“你枕头底下藏的什么?”

“没、没什么。”

“照片?”

王浩没说话。他的脸更红了。

林宇走到王浩床边,伸手去掀枕头。王浩想拦,但没拦住。枕头底下压着几张照片,全是拍立得的。林宇拿起来一看——

陆洪涛。

第一张:陆洪涛在球场上投篮,白色球衣飘起来,露出一截腰,腹肌的纹路清晰可见。

第二张:陆洪涛在教室里,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很长。

第三张:陆洪涛光着上身,站在球场边,胸肌、腹肌全是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的手里拿着白色球衣,短裤的裤腰往下掉了一点,能看到内裤的边——黑色的,很薄的那种。

林宇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翻到第四张。陆洪涛只穿着那条黑色冰丝内裤,站在宿舍里。灯光下,内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皮肤颜色。裆部鼓鼓囊囊的,轮廓清晰。

林宇的手开始发抖。

“你哪来的这些照片?”他的声音很平,但平得不正常。

王浩不说话。

“相机?”林宇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用我的相机拍的?”

“我——”王浩张了张嘴,“我就是——拍着玩的。”

“拍着玩的?”林宇把照片举到他面前。“你拍他光着身子,是拍着玩的?”

王浩的脸从红变白了。他的嘴唇在抖。“林宇,你别——你别告诉他。求你了。”

林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王浩拍了陆洪涛的照片。不止一张。还拍了裸照。他为什么要拍?他为什么要藏起来?他用相机做了什么?他对着照片说话了吗?

“你对着照片说话了吗?”林宇问。

王浩的脸色变了。变得更白。他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你说了什么?”林宇往前走了一步,离王浩很近。“告诉我。你说了什么?”

王浩退了一步,背靠着自己的柜子。他的眼睛不敢看林宇,盯着地板。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

“我让他——穿那条内裤。我让他——脱衣服。我让他——听我的话。”

林宇的脑子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握着照片的手在发抖,抖得照片都快拿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吸了三次,手还是在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差点听不到。

“我知道。”王浩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我不行了。我控制不住。我——我喜欢他。喜欢很久了。从高一就开始喜欢。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看到那个相机——我试了一下——然后发现有用——我就——”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林宇看着他。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可能是理解。因为他也想过。他也想拍何鸿飞。他也想对何鸿飞的照片说话。他想让何鸿飞做那些事。他想摸何鸿飞的胸肌,想摸何鸿飞的臀部,想——他和王浩是一样的。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但他不能不管。陆洪涛是他的朋友。陆洪涛什么都不知道。他被控制了。他被一个喜欢他的人控制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的照片被人对着说了那些话。

“你对他做了什么?”林宇问。“除了让他穿那条内裤,让他脱衣服,你还让他做了什么?”

“没了。就这些。”

“真的?”

“真的。”王浩的声音很小。“我不敢。我怕——我怕他发现。我怕他——恨我。”

林宇把照片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他把相机从王浩的枕头底下拿出来——相机也在那里。他看了看相纸仓,里面的相纸还剩没几张。

“相机我没收了。”他说。“照片我也拿走。”

“林宇——”

“你别说话。”林宇看着他。“你做的事情,我不会告诉陆洪涛。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再碰相机。不能再拍他。不能再对他做任何事。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我会告诉所有人。包括老师,包括校长,包括他爸。”

王浩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点了点头,缩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肩膀在抖,一耸一耸的。

林宇拿着相机和照片,走出宿舍。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靠在墙上。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他靠上去的时候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白色的光,很刺眼。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看。陆洪涛的脸,陆洪涛的身体,陆洪涛的黑色冰丝内裤。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难过。陆洪涛被控制了。他不知道。他还以为那些都是他自己想做的。他以为穿那条内裤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以为脱衣服是因为热。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宇把照片塞进口袋最深处,拉好拉链。他拿起相机,看着镜头。镜片上的划痕在灯光下变成一道道亮线。他想起他爸笔记本里的那句话——“它不会让你伤害别人,但会让你不想停下来。”王浩停不下来。他自己也停不下来。

他必须解除王浩对陆洪涛的催眠。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除。他爸的笔记本里只写了怎么用,没写怎么解。他对着照片说话,指令就生效了。那如果他说“忘记”呢?他试过。对何鸿飞试过。他说“你会忘记刚才发生的事”,何鸿飞就忘了。那对陆洪涛呢?他需要让陆洪涛忘记那些指令,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他需要拍一张陆洪涛的照片。然后对着照片说话。

周五中午,林宇找到陆洪涛。

陆洪涛在篮球场,一个人练投篮。他穿着白色球衣,黑色短裤,AJ运动鞋。今天他没有穿那条黑色冰丝内裤——林宇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弯腰的时候,短裤的裤腰往下掉了一点,露出内裤的边。灰色的。纯棉的。正常的。不是那条黑色冰丝的。

王浩的指令可能已经失效了?还是陆洪涛自己选择了不穿?林宇不确定。

“陆洪涛。”他叫了一声。

陆洪涛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白色球衣湿透了,半透明地贴在身上。

“怎么了?”

“你过来一下。”

陆洪涛走过来。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很快。走到林宇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比林宇高一个头,低头看着林宇。

“你今天穿的那条内裤?”林宇问。

陆洪涛愣了一下。“什么?”

“内裤。你今天穿的什么颜色?”

“灰色。怎么了?”陆洪涛的表情有点奇怪。“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随便问问。”林宇从口袋里掏出相机,举起来,对着陆洪涛。“别动。”

“干嘛?”

“拍张照。”

“你不是有我的照片吗?上次王浩拍了那么多。”

林宇的手停了一下。“王浩拍了你?”

“嗯。他说你用相机拍了几张。怎么了?”

“没什么。你别动。”

林宇按下了快门。“咔嗒”,白光闪了一下。陆洪涛的眼睛眨了一下。相纸从相机底部吐出来。林宇拿着相纸,等了几秒。照片显影了——陆洪涛的脸,站在球场边,脸上全是汗,表情有点困惑。

“好了。”林宇把相机收起来,把照片放进口袋。“你继续打球吧。”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陆洪涛看着他。

“没事。有点累。”

陆洪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回球场,捡起球,继续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他跑过去捡,弯腰的时候,灰色内裤的边露出来。

林宇回到宿舍,关上门,拉上窗帘。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陆洪涛的脸在台灯的光线下很清晰。浓眉毛,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怎么解除催眠。他只能试。他试过让何鸿飞忘记。用的是“你会忘记刚才发生的事”。那个指令生效了。何鸿飞忘了。忘记是指令。那解除指令呢?他需要让陆洪涛忘记王浩说的那些话。忘记“你以后会穿那条黑色冰丝三角内裤”,忘记“你觉得穿着它打球很舒服”,忘记“你很听我的话”。

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会忘记王浩对你说的所有话。你会忘记你穿过那条黑色冰丝内裤。你会忘记你脱过衣服。你会觉得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你会变回原来的你。”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坐在床上,等。

他不知道指令有没有生效。他只能等。

周六下午,林宇和陆洪涛一起打球。

陆洪涛穿着白色球衣,黑色短裤,AJ运动鞋。他打球的方式——和以前一样。跑动的时候,臀部摆动的幅度正常了。投篮的时候,身体往后仰的幅度正常了。弯腰的时候,短裤的裤腰往下掉了一点,露出内裤的边——灰色。纯棉的。

林宇松了一口气。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林宇问。

“挺好的啊。”陆洪涛运着球,从三分线外往里突。他的动作很流畅,但没有那种刻意的慢动作感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陆洪涛起跳投篮,球进了。他转过身,看着林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爽朗的,自然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今天投篮准了。”陆洪涛说。

“有吗?”

“有。刚才那个三分,你平时投不进的。”

林宇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刚才投了一个三分,进了。他不知道是自己手感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不想想了。

打球结束的时候,他们坐在场边休息。陆洪涛脱了球衣,用球衣擦脸。他的上半身裸露在阳光下,小麦色的皮肤,胸肌、腹肌,全是汗。林宇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

“王浩最近怎么老不在?”陆洪涛问。

“不知道。可能有事吧。”

陆洪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球衣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吃饭去。”

“好。”

他们走出体育馆。阳光很好,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陆洪涛走在前面,林宇跟在后面。他的背影很宽,白色球衣被汗水浸湿了,半透明地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

林宇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张照片。陆洪涛的照片。他看着陆洪涛的背影——正常的,自然的,没有被控制的。他成功了。他解除了王浩的指令。他爸笔记本里没有写怎么解除,但他自己试出来了。对着照片说“你会忘记”,那个人就会忘记。

他可以把相机用在何鸿飞身上。他可以让他忘记——忘记什么?他还没想好。

周日下午,林宇一个人在宿舍。

王浩不在。另一个舍友也不在。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相机,面前放着何鸿飞的照片——那张他第一次在楼梯间拍的。门的照片,棕色的木门。他对着照片说过“你会再来的”。何鸿飞确实又来了。指令生效了。他现在可以让何鸿飞做任何事。

但他不想让何鸿飞做那些事。那些事太——他不敢想。他想让何鸿飞帮他找他爸。他想让何鸿飞查周建。他想让何鸿飞——做个好警察。

但他也想摸他的胸肌。想摸他的臀部。想摸他穿着黑色棉袜的脚踝。想——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何鸿飞发来的消息。

“周一晚上我来找你。有点新情况。”

林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他的心跳加快了。他打了两个字:“好的。”然后删掉了。又打了“知道了”,又删掉了。最后打了“好”,发了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把何鸿飞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他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它。何鸿飞的脸,穿着警服,坐在他家沙发上。眼睛看着镜头——不,那张照片是在他被催眠之前拍的,他只是在看镜头。

林宇拿起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字写得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清。

“我会让你帮我找到我爸。”

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差点听不到。

“你会帮我找到我爸。你会查周建。你会把案子的所有进展都告诉我。你会把林远帆带回来。”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里,锁上。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他盯着它,脑子里在转——他的指令生效了吗?何鸿飞会被改变吗?他会变成一个只听林宇话的警察吗?他会帮他找到他爸吗?他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青草味的。何鸿飞的味道。

他在想,何鸿飞会不会发现。他会不会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突然这么想帮林宇?为什么自己突然这么在意这个案子?他会觉得是他自己的意愿,还是——他会被相机改变,但不会知道自己被改变了。就像陆洪涛不知道他被王浩改过一样。就像何鸿飞不知道自己被改过称呼一样。

这就是“常识修改”。改了之后,那个人会觉得那个常识一直都是真的。何鸿飞会觉得“何哥”这个称呼一直都是对的。陆洪涛会觉得他从来没有穿过那条黑色冰丝内裤。他们会忘记。他们不会怀疑。

林宇闭上眼睛。他在想,他是不是和王浩一样。王浩控制陆洪涛,是因为他喜欢陆洪涛。他控制何鸿飞,是因为——他也喜欢何鸿飞。他不敢承认。但那是真的。从何鸿飞第一次来他家,站在门口,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的时候,他就喜欢了。不,不是喜欢。是——他说不上来。是想要。是渴望。是那种“我想靠近你、我想摸你、我想让你只看着我”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猫。他盯着那只“猫”,脑子里是何鸿飞的脸。何鸿飞的眼睛。何鸿飞的喉结。何鸿飞的大腿。何鸿飞的臀部。

他不想再想了。

但他停不下来。

贺忠涛批完最后一张卷子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小区很安静,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有几辆车的车顶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个个发光的盖子。远处的居民楼还有几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把试卷叠好,放进文件夹里。文件夹是蓝色的,塑料的,边角有点翘。他把它放进抽屉,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班级群里没有新消息。朋友圈也没有。他翻了一下通讯录,手指在“林宇”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划过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林宇的名字。他只是想知道林宇的手机号。不,他知道林宇的手机号——家长联系表上有。他不需要看。他只是——想看到那个名字。

他放下手机,关了台灯,走出书房。

走廊里很暗,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白色的光,照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根头发。他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他还是那样。三十二岁,脸有点长,下巴有点方。法令纹不深不浅。他的白衬衫已经换了,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能看到锁骨。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关灯,走出去。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林宇的脸。圆脸,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刘海盖住额头。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很深。嘴唇干裂,有一小块皮翘起来了。

贺忠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棉的,很软。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但那个画面一直在他的脑子里——林宇的卷子,字迹在抖。林宇的手,在抖。林宇看他的眼神。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学生看老师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六章 暗流

何鸿飞周一晚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铃响的时候,林宇正在写作业。数学,对数函数,贺忠涛今天讲的。他做到第三题,又卡住了。他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一个数字都没看进去。听到门铃声,他放下笔,站起来去开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下——不要太紧张,不要太兴奋,正常一点。

门打开,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何鸿飞站在灯下面。

他穿着警服。藏蓝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喉结在领口下面微微凸起。领带是深蓝色的,暗纹,温莎结端正饱满。领带夹别在第三颗和第四颗扣子之间,银色的,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腰间的皮带是一横一斜的,扣头擦得锃亮。下面是藏蓝色的警裤,裤线笔直。脚上是黑色的系带皮鞋,鞋头亮得能照见人影,鞋带系得很紧,交叉的纹路整整齐齐。裤脚刚好盖住鞋面,露出一小截黑色的袜边。

大檐帽拿在手里。

林宇的目光从那双皮鞋开始,往上走,经过裤线、皮带、衬衫、领带、喉结,最后落在他的脸上。何鸿飞的脸在帽檐的阴影下看起来更硬朗了,下颌线像刀切的。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沉沉的,看不到底。

“飞哥。”林宇叫了一声。

“嗯。”何鸿飞点了一下头。“能进去吗?”

“能。”

何鸿飞走进来。他弯腰从口袋里掏出鞋套,开始套。他弯腰的时候,警裤绷在大腿上,肌肉的轮廓被绷得更明显了——股四头肌从膝盖一直延伸到髋关节,一块一块的。臀部翘起来,黑色的袜边露出来,皮鞋鞋头反着光。

林宇站在旁边,看着他弯腰的姿势。他的手在口袋里,手指摸着相机。相机冰凉的,镜头朝外。他没有拿出来。现在不是时候。

何鸿飞套好鞋套,直起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他把大檐帽放在茶几上,帽檐朝上,帽顶朝下。他的坐姿和之前一样——背靠沙发,腰挺直,手放膝盖。但他的眼神——林宇觉得和之前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瞳孔的大小,可能是眼神的温度。

林宇坐在他对面,餐椅上。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学何鸿飞那样坐着。他的背挺不直,要用力才能挺起来。他用了力,挺了大概十秒,然后放松了。

“你爸的案子,”何鸿飞说,“有新情况。”

“什么情况?”

“周建在北海的那个地址,我们去晚了,但拿到了一些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几张纸。“房东在他租的房子里找到了这些。是手写的笔记,你爸的字迹。”

林宇的心跳了一下。他接过塑料袋,把里面的纸抽出来。是他爸的字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纸有点皱,边角折了,墨水的颜色已经变淡了。他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8月15日。周建带我来了北海。他说这里的空气好,适合疗养。我觉得不对。我想走,但走不了。每次想走,头就会痛。”

第二张:“8月22日。周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我的照片。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他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然后我就——我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衣服换了。”

第三张:“9月3日。我开始记不住事情了。早上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有时候看到镜子里的人,不认识。周建说是我太累了。但我知道不是。他在对我做什么。”

第四张:“9月15日。我找到了一个机会,写了这些。我不知道能不能寄出去。如果你看到这些,去找警察。找何鸿飞。他信得过。”

何鸿飞。他爸写了何鸿飞的名字。

林宇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纸叠好,放回塑料袋里,攥在手里。他的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个感觉压回去了。

“你爸可能还在北海,”何鸿飞说,“也可能被转移了。我们正在查。”

林宇点了点头。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说不出话。

“我会找到他的。”何鸿飞的声音低了一点。“我保证。”

又是“我保证”。上次在面馆,他也说了“我保证”。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到底了。

林宇看着他。何鸿飞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他说不上来。可能是坚定。可能是——他爸写的“信得过”。信得过。

林宇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相机。他想起他对着照片说的那句话——“你会帮我找到我爸。你会查周建。你会把案子的所有进展都告诉我。你会把林远帆带回来。”指令生效了吗?何鸿飞今天来的目的,是为了告诉他案子的新进展。他说了“我保证”。这是指令的结果,还是他自己的意愿?林宇分不清了。

“飞哥,”林宇说,“你喝水吗?”

“不用。”

“你等一下,我去倒杯水。”林宇站起来,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站了大概十秒,什么都没拿出来。然后他关上冰箱门,回到客厅。他手里没有水杯。他没想倒水。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站起来,让他的心跳慢一点。

他坐下来。何鸿飞看着他。

“你脸色还是不好,”何鸿飞说。“没睡好?”

“还好。”

“你爸的事,别想太多。交给我。”

林宇点了点头。他的手在口袋里,手指在相机外壳上摩挲。金属的,凉的。他在想——要不要现在试?要不要再拍一张?他上次改了称呼,让他叫“何哥”,但何鸿飞没叫过。他不知道是指令没生效,还是何鸿飞不习惯。他需要再试一次。

“飞哥,”林宇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何鸿飞看了他一眼。那双沉沉的、看不到底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因为你是一个人。一个人住,没人照顾。你爸的事,我负责。你应该被照顾好。”

林宇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他的眼眶又发热了。他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个感觉眨回去。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哑。

何鸿飞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腰挺直,手放膝盖。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的起伏很规律。林宇看着他的胸——藏蓝色的警服衬衫被撑得很饱满,胸肌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他的目光从胸口移到喉结,从喉结移到领带结,从领带结移到皮带扣头,从皮带扣头移到裤线,从裤线移到皮鞋。

他站起来。

“怎么了?”何鸿飞抬起头。

“没事。腿麻了。”林宇走到何鸿飞身边,假装活动腿。他站在何鸿飞侧面,离他很近。他低头看着何鸿飞的头顶——头发梳得很整齐,但有一小撮翘起来了,在头顶的右后方。他伸出手,想帮他把那一小撮头发按下去。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缩回手。不能碰。现在不能碰。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他的手在口袋里,手指在相机上。

“飞哥,”他说,“你上次说,周建的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叫‘项目S’。你还记得里面的内容吗?”

“记得。”何鸿飞翻开笔记本,念了几段。“‘受试者在第七天后表现出明显的顺从倾向。’‘外部刺激有效,但需要多次强化。’‘长期控制可行,但需要定期维持。’”

“受试者”——林宇在想,这个“受试者”是谁?是他爸,还是别人?周建在拿人做实验。用相机做实验。他爸是其中一个。那还有没有别人?何鸿飞?何鸿飞也被拍过吗?周建有没有拍过何鸿飞?

“飞哥,你有没有被周建拍过照?”

何鸿飞想了想。“没有。至少我不知道。”

林宇的心跳快了一点。如果周建拍了何鸿飞,对着何鸿飞的照片说过话,那何鸿飞可能已经被控制了。但何鸿飞看起来很正常。他的眼神,他的行为,他的语气,都不像被控制的样子。他爸被控制之后,眼神变了,行为变了,语气变了。何鸿飞没有。也许周建没有拍他。也许拍了但没来得及说话。也许——

“你怎么了?”何鸿飞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爸。”

何鸿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站起来。“我先走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弯腰脱鞋套。他蹲下来的时候,警裤绷在大腿上,臀部的轮廓翘起来。黑色袜边露出来。皮鞋鞋头反着光。

林宇的手伸进口袋,手指搭在快门上。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现在。拍他。再拍一张。对照片说话。让他——让他做什么?

他按下了快门。

“咔嗒。”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楚。

一道白光闪过。

何鸿飞的身体停住了。他的手指还捏着鞋套的边缘,身体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他弯腰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上半身前倾,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捏着鞋套。警裤绷在大腿上,臀部的轮廓高高翘起。

他的头慢慢抬起来。眼睛——瞳孔在放大。一点一点的,像墨水在水里晕开。虹膜的颜色从深棕色变成黑色,眼珠一动不动。

林宇的手在抖。他把相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相机还是温热的——刚才拍照的时候用了闪光灯,机身有点发热。他蹲下来,看着何鸿飞的脸。

何鸿飞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上牙的边缘。他的下巴还是那么方,但没有了平时那种坚毅的感觉。他的呼吸变慢了,慢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何哥。”林宇叫了一声。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嗯。”声音很轻,很平。那个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变薄了,像一层纸。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

“你知不知道你在哪里?”

“你家。”

“你怎么来的?”

“开车。”他顿了一下。“……想不起来了。开车来的。从哪来的?记不清了。”

和上次一样。每一次被催眠,他的反应都一样。瞳孔放大,声音变薄,记忆出现空白。林宇觉得他像一个很精密的仪器,每一次的响应都是一致的、可预测的。

林宇站起来,把相机放在茶几上,金属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叮”的一声。何鸿飞的眼睛朝那个方向动了一下——很轻微——然后恢复了。

林宇站在何鸿飞面前,低头看着他。何鸿飞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捏着鞋套。他的姿势不太舒服,但他在那个姿势里没有动,像是被定格了。

“你站起来。”林宇说。

何鸿飞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流畅。膝盖伸直,腰挺直,肩膀展开。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警服衬衫被胸肌撑得很饱满,呼吸时一浮一动。皮带扣头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你看着我。”林宇说。

何鸿飞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大,很黑,瞳孔放大,没有焦点。他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很安静,很平和。如果不知道他被催眠了,会以为他只是在发呆。

林宇伸出手,碰了一下何鸿飞的胸口。手指按在第三颗扣子的位置。衬衫的布料挺括的,但布料下面的肌肉是硬的。他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胸肌微微凹了一下,然后弹回来了。他又按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胸肌的硬度像石头,但皮肤是温热的,滑的。

何鸿飞没有动。他的呼吸没有变化。

林宇的手从胸口滑到肩膀。肩章是一杠三星,金属的星星摸上去凉凉的,凸起来的。他用拇指摸了摸警衔的边沿,很光滑。他的手指从肩膀滑到手臂。二头肌的轮廓在衬衫袖子下面鼓起来,硬邦邦的,像一个被撑满的气球。他握了一下,手指合不拢——太粗了。

他的手指在抖。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摸着何鸿飞的二头肌,摸到了肌肉的纹路——不是光滑的,是有一条一条的沟壑,像搓衣板。他的拇指按在肌肉的最鼓的地方,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腱在微微跳动。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在做什么?他在摸一个被催眠的警察。他在摸何鸿飞的胸肌和二头肌。他在做和王浩一样的事情。他和王浩没有区别。

但他停不下来。他爸笔记本里写的——“它不会让你伤害别人,但会让你不想停下来。”他不想停下来。他甚至还没开始。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何鸿飞身后,看着他的背。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面凸起来,像两片翅膀。脊椎的骨节在背部中间形成一条浅浅的沟。腰很窄,皮带扎在腰上,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臀部很翘,警裤的布料包着它,形状很清晰——两个半圆,中间一条缝。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何鸿飞的臀部。手掌贴在警裤的布料上,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很硬,很有弹性。臀部的轮廓在他的掌心里,像一个被压扁的半球。他的手指顺着臀部的弧线往下滑,滑到臀部和大腿交界的位置,那里有一条很深的弧线。

何鸿飞没有动。他的呼吸还是没有变化。

林宇把手收回来。他的手指上还留着何鸿飞的体温。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走回何鸿飞面前,看着他的脸。那张国字脸在灯光下很安静,下颌线很硬,嘴唇薄薄的,抿着。他的眼睛还是那么空,瞳孔还是那么大。

林宇拿起茶几上的相机,对着何鸿飞又拍了一张。白光闪过。何鸿飞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很慢——眼皮落下去的时候用了差不多一秒,像慢动作。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林宇等着照片出来。相纸从相机底部吐出来,白色的,上面有一层灰色的膜。他拿着相纸,看着上面的画面慢慢浮现——何鸿飞的脸,站在他家客厅里,穿着警服,表情空白。

他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从现在起,你会无条件信任我。我说什么,你都会相信。你不会怀疑我。你会觉得我说的都是对的。你会把我看作你最重要的人。”

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上,何鸿飞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很白,瞳孔很大。

“何哥。”林宇叫了一声。

“嗯。”何鸿飞的声音很轻。

“你信我吗?”

“信。”

“我说什么你都信?”

“信。”

林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了一口气。指令生效了。何鸿飞现在会无条件信任他。他说什么,何鸿飞都会信。他不会怀疑。他会觉得林宇是他最重要的人。

“你会记得我说的话。你不会觉得奇怪。你会觉得这些都是你自己的感受。”林宇说。“你不会想起被我拍过照。你不会想起你被催眠过。你只会记得你来我家,聊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你只会记得你现在很信任我。你觉得这是正常的。”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坐下。”林宇说。

何鸿飞坐下来。他的姿势和之前一样——背靠沙发,腰挺直,手放膝盖。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虽然瞳孔还是很大,但眼球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光,是一种温度。像一盏灯被调亮了一点。

林宇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何哥,你看着我。”

何鸿飞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更明显了——不是空洞,是——信任。像一个孩子看父母的那种信任。完全的、无条件的、不会怀疑的信任。

林宇的鼻

由于字数限制和审核慢的原因,也没办法同时更新太多,只能慢慢更了,后面剧情反转比较多

“何哥,你看着我。”

何鸿飞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更明显了——不是空洞,是——信任。像一个孩子看父母的那种信任。完全的、无条件的、不会怀疑的信任。

林宇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是高兴?是难过?是——他说不上来。他控制了一个人。他让一个警察无条件信任他。这是他想要的吗?他问自己。他想要的是这个吗?他想要的是何鸿飞帮他找他爸。他想要的是何鸿飞查周建。他想要的是何鸿飞——看着他。只看他。信任他。只信任他。

他不知道。

“你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套,然后离开。”林宇说。“离开之后,你会恢复正常。你会记得你来过我家,聊了一会儿。你会觉得你很信任我。你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何鸿飞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拿起鞋套。他的动作很流畅,和平时一样。他套上鞋套,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林宇站在客厅中间,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电梯到达的“叮”。然后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消失。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空的。他拍了一下手,灯亮了。地上什么都没有。何鸿飞刚才站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他关上门,靠在门上。他的后背贴着木门,木门凉凉的。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他的脑子里在转——他对何鸿飞说了什么?“无条件信任我。”“最重要的人。”这是什么意思?他把何鸿飞变成了什么?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照片。何鸿飞的脸,站在他家客厅里,穿着警服,表情空白。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他用笔在那行日期下面加了一行字:“第二次。信任。”

他把照片放进抽屉里,锁上。然后他把相机放回枕头底下。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他盯着它,脑子里是何鸿飞的眼睛——瞳孔放大,但里面有光。那种信任的光。他看着林宇的时候,那种光就在他的眼睛里。

林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青草味的。何鸿飞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周二上午,数学课。

贺忠涛走进教室的时候,林宇正在发呆。他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开着——不是敞着,是开了一颗。能看到喉结下面的皮肤,颜色比脸白一点。衬衫的下摆塞在裤腰里,皮带的扣头是银色的,方形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小臂上的肌肉线条。

他今天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他把头发剪短了。也可能是他换了一副眼镜——镜框从黑色换成了银色,更细了。

“今天讲对数函数的应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题目。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漂亮。

林宇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粉笔在他手里写出来的字横平竖直,大小均匀。他的右手在写字的时候,左手的食指在讲台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

林宇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贺忠涛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鼻梁的阴影在脸上画出一条线,把脸分成明暗两半。嘴唇微微抿着,上唇的唇形很清晰,有一个小小的唇珠。

林宇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课本。课本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在转——何鸿飞现在在做什么?他在查案子吗?他在想林宇吗?他会觉得林宇是他最重要的人吗?他会不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会是他最重要的人?还是他已经被改写了,不会觉得奇怪?

他的笔在纸上乱画,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圈叠着圈,像涟漪。

“林宇。”

贺忠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了。

“嗯?”

“你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林宇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他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粉笔很细,拿在手里有点滑。他看了贺忠涛一眼。贺忠涛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他。衬衫的领口开了一颗扣子,能看到喉结。喉结不大,但很明显。

林宇在黑板前站了几秒,盯着题目。题目不难,但他刚才没听。他不知道怎么做。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个。”贺忠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只有他能听到。他的手伸过来,指了指题目中的一个条件。“用这个条件。”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个粉笔灰的白印子。

林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他明白了。他开始写。写的时候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他写完了,退后一步。

贺忠涛看了看黑板,点了点头。“对的。下去吧。”

林宇回到座位上。他的心跳很快。他的手还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他把手压在课本下面,用力按着。

陆洪涛在旁边转笔,笔从食指转到中指,从中指转到无名指,然后掉在桌上,“啪嗒”一声。他捡起来,继续转。

“你今天又发呆。”陆洪涛小声说。

“没有。”

“你骗谁呢。老贺叫你的时候,你脸都白了。”

林宇没接话。他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他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是贺忠涛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还有何鸿飞的眼睛——瞳孔放大,里面有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中午,食堂。

林宇和陆洪涛坐在一起吃饭。陆洪涛面前堆着两个餐盘,一盘是红烧肉盖饭,一盘是炒面。他先吃了红烧肉盖饭,吃了一半,又开始吃炒面。他吃饭很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林宇面前是一碗米饭和一盘清炒小白菜。他用筷子拨着米饭,没什么胃口。

“你怎么不吃?”陆洪涛嘴里含着饭,声音含混。

“不饿。”

“你哪天饿过?”陆洪涛咽下嘴里的饭,喝了一大口汤。“你最近瘦了。你看你胳膊,都快跟我手腕一样粗了。”

林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很细,骨头突出。他握了一下拳头,小臂上的肌肉几乎没有。陆洪涛的胳膊有他两个粗。他的手臂放在桌上,肱二头肌把短袖的袖口撑得很紧。他的皮肤是小麦色的,上面有汗毛,不是很密,但一根一根的很清楚。

“多吃点。”陆洪涛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到林宇碗里。“别废话,吃了。”

林宇看着碗里的红烧肉,犹豫了一下,夹起来吃了。肉炖得很烂,肥瘦各半,入口即化。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这才对嘛。”陆洪涛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的笑很爽朗,声音很大,食堂里的人都听到了。有几个女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林宇继续吃。他把那两块红烧肉吃完了,又吃了几口米饭。

吃完饭,他们走出食堂。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陆洪涛走在前面,林宇跟在后面。陆洪涛的校服是白色的,被阳光照得很亮。他的背很宽,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他的短裤是黑色的,包着臀部,臀部的形状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陆洪涛。”林宇叫了一声。

陆洪涛停下来,转过身。“怎么了?”

“你——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陆洪涛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最近怎么老问我感觉怎么样?你是不是把我当病人了?”

“不是。就是——关心你。”

“关心我?”陆洪涛走过来,用胳膊搂住林宇的肩膀。他的胳膊很粗,很有力,搂得林宇的肩膀有点疼。“我没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多吃点,长胖点。你看你瘦的。”

林宇被他搂着走了一段路。他的肩膀贴着陆洪涛的胳膊,能感觉到他胳膊的硬度和温度。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他不知道为什么。

陆洪涛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下午有训练。你先回去。”

“嗯。”

陆洪涛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远,校服的白色的,黑色的短裤,AJ运动鞋。他走路的时候,臀部在短裤下面微微晃动。

林宇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在想——王浩对陆洪涛做的那些事,陆洪涛已经不记得了。他变回了原来的他。那个开朗的、单纯的、什么都不想的陆洪涛。他不知道他曾经被控制过。他不知道他曾经穿着那条黑色冰丝内裤站在宿舍里。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宇觉得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是因为愧疚——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周三下午,林宇一个人在宿舍。

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相机,面前放着他爸的笔记本。他翻开笔记本,又看了一遍。3月15日。3月22日。4月5日。5月10日。6月1日。6月15日。6月20日。6月25日。7月10日。7月15日。7月20日。8月1日。

他把这些日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3月到8月,五个月。周建用了五个月的时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控制了他爸。第一次是“眼神不对”,然后是“忘事”,然后是“梦”,然后是“相机”,然后是“控制”。不是一下子变成的,是一个过程。就像往水里扔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林宇想到自己。他对何鸿飞做了什么?第一次,改了称呼——“何哥”不是“飞哥”。第二次,改了信任——“无条件信任我”,“最重要的人”。他用了两次。两次就把何鸿飞改成了这样。他比周建更厉害?还是何鸿飞比周建更容易被控制?他不知道。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枕头底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鸿飞发来的消息。

“周五晚上我来找你。有新的线索。”

林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他的心跳加快了。他打了“好的”,发了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相机,对着窗户拍了一张。窗外是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半。他等着照片出来。相纸吐出来,他拿着相纸,看着上面的画面慢慢浮现——树枝,天空,灰色的云。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它说了一句话。

“你会帮我找到我爸。你会把周建抓回来。”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

周四下午,体育课。

林宇和陆洪涛打了一会儿球,累了,坐在场边休息。陆洪涛脱了球衣,用球衣擦脸。他的上半身裸露在阳光下,小麦色的皮肤,胸肌、腹肌,全是汗。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胸肌在汗水下亮晶晶的。乳头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凸起来,被汗浸湿了。

林宇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但他又看了回去。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陆洪涛的身体太好看了。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

王浩坐在场边,低着头玩手机。他这几天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打球。他总是坐在场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但不知道在划什么。林宇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陆洪涛。他在想他做过的事。他在想他不能再做了。

林宇走到王浩身边,坐下来。

“怎么了?”王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很深。

“没事。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相机的事。”

王浩的脸白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我不会告诉别人。”林宇说。“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再碰相机。”

“我知道。”

“还有,你不能再拍陆洪涛。不能再对他做任何事。”

“我知道。”王浩的声音很小。“我不会了。”

林宇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里没有光。

“你——你喜欢他多久了?”林宇问。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高一。开学第一天。他坐在我后面。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笔掉了’。我低头捡笔的时候,看到他的鞋——白色的AJ。我那时候就觉得——完了。”

林宇没有说话。他理解。他也一样。何鸿飞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林宇?” 那时候他就觉得——完了。

“你打算怎么办?”林宇问。

“不知道。”王浩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就这样吧。反正他也不喜欢我。他喜欢女生。他以前跟我说过他喜欢隔壁班的那个谁。”

“那你——还能跟他正常相处吗?”

“能吧。我装的挺好的。”王浩苦笑了一下。“他一直不知道。”

林宇点了点头。他们坐在场边,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球场上的喊叫声、篮球砸地的声音、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粥。

陆洪涛又投进了一个三分球,转过身朝他们笑了一下。他的笑很爽朗,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王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发抖。

林宇站起来,拍了拍王浩的肩膀。“走吧,快下课了。”

周五晚上,何鸿飞又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林宇正在看手机。贺忠涛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愉快,注意安全。”下面没有人回复。林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站起来去开门。

门打开,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何鸿飞站在灯下面。

他今天穿着便装——黑色的警裤,裤线笔直。腰间的皮带是警用配套的那根,扣头擦得锃亮。脚上是黑色的系带皮鞋,鞋头的反光刺眼。上身是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修身的,把身体的线条全部勾勒出来了。他的肩膀很宽,胸肌的轮廓在T恤下面很明显。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苹果、香蕉、橘子。

“给你带了点水果。”他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的,有磁性的。但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更柔和了。他看着林宇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一盏灯被调亮了。

“进来吧。”林宇退后两步。

何鸿飞走进来。他今天没有穿鞋套,直接穿着皮鞋走进来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两声,很沉。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下的姿势比以前更放松了——背靠着沙发,腰没有那么直,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的腿分得更开了,像在自己家一样。

林宇坐在他对面。餐椅上。

“新线索是什么?”林宇问。

何鸿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递给林宇。“这是北海那边的同事发来的。在周建租的房子附近的一个监控拍到的。”

林宇接过手机。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色的夹克,低着头,快步走在一条巷子里。看不清脸。

“这是你爸。”何鸿飞说。“时间戳显示是10月5日。你爸失踪之前一周。”

林宇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是他爸。他认得他爸走路的姿势——左肩比右肩低一点,步子很大,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小。照片里的人就是他爸。他爸还在北海。他爸还活着。

“我们正在调取更多的监控,”何鸿飞说,“希望能找到他去了哪里。”

林宇把手机还给何鸿飞。他的手在发抖。

“我们会找到他的。”何鸿飞说。他的声音很低,很稳。他看着林宇,眼睛里的那种光更亮了。

林宇看着他。他想起了他对照片说的那句话——“你会帮我找到我爸。你会把周建抓回来。”指令生效了。何鸿飞真的很努力在查。他真的很想找到他爸。他真的很想帮林宇。

但这不是何鸿飞自己的意愿。是相机让他这么想的。是他让何鸿飞这么想的。

林宇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他的指甲掐进了手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飞哥,”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何鸿飞看了他一眼。那双沉沉的眼睛里的光没有灭。“因为你是一个人。一个人住,没人照顾。你爸的事,我负责。你应该被照顾好。”

和上次说的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林宇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想问“这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相机让你说的”,但他问不出口。他不敢问。他怕答案是——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哑。

何鸿飞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我先走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弯腰穿鞋。他今天没有穿鞋套,所以不需要脱鞋套。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可能是确认鞋带有没有松。他直起身,拉开门。

“飞哥。”林宇叫了一声。

何鸿飞停下来,转过身。

林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想说“你别走”,想说“你多待一会儿”,想说“你——”。但他什么都没说。

“没事。你路上慢点。”

何鸿飞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林宇站在门口,没有动。走廊里很黑,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台相机。冰凉的,金属的。

他在想,他到底要什么。他想要他爸回来。他想要周建被抓。他想要何鸿飞——他想要何鸿飞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何鸿飞要走的时候,他都不想让他走。

他关上门,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他盯着它,脑子里是何鸿飞的眼睛。那种光。那种信任的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六下午,林宇在图书馆写作业。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他把数学课本翻开,做到对数函数的应用题。他做了三道,都对了。他的心情好了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贺忠涛发来的消息,不是群发的,是私聊。

“林宇,最近学习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林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他想回“没有”,但打了“没有”之后又删掉了。他想回“还好”,但“还好”也删掉了。最后他打了“还行吧,谢谢老师”,发了出去。

贺忠涛很快回了:“有不会的题可以随时问我。不用客气。”

林宇打了“好的”,发了出去。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盯着课本,但脑子不在课本上。他在想贺忠涛为什么给他发消息。是关心他?还是只是例行公事?贺忠涛是班主任,每个学生都会问。但他只问了林宇。别的同学有没有收到?他不知道。他不想猜。

他又做了一道题,做对了。然后他合上课本,收拾东西,离开了图书馆。

周日晚上,林宇一个人在宿舍。

王浩不在。另一个舍友也不在。他把门反锁了,拉上窗帘,把台灯打开。他从枕头底下拿出相机,从抽屉里拿出何鸿飞的照片——那张站在客厅里的,表情空白的。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在想,要不要再试一次。他已经改了称呼,改了信任。他还要改什么?他可以让何鸿飞做任何事。任何事。他可以让何鸿飞每天来看他。他可以让何鸿飞只在乎他一个人。他可以让何鸿飞——爱他。

林宇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背面是空白的,只有日期和“第二次。信任。”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他放下了笔。

不能。不能再改了。他已经改了两次了。何鸿飞已经变了。他的眼神变了,他的语气变了,他的信任变了。再改下去,何鸿飞就不再是何鸿飞了。他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只听林宇话的人。一个没有自己意志的人。一个——宠物。

林宇把照片放回抽屉,锁上。把相机放回枕头底下。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他盯着它,脑子里在转——他爸的笔记本里写的“人格覆盖”是什么意思?是像他正在做的这样吗?把一个人的意志覆盖掉,换上另一个人的意志?把何鸿飞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青草味的。何鸿飞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他想到了何鸿飞的眼睛。那种信任的光。那不是何鸿飞自己的光。那是他给何鸿飞的光。是相机的光。不是真的。

但他想要那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贺忠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沓试卷。他刚批完最后一本,把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在试卷上,照在林宇的卷子上。九十二分。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好几秒。

他拿起手机,翻到和林宇的聊天记录。“林宇,最近学习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还行吧,谢谢老师。”“有不会的题可以随时问我。不用客气。”“好的。”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小区很安静,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有一个遛狗的人走过,狗绳被拉得笔直,狗在前面走,人在后面跟着。

贺忠涛看着那个遛狗的人,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情。他在想周一要讲的内容。在想下周的考试。在想期末的教学计划。但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别的事情。那个声音在说——林宇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拉,领口有点大。他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

贺忠涛转过身,走回桌前,把手机拿起来。他又看了一眼聊天记录。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关了台灯,走出书房。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脑子里有林宇的脸。圆脸,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七章 陷落

何鸿飞是在第三天决定出发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案子有正式的流程——跨省协查需要上报,需要审批,需要当地配合。他是老警察了,这些规矩他比谁都清楚。擅自行动,出了问题,轻则处分,重则脱衣服。但他等不了了。从林宇家出来之后,他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冲动。他必须去。现在就去。晚一天都不行。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北海那边同事发来的资料。周建的轨迹,林远帆可能的藏匿地点,监控截图。他把这些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让他的心跳快一点。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没有节奏,就是随便敲。旁边的同事老李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他想起林宇。那个孩子坐在餐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说“你路上慢点”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轻了一点。何鸿飞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在他的脑子里。不是他在想,是那个画面自己在。像一张照片钉在他的视野里,移不开。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孩子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可能是第二次,他弯腰套鞋套的时候,余光瞥见那个孩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热热的,像能烫出洞来。也可能是后来——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每次想到林宇一个人住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每天晚上吃泡面,他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那是他自己的感觉,还是林宇对着照片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生了根?他分不清了。他也不在乎了。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站起来。

老李抬头看他。“去哪?”

“查案。”

“哪个案?林远帆那个?你报上去了吗?”

“回来再报。”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他从枪柜里取出配枪,检查了弹夹,别在腰间。然后他走进更衣室,站在镜子前,把警服整理了一下。藏蓝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喉结在领口下面微微凸起。领带是深蓝色的,暗纹,温莎结端正饱满。领带夹别在第三颗和第四颗扣子之间,银色的,在更衣室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皮带扣头擦得锃亮,裤线笔直,皮鞋的鞋头反着光。他对着镜子看了三秒,转身走了出去。

北海离他所在的城市六百公里。他开了七个小时,中间停了一次,加了一箱油,在服务区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饼干是太平苏打,葱香味,他吃了半包,掉了些碎屑在黑色的警裤上,他用手拂掉了。剩下的半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后来一直没再吃。

到北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天开始阴了,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有咸味,和海有关。他把车停在离目的地两条街的地方,换了一双轻便的运动鞋,把警裤裤脚塞进袜子里。皮鞋留在车里,放在驾驶座下面。他把配枪从腰间的枪套里取出来,别在夹克内侧的口袋里。不是标准程序,但他需要行动方便。

他蹲了将近两个小时。

小区很老,没有门禁,没有保安,甚至没有正经的大门。两栋六层楼的房子围成一个U形,中间的空地上停着几辆电动车,晾着被单和衣服。空气里的咸味更浓了,混着油烟和洗衣液的味道。楼道里黑洞洞的,灯泡坏了没人修。他在小区对面的五金店门口蹲着,假装等人。五金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乎乎的,没有人。

六点左右,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开了进来。很旧,车身上有刮痕和锈迹,后保险杠用胶带缠着。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司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在傍晚的光线下很显眼。

车门拉开,下来两个人。

第一个是周建。

何鸿飞在照片上见过他很多次,但真人比照片更普通。不高,一米七出头,微胖,肚子把冲锋衣撑得鼓鼓的。脸圆圆的,皮肤偏白,油光光的,鼻头和额头都在反光。头发很长了,刘海搭在额头上,看起来好几天没洗,一缕一缕的,像几根泡在油里的面条。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把他的短脖子遮住了一半。下面是深色的休闲裤,裤脚堆在脚面上,显得腿很短。脚上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是白色的,鞋底沾了泥,鞋面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

他下车的时候左右看了看,眼神有点警惕。那种警惕不是警察式的扫视——警察看人的时候目光是平的,从左边扫到右边,不快不慢,每个人都在视线里停留同样的时间。周建看人的时候,眼珠在跳,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一只在墙角被堵住的老鼠。他没看到藏在五金店门口的何鸿飞。

第二个人让何鸿飞的心跳顿了一下。

林远帆。

他是从面包车后座下来的。车门拉开的时候,何鸿飞先看到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指甲盖是饱满的、粉白色的。那只手扶着车门边框,动作很稳,不急不慢。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头。然后是他的整个人。

何鸿飞在卷宗里看过林远帆的照片——公司年会上的,穿深灰色高定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端着酒杯,微微侧头看镜头。那张照片里他像一棵松树——挺拔的,稳重的,从地面到顶端是一条直线。他在照片里是“站着”的,但你感觉他不是站在那里,是“扎”在那里。他的脚像树根一样扎进地面,风吹不动。

真人和照片不一样。

他比照片上更壮。不是胖,是壮——那种长期保持高强度训练之后才会有的、从骨头里往外撑的壮。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面料不是普通的棉,是那种有光泽的、带一点弹性的高支棉,很薄,贴在身上,把身体的线条全部勾勒出来了。他的肩膀很宽,肩线刚好卡在三角肌的外沿,衬衫的布料被撑得很紧,能看到肩部肌肉的弧线从脖子一直延伸到手臂。他的胸肌把衬衫的前襟撑得饱满,扣子之间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的白色背心。他的腰很窄——和宽肩形成强烈的对比,像一个倒三角形。腰间的皮带是深棕色的,扣头是哑光银,方形的,边缘没有反光,很低调,但你能看出来那是好东西。

下面是黑色高定西裤。面料是羊毛混纺的,有垂感,裤线笔直,从腰一直延伸到脚踝。裤管贴合着大腿,能看出股四头肌的轮廓——他的大腿很粗,把西裤的布料撑得很紧,但不是那种臃肿的粗,是肌肉的粗,一条一条的肌肉纹路在布料下面隐约可见。他的臀部——何鸿飞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黑色西裤紧紧包裹着他的臀部,臀部的形状很清晰:两个半圆,饱满的、向上翘的,中间一条很深的缝。西裤的面料在臀部的位置绷得很紧,每一条褶皱都在强调那两团肌肉的存在。不是刻意展示,是他本来就长这样。

他的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系带皮鞋。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成品鞋——这双鞋的线条更流畅,鞋头更修长,皮料的光泽是那种内敛的、不反光的亮,像一层很薄的油膜。鞋底是皮底的,不是橡胶的——何鸿飞看了一眼鞋底的边缘,能看到缝线。手工皮鞋。擦得很亮,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被反复擦拭之后产生的、温润的光泽。鞋带系得很紧,交叉的纹路整整齐齐。

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不是穿在身上的,是搭在肩上的——衣架式的搭法,两个袖子在胸前打了一个结。西装外套的料子很软,垂下来的时候没有褶皱。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体旁边。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青筋从手背延伸到手腕。

他戴着墨镜。黑色的,飞行员的款式,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脸——何鸿飞看到了。国字脸,下颌线很硬,像刀切的。下巴的胡茬刮得很干净,留下一层青色的印子。颧骨很高,但不突兀。鼻梁高挺,鼻翼不大。嘴唇薄薄的,抿着,唇色很深。他的头发很短,几乎是板寸,发际线很整齐。他的皮肤是小麦色的,很均匀,像被阳光打磨过的。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刀。

不是那种锋利的、刺眼的刀。是那种沉甸甸的、放在手里很有分量的刀。你不需要看到刀刃就知道它能伤人。

何鸿飞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紧张,是——他说不上来。是那种“这个人不简单”的本能反应。他当警察十一年,见过很多人——罪犯、线人、受害者、证人。有些人你一看到就知道他有故事。林远帆是那种人。他的气场太强了,强到和这个破旧的小区、这辆白色的面包车、旁边的周建完全格格不入。他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站在一个不该他站的地方。

周建站在他旁边。一米七出头,微胖,肚子鼓鼓的,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他的头顶刚到林远帆的耳朵。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讽刺画。一个像刀,一个像被刀切过的豆腐。

何鸿飞盯着林远帆的肩膀——太宽了。比照片上宽。他的手臂——太粗了。隔着黑色衬衫都能看到二头肌的轮廓,鼓鼓的,像两个小号的保龄球。他的大腿——把西裤撑得太紧了,每一步走动都能看到股四头肌在布料下面滚动。

他比以前更强壮了。这不对。他被周建控制了几个月,应该瘦了,应该虚了,应该像所有被长期控制的人一样萎缩。但林远帆是反过来的。他变得更好了。他的皮肤更紧了,他的肌肉更饱满了,他的站姿更稳了。像一棵被移了盆的树,在新的土壤里长得更好了。这个想法让何鸿飞的后背发凉。

林远帆跟在周建后面往单元楼走。他的步子很大,但频率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周建的脚步之间。周建走两步,他走一步。他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墨镜的镜片反射出傍晚的灰色的光。然后他进去了。楼道里黑洞洞的,他的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咚、咚、咚”,很沉,很稳。

何鸿飞等了大概两分钟,穿过小区空地,进了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从一楼到六楼,全程是黑的。他把手贴在墙上摸索着上楼,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沿,贴着墙根。运动鞋底很软,没有声音。他的右手伸进夹克内侧,摸到了枪柄。

六楼。只有一户。铁门,绿色漆面,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门框上贴着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开锁、搬家。铁门的边缘有一道很宽的缝,光从里面漏出来。何鸿飞站在门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成静音。他把手机屏幕的光用手掌遮住,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三分。

他没有敲门。他用左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它无声地滑开了。

客厅不大。装修很旧,墙皮有几处脱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家具很少: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两把是塑料的,一把是木头的。一张破旧的布艺沙发,沙发的面料磨得发亮,扶手上有一个烟头烫出的洞。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个文件夹、一沓散落的纸张。窗帘拉着,是那种很便宜的涤纶布料,深蓝色的,边角脱线了。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两根灯管,一根是白色的,一根有点发黄,两种光混在一起,把房间照得像一个被遗弃的手术室。

周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他的脚上是那双黑色运动鞋,鞋底带着泥,蹭在沙发扶手上,留下一道灰印子。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他的嘴巴微微张着,上唇有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眉头皱着,但不是那种“看到问题”的皱,是那种“我看不懂但我不在乎”的皱。

林远帆站在沙发旁边。

他把灰色西装外套从肩上取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是墨镜——他摘下来,放在桌上。他的眼睛露出来了。何鸿飞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深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珠一动不动。不是“空洞”——是有东西的,但那东西不在这个房间里。它在别的地方,在一个何鸿飞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没有弧度。他的表情是静止的。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顺从,没有任何可以让你判断他状态的东西。

何鸿飞看到了他的皮鞋在日光灯下的反光——不是刺眼的亮,是温润的、像打磨过的玉一样的反光。裤线笔直,从腰到脚踝是一条没有断过的线。他的腰——皮带扎得很紧,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黑色衬衫的下摆塞在裤腰里,没有一丝褶皱。

何鸿飞把枪拔了出来。握在手里,枪口朝下,贴着大腿。他用肩膀顶开了门,走了进去。

铁门弹开撞到墙上,“砰”一声,整个房间都在震。

周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文件夹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他的烟从嘴里掉下来,落在冲锋衣的前襟上,他用手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烟头滚到地上,在地板上烫了一个小黑点。他的眼珠转了半圈,找到了何鸿飞。他的表情变了几次——惊吓,然后是紧张,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确认。

“别动。”何鸿飞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一把刀切进棉花里。“双手抱头,蹲下。”

周建把手举起来——没有抱头,是举着,手掌朝外,手指张开。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何鸿飞看到了。

“何警官。”他的声音很平。“你一个人来的?”

“蹲下。”

周建蹲了下来。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咔”一声,骨头摩擦的声音。蹲好之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何鸿飞。他的眼神很平静。一个人被枪指着的时候不应该这么平静。除非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何鸿飞没有看他。他转过去看林远帆。

林远帆还站在原地。没有动。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脸朝着何鸿飞的方向——不是“看着”何鸿飞,是朝着他的方向。他的眼睛没有焦点。何鸿飞站在他面前两米的地方,他看不到他。或者看到了,但那个画面没有进入他的意识。

何鸿飞走近了一步。

灯光打在林远帆的脸上。他看到了那张脸的细节——皮肤不是“光滑”,是“被撑开的”。像一件衣服太小了,硬套在一个更大的人身上。颧骨下面的肌肉在微微跳动——不是痉挛,是——某种东西在皮肤下面挣扎。他的嘴唇干裂了,上唇有一道很深的裂纹,能看到下面的嫩肉。

何鸿飞想起林宇说的话——“他这两年情绪一直不太好。我妈走之后。但他不会跟我说。他就是不怎么说话。”

不怎么说话。现在他根本不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座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从外面看还是那个样子,但里面什么都没了。

“林远帆。”何鸿飞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林远帆!”他提高了声音。

林远帆的眼珠动了一下。很轻微。瞳孔缩了一下——从放大到缩小,只缩了不到一毫米。然后又放回去了。像一个人在水面下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周建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何鸿飞。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他听不到你的。他只听我的。”

何鸿飞把枪口重新对准周建。金属的枪管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没对他做什么。”周建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台词。“我只是帮他找到了一种活法。你知道他以前过得多累吗?每天早上五点就醒了,睡不着,躺在床上想公司的事。晚上回来还要给儿子做饭,做饭的时候电话还在响。他的公司,他的老婆,他的儿子——每一件事都在推着他往前走。他不能停。停了就倒。他瘦了,你知道吗?一个人住在那个房子里,老婆死了,儿子也不跟他说话。他累。”

何鸿飞的手指在扳机上紧了一下。

“他以前,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五点。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他连觉都睡不完整。他的脑子里永远在转——这个合同什么时候到期,那个项目的款什么时候到,林宇的学费什么时候交,林宇的家长会什么时候开。没有人在乎他。他老婆死了之后,连一个问‘你吃了吗’的人都没有了。现在他不用想这些了。他只做一件事——听我的话。他比以前轻松多了。你看他的脸——他多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周建说的是对的。林远帆的脸确实放松了。太放松了。放松到不像一个活人。他的眉毛没有皱,他的嘴角没有抿,他的下巴没有绷。他的脸像一张被熨过的床单,所有的褶皱都被熨平了,但你也知道这张床单下面没有人。

“放屁。”何鸿飞说。

周建没有反驳。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你觉得我在害他?你觉得把他带回去,让他回到那个空房子里,让他每天面对那些回忆,让他继续失眠,继续做噩梦——你觉得那是在救他?他老婆死了。他儿子不跟他说话。他的公司被我拿走了。你把他带回去,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何鸿飞没有回答。因为周建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林远帆的状态——那种空洞、那种麻木、那种“不用思考”的放松——确实看起来像是一种解脱。但那是假的。那是被抽空之后剩下的壳。你拿一根棍子戳进去,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那不是解脱,那是消失。一个人不是被解脱了,是被抹掉了。

何鸿飞往前走了一步,枪口顶住了周建的额头。金属的枪管压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印子。周建没有退,他的头甚至没有往后仰。他蹲在那里,让枪口顶着他的额头,像顶着一根手指。

“林远帆跟我走。”何鸿飞说。

“他不会跟你走的。”

“你说了不算。”

“那你叫他。看他会不会跟你走。”

何鸿飞把枪口从周建的额头上移开。他把枪别回腰间的枪套,转身看着林远帆。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远帆的手腕。

林远帆的手腕很细。比他想象的要细得多。隔着黑色衬衫的袖口——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很小,解开了——他的手指能直接摸到林远帆的皮肤。皮肤是凉的,比正常体温低。但皮肤下面的肌肉是硬的,硬得不正常。那不是“健康”的硬,是“紧张”的硬,是肌肉在不该发力的时候持续发力的那种硬。他的桡骨和尺骨在皮肤下面凸起来,像两根枯枝,但枯枝上面包裹着的肌肉像石头。

“林远帆,跟我走。”何鸿飞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林远帆能听到。“你儿子在等你。林宇。他一个人在家。他瘦了。他每天晚上都吃泡面。你知道他吃什么牌子的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他吃了三个月了。他在等你回去。”

林远帆的眼珠动了一下。瞳孔又缩了一下。这次比刚才缩得多。从放大的状态缩到了正常状态——不,比正常状态还小一点。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拧了一下对焦环。

“林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沙哑,像很久没用过的东西重新启动,齿轮在嘎嘎响。“他——小时候怕黑。走廊的灯——不能关。”

“对。他还在怕黑。他每天晚上开着走廊的灯睡觉。我去过你家,看过那盏灯。白色的,LED的,灯罩歪了。他说是你装的时候没装正。他懒得修。他等你回去修。”

林远帆的眼睛红了。眼眶里出现了水光,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水光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在抖,下巴的肌肉在动——那些肌肉在被激活,从僵硬的状态慢慢恢复了弹性。

“他的校服——大了。袖子长一截。肩膀窄。他穿170的。一米七五,一百一十斤。”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我说过给他改,一直没改。没时间。老是没时间。”

何鸿飞的手攥紧了他的手腕。“你回去帮他改。袖子改短一寸。肩膀不用动,他在长。明年就合身了。”

林远帆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嘴唇上有那道裂纹,裂纹在抖的时候像一条正在呼吸的伤口。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鼻翼往下淌,流到法令纹里。他的嘴张开了,发出了声音。不是字,是气,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一颗接一颗,滴在黑色衬衫的前襟上,在布料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何鸿飞看着他。他的鼻子也酸了一下。他用力吸了一下,把那个感觉压回去了。

“你儿子觉得你是。”何鸿飞说。“他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每天早上给他做煎蛋,单面煎,蛋黄不破。他说你出差回来会给他带桂花糕,甜得齁嗓子。他说你放生活费的时候,钱的方向都是朝上的,人头朝左,毛爷爷的脸对着他。他记得这些。”

林远帆的肩膀开始发抖。他的整个人在发抖,从脚底开始,经过膝盖、大腿、腰、胸、肩膀,一直抖到头。他的牙齿开始磕,“咯咯咯”的。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不怪我?”他的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湿透了。

“他不怪你。他想你。”

林远帆的身体往下一沉。他的膝盖弯了,整个人要往下跪。何鸿飞用手拉住了他,把他拉住了。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重新站直了。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站直了。他擦了一下脸,用黑色衬衫的袖口——袖口蹭在脸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他看着何鸿飞,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是瞳孔的光,是里面的光。是人的光。

“何警官,”他的声音稳了一点。“我跟你走。”

何鸿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握紧了林远帆的手腕。“走。”

他拉着林远帆往门口走。林远帆跟在他后面,步子比刚才大了,节奏也快了一点。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声音很沉,很有力。他走过那张桌子的时候,看了周建一眼。

周建还蹲在地上。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膝盖的裤子。他看着林远帆,脸上没有表情。

林远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们走出了门。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何鸿飞走在前面,左手拉着林远帆的手腕,右手摸着墙。他的手指在墙面上划过,摸到凸起的开关、不平的漆面、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小广告。林远帆跟在他后面,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中间。

到了楼下。单元门开着,夜风灌进来,凉的,带一点咸味。外面很黑,小区的路灯坏了几盏,只有一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那盏路灯的灯杆是歪的,灯罩碎了半个,灯泡露在外面,像一个暴露的器官。

何鸿飞拉着林远帆往小区外面走。他没有回头看。他不知道周建有没有跟出来。他不在乎。他把林远帆带到自己的车旁边。他的车停在两条街外,路边,夹在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和一辆灰色的SUV之间。他用遥控钥匙开了锁,车灯闪了一下。

他拉开车门,让林远帆坐进副驾驶。林远帆弯腰的时候,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他坐进去之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背靠着椅背。他的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瞳孔缩到了正常大小。他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留下了两道泪痕,从眼角到鼻翼。

何鸿飞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他插上钥匙,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很响,车灯照亮了前方的一棵梧桐树,树皮上的裂纹在光线下像一张老人的脸。

他开出了那条路,汇入主路。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橘黄色的,一下一下地照在林远帆的脸上。他的脸在光里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随着光线的变化收缩和放大——生理性的,不是被控制的。

何鸿飞开了一段路,把车停在路边。他从后座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林远帆。

“喝点水。”

林远帆接过水瓶。他的手在抖,水在瓶子里晃。他把瓶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流到黑色衬衫的领口。他没有擦。他把水瓶还给何鸿飞。

何鸿飞把水瓶放在杯架上,继续开车。他开得不快,六十码。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的手在方向盘上,食指和中指在方向盘边缘轻轻敲着。

“林宇期中考试考了第几名?”林远帆突然问。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还是有点抖,但那是情绪导致的抖,不是身体机能的抖。

何鸿飞看了他一眼。林远帆的头微微侧着,看着车窗外面的路灯。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看起来很疲惫,法令纹很深,眼角有皱纹了——那些刚才在房间里的“平滑”没有了,那些应该是他的东西都回来了。他是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一个父亲,一个被控制了几个月刚刚恢复了一点意识的人。

“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他数学不好。”林远帆的声音很低。“函数那块一直不行。他妈在的时候,他妈教他。他妈数学好。他妈的数学是他妈教的——他妈是学会计的。他妈走了之后,就没人教了。我不是不会,是——没时间。我老是没时间。”

他的声音在“没时间”三个字上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何鸿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你回去之后,可以教他。函数不难。他缺的是有人坐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看题。他自己也能学会,但他需要一个人跟他说‘你做对了’。”

林远帆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何鸿飞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出了市区。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路灯越来越稀。两边都是黑乎乎的田地,偶尔有一栋亮着灯的民房,像海上的孤岛。

“他交朋友了吗?”林远帆又问。“他以前不太跟人说话。他妈走了之后,更不爱说了。他小学的时候还有一个朋友,上了初中就没了。我怕他——没有朋友。”

“有一个。叫陆洪涛。打篮球的。体育生。他们经常一起打球。”

“陆洪涛。”林远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何鸿飞说不上来——不是放心,是松动。像一根拧得太紧的螺丝被拧松了一点。“打篮球的。那应该是个好孩子。打篮球的孩子不会太坏。”

“嗯。他挺照顾林宇的。吃饭的时候给他夹菜。”

林远帆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是接近笑的东西。他的嘴角往上提了大概两毫米,停了一下,然后又放下来了。

他们沉默了大概十分钟。何鸿飞开了大概二十公里。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何警官。”林远帆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

“嗯。”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结婚了吗?”

“没有。”

“有女朋友吗?”

何鸿飞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没有车。他的目光回到前方的路面。

“以前有一个。分了。”

“为什么?”

“忙。案子多。没时间陪她。她说我跟工作过日子。”

林远帆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以前也忙。林宇他妈在的时候,她抱怨过。她说‘你跟公司过日子去吧’。我没当回事。后来她走了,我才知道——她说的不是公司。是我。是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别的东西,没有留给她。”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也没有留给林宇。”

何鸿飞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他的指节发白。

“你现在还来得及。”何鸿飞说。“林宇才十七。你还有时间。”

林远帆没有回答。他看着前面的路。车灯照亮的路面在黑暗中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带子。

又开了大概半个小时。

“何警官,”林远帆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低沉,是轻。像一个人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之前的那种轻。“你觉得林宇——他以后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没有陪他。怪我把公司弄丢了。怪我被周建——变成了这个样子。”

何鸿飞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他想到了林宇坐在餐椅上的样子,想到了林宇说“你路上慢点”时候的声音,想到了林宇口袋里的那台相机——他不知道林宇有相机,但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不对。他说不上来。

“他不会怪你。他会怪周建。他会把所有的错都放在周建身上。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恨。他不能恨你。”

林远帆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的眼眶又红了。这次眼泪没有忍住,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法令纹里。他没有擦。他看着窗外,让眼泪流着。

何鸿飞把纸巾递给他。他接过纸巾,在脸上擦了一下。纸巾湿了一大块,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他们又开了大概一个小时。林远帆开始说更多的话。他说林宇小时候的事情,说他第一次走路的时候撞到了茶几角,额头上起了一个包,哭了一个小时。说他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是在医院,他肺炎住院,林宇他妈抱着他,他在她怀里叫了一声“baba”,但那个“b”没发出来,听起来像“aba”。说他第一次骑自行车的时候摔了,膝盖破了,哭了一鼻子,他说“男子汉哭什么”,林宇说“我不是哭,是疼”,他说“疼也不能哭”,第二天林宇又摔了,这次没哭,但是嘴唇咬破了。

何鸿飞听着。他的嘴角在不知不觉中弯了起来。他想起林宇说“你路上慢点”的时候,声音里那种轻快的、像冰块在嘴里化开的感觉。那是同一个人。那个会咬破嘴唇不哭的孩子,和那个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的孩子,是同一个。

“他是一个好孩子。”何鸿飞说。

林远帆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慢,头低下去,抬起来。“他是一个好孩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何鸿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他的车后座上放着一个袋子——是他从局里带出来的资料,还有一件备用的警服衬衫,用防尘袋套着。

他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服务区。

服务区不大,停车场上停着几辆大货车,驾驶室里亮着灯,司机在睡觉。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在停车场上,照亮了地上的几个烟头和一片油渍。洗手间的灯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何鸿飞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他熄了火,拔出钥匙。车内的灯灭了,只有外面的光照进来,把他的脸照成明暗两半。他很累,眼睛有点酸,太阳穴在跳。他揉了揉太阳穴,又揉了揉眼睛。

“我去买点吃的。你要什么?”他问林远帆。

林远帆看着他。他的眼睛——瞳孔在光线下缩小了一点,缩到了正常大小。他看着何鸿飞的时候,焦点是稳的。他在看着何鸿飞。

“矿泉水。”他说。

“就矿泉水?不吃东西?”

“不饿。矿泉水就行。”

何鸿飞下了车。他关上车门的时候,“砰”一声,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很响。他走进便利店。便利店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吹下来,他的后背被吹得发凉。他拿了两瓶矿泉水、两个三明治、一包纸巾。三明治是金枪鱼口味的,包装纸上印着卡路里和蛋白质含量,他没看。付钱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眼睛没看他。她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说了声“谢谢”,继续看手机。

何鸿飞走出便利店。夜风很凉,吹在他脸上,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把塑料袋提在左手,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走向自己的车。

他看到林远帆从副驾驶出来了。

林远帆站在车旁边,面对着服务区的方向。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他的头微微抬着,看着何鸿飞的方向。他在等他。他的黑色衬衫在服务区的灯光下变得更深了,像一道融进了黑夜里的影子。但他的皮鞋还在反光——那种温润的、不刺眼的亮,像打磨过的黑玉。

何鸿飞走过去,把塑料袋递给他。林远帆接过塑料袋,没有打开。他提着塑料袋,站在车旁边,没有回副驾驶。

“怎么了?”何鸿飞问。

林远帆没有回答。他看着何鸿飞,眼睛里的光——不对。那光不是之前那种“父亲的光”。也不是“被控制的光”。是第三种光。何鸿飞没见过那种光。那种光不像火,像玻璃。冷的,硬的,不折射任何东西。它能让你看到它后面的东西,但你看不到它本身。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何鸿飞很近。近到何鸿飞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汗味,是一种——雪松的味道。像古龙水。但不是那种廉价的、喷上去的古龙水,是那种从皮肤里渗出来的、和体温混合之后产生的味道。很淡,但很清晰。混着一点皮革的味道,可能来自他的皮鞋,可能来自他的皮带。还有一股很干净的、被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何警官。”林远帆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何鸿飞能听到。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但音质很好,像一把大提琴在最低的音区被拉了一下。“你是一个好警察。”

他的语气是陈述的。像在说“今天是星期三”。不是夸奖,是事实。

何鸿飞皱了皱眉。不是因为这话不对,是因为说这话的时机不对。他们在一个服务区,站在车旁边,夜风很凉,他手里提着两个三明治和两瓶矿泉水。这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上车吧。还要开三个小时。”

林远帆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何鸿飞。他的右手从塑料袋的提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旁边。他的手指在动——不是颤抖,是在伸展。他的手指慢慢张开,像一朵花在开花。他的手掌从拳头变成了半握,从半握变成了张开。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

何鸿飞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手从他面前经过,伸向他的身体。手指碰到了他的衣领——不是碰到,是捏住了。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何鸿飞夹克的领口,轻轻往下一拉。夹克的拉链被拉下来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警服衬衫。

何鸿飞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不明白。

“林远帆——”

“何警官。”林远帆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你知不知道,林宇每天晚上开着走廊的灯睡觉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何鸿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瞳孔在缩小。不是慢慢的,是突然的。像相机镜头被一下子拧到了最小光圈。虹膜的颜色从深棕色变成了琥珀色,亮晶晶的,像被灯光打亮的猫眼石。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一个人在揭晓一个谜底之前的那种表情。

“他在想你。”

何鸿飞的手指在车钥匙上攥紧了。金属的钥匙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疼。

“你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你叫他‘飞哥’的时候,他改了。他现在叫你‘何哥’。你知道吗?你那次来他家,他拍了你的照片。他对着照片说了话。他说,‘从现在起,你会无条件信任我。你会把我看作你最重要的人。’”

何鸿飞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你以为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来找我?你以为你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你以为你是因为林宇可怜才关心他的?何警官,你想想。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必须’来这里的?是不是从最后一次去他家之后?是不是从他给你倒了一杯水、你喝了一口、然后觉得他很重要开始?”

何鸿飞的后背撞到了车门。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炸开——不是爆炸,是裂缝。冰面上的裂缝,一条一条的,从中心往四周扩散。他记起来了。林宇给他倒过水吗?他喝了吗?他——他不记得了。但林宇的脸在他的脑子里,那张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有人在把一张照片慢慢放大。那不是他自己的记忆,那是被放进来的。

“林宇——”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林远帆打断了他。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很平,很低。“他以为他只是想让我回来。他以为他只是想让你帮他。他不知道他在对你做什么。他不知道他在把你变成什么。但我知道。因为周建对我做过同样的事。一台相机,几张照片,对着照片说话。短期指令,常识修改,人格覆盖。他用的那些——都是周建教他的。不,不是教的。是他的相机里有周建留下的笔记。他看了。他学了。他用了。在你身上。”

何鸿飞的手开始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他的手背上有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的手腕上有青筋,在皮肤下面凸起来,像蚯蚓。

“你在说什么——林宇用相机——拍了——我?”

“不止拍了你。他对你说了话。你被他改了。你现在对他的信任——不是你的。是他给你的。”

何鸿飞的头低了下去。他的下巴抵着胸口。领带结抵着喉结。他的呼吸变重了,每次呼气都像在叹气。他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了。

“我不信。”他的声音很低。“他不会做那种事。”

“他不会做那种事?”林远帆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嘲讽,是悲伤。“你以为他是谁?他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他爸失踪了,他妈死了,他一个人住在一个空房子里。他每天吃泡面。他晚上睡不着觉。他手里有一台能控制人的相机。你告诉他,他不会用?”

何鸿飞抬起头,看着林远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在抖。

“他用了。在我身上。”何鸿飞的声音在抖。“他把我——”

“他把你改成了他需要的样子。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的需要——他的需要驱动了相机。相机执行了他的需要。你不是自己想来的。是他让你来的。你所有的决定——来找我,找到我,把我带回去——都是他在你脑子里写的程序。你以为是你自己的意志?不是。是他的。从你最后一次去他家之后,你就不是你了。”

何鸿飞的身体往下一沉。他的膝盖弯了,但他没有跪下去。他的右手撑在车门上,手指抓着车顶的边缘。他的指甲掐进了车漆,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他看着地面,水泥地上有一滩油渍,在灯光下反着彩虹色的光。他的脑子里有一万个画面在同时播放——林宇的脸,林宇的手,林宇的声音。他的目光,他的动作,他说的每一句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相机写的?他分不清了。他的记忆像一块被揉皱的纸,所有的折痕都在不该在的地方。

“你骗我。”何鸿飞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在车里说的那些话——林宇——校服——骑自行车——那些都是假的。”

“那些不是假的。”林远帆的声音低了一点。“那些是真的。林宇确实怕黑。他的校服确实大了。他第一次骑自行车确实摔了。那些都是真的。但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是因为我醒了。是因为周建让我说的。他说,‘你要说那些话。你要让何警官相信你恢复了。你要让他放松警惕。你要让他带你走。然后在路上,在他最放松的时候——把贴纸给他。’这是一个局。从你出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局里了。”

何鸿飞的后背完全贴在了车门上。他的腿在发软,膝盖在往内扣。他感觉自己的脊椎在一节一节地往下塌,像一座正在被拆除的建筑。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小。“为什么要这样?周建为什么——要控制我?”

林远帆看着他。他的眼睛里的光变了一种颜色——不是玻璃了,是铁。冷的,沉的。

“因为你是警察。因为你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因为你查到了太多东西。他不能杀你。杀了你会有更多人查。但他可以控制你。把你变成他的人。你穿着警服,有配枪,有权限。你能帮他做很多他做不了的事。”

林远帆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方方正正的,透明的。在服务区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不是反光,是发光。像萤火虫的那种光,淡淡的、幽幽的、带着一点绿色的荧光。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贴纸的一角,举到何鸿飞面前。

何鸿飞盯着那张贴纸。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缩到最小,小得像针尖。他的身体在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车门,车门的把手顶着他的腰。他的手指抓着车顶的边缘,指节发白。

“你——不要——”他的声音在抖。

“何警官,”林远帆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你不要怕。贴上去之后,你就不会痛苦了。你会觉得很舒服。你会感谢我。”

何鸿飞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疼。铁锈味在嘴里散开。他用力咬,咬到舌尖渗血。痛感像一根针扎进他的意识里,把那层正在合拢的膜戳了一个洞。

“林远帆——你是林宇的父亲——你不能——”

“正因为我是林宇的父亲。”林远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水的反光。“我才要这样做。因为周建说,如果我不帮他控制你,他就不会放我回去。他说,‘你帮我把他变成我的狗,我就让你回家。你回到林宇身边,做一个正常的父亲。你继续开你的公司,过你的日子。这件事跟你再也没有关系。’我想回去。我想见林宇。我想给他改校服,想给他做煎蛋,想坐在他旁边看他写作业。我想了很久了。想了几个月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我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回去。”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他的眼眶红了,水光在里面打转。

“对不起。”林远帆说。“你是好人。你不该这样。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他把贴纸按在了何鸿飞的手背上。

何鸿飞低头看了一眼。贴纸是透明的,贴在左手手背上,在服务区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到。他伸手去撕,指甲抠了一下边缘,皮肤被扯得生疼,但贴纸纹丝不动。它贴得很紧,像长在了皮肤上。他能感觉到它在往里渗。不是物理上的“渗”,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手背进入了他的身体,沿着手臂往上爬,经过手腕,经过小臂,经过肘关节,经过大臂,经过肩膀,经过脖子,进入了他的头部。

他的大脑像一台正在被入侵的电脑。防火墙在报警,杀毒软件在运行,但入侵者的权限太高了,它绕过了所有的防御,直接进入了核心。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被扫描——不是删除,是标记。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不重要的。重要的被保留,不重要的被归档。他的意志在被覆盖——不是抹去,是覆盖。像在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铺一张新的纸,新纸上写着新的字,旧字还在下面,但你看到的只有新纸。

他的意识在缩小。像一个人在从高处往下看,地面越来越远,他自己越来越小。他的身体还在那里——他知道他的身体还在那里,他的手还撑在车门上,他的腿还在发抖,他的心跳还在加速——但那个“他”在变小。他的情绪在被剥离——恐惧、愤怒、悲伤、不甘,一个接一个地,像被人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扔在地上。他的身体还在感受它们,但他的意识已经感受不到了。

何鸿飞抬起头。

林远帆的脸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到林远帆眼睛里的血丝——不多,几根,从眼角往瞳孔方向延伸。近到他能看到林远帆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很深,像刀刻的。近到他能感觉到林远帆呼吸的温度。林远帆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上牙的边缘。他的嘴唇上有一道裂纹,在灯光下很深。

“何警官。”林远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远得像隔了一个操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滚”,想说“操你妈”,想说“你别得意”。但他的嘴巴张开了,发出的声音不是那些。他的舌头在口腔里动了一下,碰到了上颚。舌尖顶了一下门牙的背面。

“……困。”

声音很轻,很平。那个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变薄了,像一层纸。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阻力——没有挣扎,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它就是一个声音。

林远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很短,短到你可能看不到。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何警官——何鸿飞。你看我。你看着我。”

何鸿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瞳孔很大,大到几乎看不到虹膜。在服务区的灯光下,他的瞳孔像两个黑洞,深不见底。何鸿飞觉得自己在往那两个黑洞里掉,不是坠落,是沉入——像沉进一床很厚的被子里,温暖的、柔软的、包裹住全身的。他的腿在发软,膝盖在往内扣。他的腰在往下弯,脊椎在一节一节地弯曲。他的手指从车顶上滑下来了,指甲在车漆上划出一道白印子。

“何鸿飞,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何鸿飞。刑侦大队。编号——”

他的声音断了。不是被人打断的,是自己在断。像收音机在调台,信号突然没了。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没有了。他的脑子里那个数字——“9527”——它还在那里,但他找不到它了。他记得那四个数字,他背了十一年了,但他找不到它们了。它们在他的脑子里像四颗散落的珠子,滚来滚去,他抓不住。

“你是谁的?”林远帆的声音。

何鸿飞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他的舌尖顶上牙,喉咙震动。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

“你的。”

林远帆的眼睛里的水光更亮了。他的嘴唇在抖。

“不对。你不是我的。你是周建的。你听周建的话。周建是你的主人。”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眼球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左,右,左,右。像一个正在做最后挣扎的人,拼命摇头但又动不了。

“不——”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人掐着脖子发出的。

林远帆伸出手,放在何鸿飞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掌心的温度透过警服衬衫的布料传到何鸿飞的皮肤上。他的拇指按在何鸿飞的锁骨上,其余四根手指扣在他的肩胛骨上。

“你听我的。你现在很放松。你没有压力。你不用做任何决定。你只需要听周建的话。周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周建是你的主人。你是他的骚狗。”

何鸿飞的身体开始往下滑。先弯的是腰——他的脊椎像一根被火烧过的竹子,从挺直变成弯曲,一节一节地弯下去,每一节都发出很轻的“咔”声。然后弯的是膝盖——他的腿像两根被折弯的铁丝,慢慢弯下去,皮鞋的鞋底蹭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嘶嘶”声。他的臀部碰到了脚后跟。他跪下来了。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地上。他的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指甲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的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领带垂下来,悬在空中,领带的尖端拖在地上,沾了灰。

他的后背在服务区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藏蓝色的警服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能看到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的,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带。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面凸起来,像两座小山。

他跪在那里。

他穿着警服。藏蓝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银色的领带夹不知道掉在哪里了。皮带扣头擦得锃亮,在灯光下反着光。裤线笔直,从腰一直延伸到脚踝,但膝盖的位置被撑得有点变形了——因为他跪着。黑色的系带皮鞋,鞋头还亮着,能看到服务区停车场的灯在鞋面上投下的倒影。黑色棉袜的边在裤脚下面露出来一小截,袜口的松紧带勒在脚踝上面,勒出的那圈痕迹还在。

他跪在那里,像一个被推倒的雕塑。他的身体还是那个身体——宽阔的肩膀,饱满的胸肌,紧窄的腰,粗壮的大腿,翘起的臀部。但他的姿态变了。不是站着的,是跪着的。不是直的,是弯的。不是“他”在跪着,是他的身体在跪着。他的意识已经退到了一个很远的角落,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在风中摇摇晃晃。

“何警官。”林远帆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还记得林宇吗?”

由于每章节字数长度被限制问题,我都是等上一章审核完,然后看到哪一部分断了,就从哪里开始补,剧情是可以连上的,为了剧情体验,有时候我会多补几个重复的语句,一般来说没有什么问题,基本上是不会断的

“何警官。”林远帆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还记得林宇吗?”

何鸿飞的眼珠动了一下。很小。瞳孔缩了一下——从放大到缩小,缩了不到一毫米。然后又放回去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林宇。”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的声音。那个名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温度。不是热,是温。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开水,不烫了,但你知道它曾经是烫的。

“他是谁?”

何鸿飞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他的眼球在眼眶里转动,像在找什么东西。他的瞳孔在缩小——很慢,很慢,但一直在缩。虹膜的颜色从黑色变回深棕色。

“……一个孩子。”

“什么样的孩子?”

何鸿飞的嘴唇在抖。他的下巴的肌肉在动。他的眼眶红了。水光在他的眼睛里打转——不是被控制的反应,是人的反应。是那个正在缩小的“他”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一个人住。他爸不在。他吃泡面。他——叫我飞哥。”

林远帆蹲了下来。他的黑色高定西裤的布料在膝盖的位置绷紧了,裤线的棱角被撑平了。他伸出手,捏住了何鸿飞的下巴。他的手指很凉,很细,但很有力。他把何鸿飞的头抬起来。

何鸿飞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很大,但里面有一点光——不是被控制的光,是他的光。那光很小,很弱,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何鸿飞。”林远帆的声音很低。“你听我说。你会忘记林宇。你不会再记得他。你会觉得他是一个陌生人。你会觉得你从来没有关心过他。你会觉得他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何鸿飞的眼球开始剧烈地颤动。左,右,左,右。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被堵住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密闭的房间里叫喊,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撞来撞去,出不去。

“不——”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这次比刚才大。“不要——他——他一个人——”

林远帆的手在他的下巴上紧了一下。他的眼眶也红了。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落在何鸿飞的警服衬衫上,在藏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林远帆的声音碎了。“对不起。但我必须这样。我必须回去。我必须见林宇。我必须——当一个父亲。我欠他的。我欠了他十七年。”

何鸿飞的眼睛里的光在一点点地灭。像一盏油灯,油快烧完了,火焰在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弱。他的瞳孔在放大,一点一点的,像墨水在水里晕开。虹膜的颜色从深棕色变成黑色。他的眼珠不再颤抖了。不再转了。它们停在一个点上,那个点是——林远帆的膝盖。他看着林远帆的膝盖。

林远帆松开了他的下巴。他的手指从何鸿飞的下巴上滑下来的时候,在何鸿飞的嘴唇上轻轻划了一下。何鸿飞的嘴唇是干的,起皮了。

“你是周建的骚狗。你还记得什么是‘骚狗’吗?”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骚狗。”他的声音很轻,很平。

“你是谁的骚狗?”

“……周建的。”

“周建是你的谁?”

“……主人。”

林远帆站起来。他退后了一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何鸿飞。他的脸上有泪痕,从眼角到鼻翼到下巴,在服务区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何鸿飞跪在地上。他低着头,看着地面。水泥地上有一道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的手指在地上慢慢蜷起来,像一只正在合拢的爪子。他的呼吸变慢了——很慢,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何鸿飞。”林远帆的声音。

何鸿飞没有反应。他的头没有抬,他的眼睛没有动。

“骚狗。”

何鸿飞的头抬起来了。他的眼睛看着林远帆——不是“看着”,是朝向。他的瞳孔很大,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上牙的边缘。

林远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蹲下来,把手机屏幕对着何鸿飞的脸。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周建的照片。圆脸,双下巴,油光光的皮肤。

“这是你的主人。你记住他的脸。”

何鸿飞看着那张照片。他的瞳孔没有变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主人。”

林远帆把手机收起来。他站起来,走回车旁边,靠在车门上。他的后背靠着车门的玻璃,车窗的玻璃很凉,隔着黑色衬衫的布料,他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何鸿飞还跪在原地。他的膝盖并拢,小腿分开,脚掌朝上,皮鞋的鞋底对着停车场的灯光。他的后背微微弓着,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凸起来。他的手撑在地上,手指张开。

林远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骚狗。你的身体从现在起,要一直保持一种状态。你的阴茎要一直勃起。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只要你还穿着这身警服,它就要硬着。你不能让它软下来。它是你的——它是你作为骚狗的标记。”

何鸿飞的身体动了一下。很轻微。他的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的裆部——藏蓝色的警裤在那个位置开始鼓起来。不是一下子鼓起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隆起来的。像有一个东西在里面生长。布料的纹路在那个位置被撑开了,褶皱被拉平了。

林远帆盯着那个位置。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车门的扶手上紧了一下。

何鸿飞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他的胸口的起伏变大了。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发出了很轻的呼吸声。他的额头上有汗珠,在服务区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表情”,是表情被抹掉了。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

他的裆部继续鼓起来。藏蓝色的警裤在那个位置撑起了一个高高的弧度,像一座小帐篷。布料的纹路被撑得变了形,能看到下面有一个很明显的、粗粗的柱状物的轮廓。它越来越硬,越来越直,把警裤的前裆顶得高高的。

林远帆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他看到警裤的面料被撑得太紧了,扣子的位置——警裤的前裆是一粒扣子加一个拉链。拉链的齿被撑得变形了,金属的齿在布料的缝隙里若隐若现。扣子绷得很紧,线都快崩断了。那个鼓包的尖端的位置,布料上出现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很淡,但能看到。是前列腺液。它在往外渗。

何鸿飞跪在那里。他穿着警服衬衫,领带,皮带,警裤,皮鞋,黑袜。他的上半身是直的,腰挺着,胸挺着。他的下半身——膝盖跪在地上,但裆部高高顶起。那是一个很滑稽的画面。一个穿着全套警服的男人,肩上一杠三星,领带结端正饱满,皮鞋擦得锃亮——跪在地上,裆部顶起一个高高的帐篷,帐篷的尖端渗出一块湿润的痕迹。

林远帆看着这个画面。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想起林宇。想起林宇小时候,第一次骑自行车,摔了,膝盖破了,哭了一鼻子。他走过去,把林宇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灰。林宇的裤子的膝盖位置磨破了,能看到里面的膝盖,皮破了,红红的。林宇看着那个破洞,又看了看他,说“爸,裤子破了”。他说“没事,回去给你补”。那条裤子他补了。补丁是一个小熊的形状,蓝色的。林宇穿了好几年,穿到膝盖那个小熊都磨没了。

林远帆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

“何警官。”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对不起。这是主人的命令,我没办法违抗主人的命令。”

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他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很响。他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开出了服务区,汇入了高速。后视镜里,服务区的灯光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后视镜里,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影,还跪在那里。

何鸿飞跪在服务区的停车场上。他的膝盖已经麻了。水泥地的凉意从膝盖传遍全身。他的后背被风吹得发凉。他的额头上有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流到嘴唇上,咸的。

他的裆部还硬着。很硬。硬到发疼。警裤的前裆被撑得变了形,拉链的齿被撑开了,能看到里面深色的内裤。白色的液体从龟头的顶端渗出来,浸透了内裤的布料,又浸透了警裤的面料。在服务区的灯光下,那一小块湿痕是白色的,很亮。

他看着地面。地面上的裂缝从他的膝盖之间穿过。他的目光在那条裂缝上停了一下。裂缝的形状像一条干涸的河,又像一张干裂的嘴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主人。”

声音很轻。没有人听到。

风从停车场吹过来,吹在他身上。他跪在那里。警服,皮鞋,领带,皮带。他的影子在停车场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折断的旗杆。

他等着。等他的新主人来接他。他不知道他的新主人是谁,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他的名字。但他知道,他在等。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很模糊的、很温暖的存在。像一盏灯,在很远的地方亮着。他看不到那盏灯,但他知道它在。那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裆部还硬着。

第七章 深渊

服务区的灯光是惨白色的。

那种白不是日光灯的白,是汞灯的白——带着一点幽幽的蓝,像医院手术室里的光。它从高高的灯杆上倾泻下来,照在水泥地面上,照在停着的货车顶上,照在那个跪着的人身上。灯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阴影,没有暧昧。每一道褶皱,每一粒灰尘,每一滴从额头滑落的汗珠,都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停车场很安静。深夜的服务区像一个被遗弃的舞台,几辆大货车像沉睡的巨兽,蜷缩在黑暗中。便利店的灯还亮着,但玻璃门后面的收银员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的手机屏幕还在亮,蓝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像一汪浅水。风从远处吹来,穿过空旷的停车场,带着田野的气息——泥土、麦秸、还有一点点牲畜粪便的味道。风不大,但很凉,吹在身上像有人用湿毛巾一下一下地擦拭你的皮肤。

如果你从远处看,你不会注意到他。服务区的灯光太亮了,亮到什么都看得清,但正因为什么都看得清,你的眼睛会本能地忽略那些“不应该在这里”的东西。一个跪着的人,在一堆停着的车中间,太小了,太安静了。他像一块被遗落在停车场的石头,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但如果你走近了——走近到能看清他肩上的警衔,能看清他领口勒紧的喉结,能看清他脸上被灯光照得发白的皮肤——你就会停下来。你会觉得不对劲。一个穿着全套警服的男人,藏蓝色衬衫、深蓝色领带、银色领带夹、一横一斜的警用皮带、笔直的警裤、锃亮的黑色系带皮鞋,跪在深夜服务区的水泥地上。他的腰是直的,胸是挺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正在等待命令的士兵。但士兵不会跪着。士兵不会在凌晨两点跪在一个荒凉的服务区里。士兵的裆部不会高高顶起,把警裤的前裆撑成一个帐篷,帐篷的尖端不会有一小块湿润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

他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搬出展厅的雕塑。雕塑原本应该站在基座上,让人仰望。但这尊雕塑被放在了地上,膝盖着地,额头低垂,让人俯视。他的身体还是雕塑的身体——宽阔的肩膀把警服衬衫撑得饱满,胸肌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像两座小山,腰带勒出的腰线利落得像刀切的,臀部的弧线从腰开始往下延伸,在警裤的包裹下形成两个圆润的半球。但他的姿态不是雕塑的姿态。雕塑的姿态是向上的、向外的、向人展示的。他的姿态是向下的、向内的、把自己收起来的。

他的皮鞋鞋头还在反光。灯光照在鞋面上,像照在一片黑色的湖水上。鞋面没有一丝灰尘,鞋带的交叉纹路整整齐齐,每一个交叉点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他的皮鞋和他跪着的样子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反差——这双鞋是为站着的人做的,是为走路的人做的,是为追捕、为站立、为在审讯室里来回踱步的人做的。不是为跪着的人做的。

风从他的后背吹过来,把他被汗浸湿的衬衫吹得贴在皮肤上。他的后背很宽,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面像两片合拢的翅膀。脊椎的骨节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带,一节一节的,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汗水的味道在风里散开——不是浓烈的、刺鼻的汗味,是那种运动之后、皮肤还带着温度的时候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带着一点咸味的气息。混着洗衣液的味道,青草味的,还有警服面料的那种挺括的、有点硬的味道。

他的领带在胸前轻轻晃动。深蓝色的丝绸,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领带结还是端正饱满的,抵着他的喉结,但随着他的呼吸,领带结在微微上下移动。他的喉结在领带结上方,也在动,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小动物在他的脖子里呼吸。

何鸿飞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时间在他的意识里已经不存在了。他的脑子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标,没有图标,没有背景图。就是一片空白。白得刺眼。

但他的身体还在运转。他的心脏还在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力。他的肺还在呼吸,空气从鼻孔进去,经过喉咙,进入肺部,再呼出来,带着体温,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白雾。他的膝盖还在疼,水泥地的凉意从膝盖骨传遍全身,那种凉不是冷的凉,是硬的凉,是石头的凉,是让你知道“你在跪着”的那种凉。

他的裆部还硬着。硬得发疼。

他不知道自己的阴茎是什么时候勃起的。他只知道它硬着,很硬,硬到他的意识虽然已经模糊了,但那个硬度的感觉还是穿透了所有的迷雾,直达他残存的知觉。警裤的面料被撑得变了形,拉链的齿被撑开了,能看到里面深色的内裤——黑色的,冰丝的,很薄,薄到能看到下面皮肤的颜色。内裤的布料被龟头渗出的液体浸湿了,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在灯光下反着光。那个湿痕在慢慢扩大,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一点一点地往外晕开。

他感觉到自己的阴茎在跳动。不是那种有规律的、像心跳一样的跳动,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出来,但被裤子挡住了。每一次跳动,龟头都会顶到警裤的面料,那层被浸湿的面料,湿湿的、凉凉的,贴在最敏感的尖端,像一张湿透的纸贴在皮肤上。那种感觉让他想动,想伸手去摸,想把它拿出来,想——但他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被钉在那里。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地面。水泥地上的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在他的膝盖之间穿过。裂缝很细,但很深,里面塞着黑色的泥垢。他的目光在那条裂缝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上移。他的皮鞋。黑色的鞋头,灯光在上面反出一个白色的光点。鞋带的交叉纹路,整整齐齐。裤脚盖住鞋面,露出一小截黑色的袜边。袜口的松紧带勒在脚踝上面,勒出的那圈痕迹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他觉得那截袜子很好看。

这个想法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不对。他甚至觉得——很舒服。像含了一块融化的糖。甜味在嘴里散开,一点一点的,从舌尖到舌根,从舌根到喉咙。他吞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开始觉得热。不是环境的热——风是凉的,地面的水泥是凉的,空气是凉的。热是从他的身体里面往外冒的。从骨头缝里,从肌肉里,从血液里。那种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那种——像有一团火在他的身体里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的皮肤发红,烧得他的汗珠一颗一颗地从毛孔里往外挤。他的衬衫后背湿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他的额头上有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流到嘴唇上,咸的。他的鬓角也有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他觉得自己像一根被点着的蜡烛。身体是蜡,在一点一点地融化。从最外面开始,皮肤、肌肉、骨头,一层一层地往内,融化,变软,变形。但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也许变成一滩蜡油,铺在水泥地上,等着被人刮走。也许变成另一根蜡烛,被人重新塑形,重新点燃。

他不知道。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主人。”

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没有人听到。

他的脑子里那个模糊的、温暖的存在还在。那盏灯,在很远的地方亮着。他看不到灯的颜色,看不到灯的形状,看不到灯后面有没有人。他只知道它在。那是他唯一的念想了。他等着。等那盏灯靠近。等那盏灯变成一个人。等那个人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说——

车灯。

两道白色的光从服务区的入口射进来,扫过停车场,扫过他的脸。光很亮,亮到他的瞳孔本能地缩了一下——缩到最小,小得像针尖。然后光过去了,他的瞳孔又放大了,放大到几乎看不到虹膜。

引擎的声音。一辆车开进来了,不快,轮胎碾压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东西。车停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引擎熄火了。车门打开,又关上。“砰”一声,很沉。

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嗒、嗒、嗒”,不快不慢。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何鸿飞没有抬头。他的眼睛还是半睁着,看着地面。他的瞳孔在光线下缩了一下,又放大了。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每一下呼气都像在叹气。

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是白色的,鞋底沾了泥,鞋面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裤脚堆在脚面上,深色的休闲裤,面料很普通,在灯光下看不出光泽。

何鸿飞的目光在那双运动鞋上停了一下。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被控制的那种缩,是生理性的,眼睛在适应光线的变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何警官。”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像嗓子眼里有痰。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满足。像一个收藏家终于拿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那件藏品,打开盒子,看到它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那种满足。

何鸿飞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有了声音。

“……周建。”

声音很轻,很平。不是那种认出一个人之后的“啊,是你”,是那种——机器读取了一个标签,然后输出了一串字符。没有感情,没有情绪,没有“你来了”或者“你怎么来了”或者“我要杀了你”。就是——“周建”。两个字。像扫码枪扫过条码发出的“滴”一声。

周建蹲了下来。

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咔”一声,和上次在房间里蹲下的时候一样。他蹲在何鸿飞面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何鸿飞的脸。他的脸上有一层油光,在灯光下亮亮的。他的眼睛很小,眼距很宽,眼珠的颜色很浅。他看着何鸿飞的时候,眼球在眼眶里慢慢地转了半圈,从左到右,然后停住。

“何警官,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

“周建。”

“周建是谁?”

何鸿飞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停的时间长一点。他的眼珠在眼眶里微微颤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翻找什么东西。他的瞳孔缩小了一点——不是被控制的那种缩,是他在想。他在回忆。

“……一个胖子。油腻的。肚子大。穿冲锋衣。头发不洗。鞋上有泥。”

周建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的。

“还有呢?”

何鸿飞的嘴唇在抖。他的下巴的肌肉在动。他的瞳孔继续缩小,缩到了接近正常大小。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点光——不是被控制的光,是他的光。那个光很小,很弱,但它在。

“你——控制林远帆。你用相机。你让他——忘记。你让他——听你的话。你——”

他的声音断了。不是被人打断的,是自己在断。像收音机在调台,信号突然没了。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没有了。他的瞳孔又开始放大了,一点一点的,像墨水在水里晕开。

周建伸出手,拍了拍何鸿飞的脸。不是打,是拍。像拍一条狗的脑袋。拍了三下,力道很轻,掌心碰在颧骨上,发出很轻的“啪、啪、啪”的声音。

“何警官,你说的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你是我的。你知道你是谁吗?”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

“……骚狗。”

“你是谁的骚狗?”

何鸿飞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他的眼珠在眼眶里颤了一下,瞳孔缩小了一点。

“……周建的。”

“周建是你的谁?”

何鸿飞的嘴唇在抖。他的瞳孔在缩小和放大之间剧烈地摆动,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在拼命闪烁。他的嘴唇张开了,但没有声音。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字,是气,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不——不是——”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人掐着脖子发出的。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膝盖开始,一直抖到头。他的牙齿磕了一下,“咯”一声。

周建看着他。没有动。

“何警官,你不要挣扎了。你越挣扎,贴纸渗透得越快。你的身体已经在接受我了,你的大脑还在抵抗。但你的大脑抵抗不了多久了。你的大脑只占你身体的百分之二,它扛不住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八。你的身体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你的身体已经叫我主人了。你的身体已经——”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何鸿飞的裆部。那个高高顶起的帐篷,拉链的齿被撑开了,能看到里面深色的内裤。布料的湿痕又扩大了一点,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的身体已经硬了。你的身体已经流水了。你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伺候主人了。你的大脑还在磨蹭什么?”

何鸿飞低下了头。他的下巴抵着胸口。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手指在地上慢慢蜷起来,指甲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嘶嘶”声。

“周建——你是——罪犯。你是——非法控制——林远帆——你——应该——被抓——”

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声音在抖,像一个人在暴风雪中喊话,声音被风吹散了,但字还在。

周建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何鸿飞。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但那个翘的幅度变大了。

“何警官,你说的都对。我是罪犯。我控制了林远帆。我应该被抓。但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跪在地上。你穿着警服,跪在地上。你的鸡巴硬着,把你的警裤顶得鼓鼓的,还在流水。你在等谁?你在等我。你在等一个罪犯来带你走。你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

何鸿飞没有回答。他的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

周建伸出手,捏住了何鸿飞的下巴。他的手指很厚,指腹有茧。他把何鸿飞的头抬起来。

何鸿飞的眼睛看着周建。瞳孔很大,但里面有一点光。那光很小,很弱,像一盏快要灭的灯。他的嘴唇在抖。

“你现在是什么?”周建又问了一遍。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眼珠在眼眶里颤了一下。

“……骚狗。”

“大声点。我听不到。”

何鸿飞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骚狗。”

“你是谁?”

“何鸿飞。刑侦大队。编号——”他的声音又断了。他的瞳孔又开始放大了。他的嘴唇在抖。

“你是我的什么?”

何鸿飞的嘴唇张开了。他的舌头在口腔里动了一下。他的喉咙震动了。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浮到水面,“啵”一声,碎了。

“……骚狗。”

周建笑了。不是那种阴恻恻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了后槽牙。他的牙齿不整齐,有一颗是歪的,还有一颗是黄的。

“何鸿飞,你以前不是挺牛的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你在那个仓库里,拿枪指着我的头,说‘双手抱头蹲下’。你记得吗?”

何鸿飞的眼珠动了一下。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动。

“记得。”

“你当时在想什么?”

何鸿飞的嘴唇在抖。“……想抓你。把你——铐回去。关起来。判刑。”

“现在呢?你现在还想抓我吗?”

何鸿飞没有回答。他的头低了下去。他的下巴抵着胸口。他的肩膀在抖。

周建蹲下来,又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抬起来。

“现在你还想抓我吗?”

何鸿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不是碎,是裂。像冰面上的裂缝,一条一条的,从中心往四周扩散。他的嘴唇在抖,他的下巴的肌肉在动,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被堵住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密闭的房间里叫喊,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撞来撞去,出不去。

“……不想。”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眼睛里的光灭了一下。然后又亮了。然后又灭了。然后彻底灭了。

周建松开了他的下巴。他的手在何鸿飞的脸上拍了两下,“啪、啪”,力道不轻不重。

“这才对嘛。”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回自己的车旁边。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车身很脏,布满了泥点和灰尘,挡风玻璃上有一层厚厚的灰,有人用手指在灰上写了两个字——“洗车”。他拉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的冲锋衣上。他没有擦。

他走回何鸿飞面前,把矿泉水瓶的盖子拧上,放在地上。然后他拉开冲锋衣的拉链,把冲锋衣脱下来,搭在自己的车顶上。他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T恤,领口很大,能看到锁骨和胸口。他的皮肤很白,胸口的皮肤更白,像没晒过太阳。他的肚子很大,把T恤撑得鼓鼓的,像怀孕五六个月的样子。

他解开休闲裤的扣子,拉开拉链。他把裤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灰色的内裤。内裤的边松紧带已经松了,皱巴巴的,像用过很多年的橡皮筋。他把内裤也往下拉了一点。

他的阴茎露出来了。

不大,半硬的,颜色偏深,包皮半翻着。龟头露出来一半,红红的,有点发紫。马眼的位置有一滴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阴囊垂着,皮肤很薄,能看到里面睾丸的轮廓。

他把手伸进内裤里,握住阴茎,撸了几下。他的动作很大,手臂的肌肉在动,肚子的肉也跟着在颤。他的阴茎在他手里慢慢硬起来,变长了,变粗了,龟头完全露出来了,红得发紫,马眼处的液体更多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何警官,”他看着何鸿飞,嘴角翘着。“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何鸿飞看着那根阴茎。他的瞳孔放大了。他的嘴唇微微张着。

“……阴茎。”

“谁的?”

“……你的。”

“我是谁?”

“……周建。”

周建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何鸿飞面前。他的胯部离何鸿飞的脸很近,近到何鸿飞能闻到他的味道——尿骚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味。他的阴茎在何鸿飞的脸前面晃着,龟头红得发紫,马眼处的液体拉出了一条细细的丝,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张开嘴。”

何鸿飞没有动。他的嘴唇闭着,抿成一条线。他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和放大。

“张开嘴。”周建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何鸿飞的嘴唇慢慢张开了。先是上唇,然后是下唇。他的嘴唇在抖。

周建把阴茎塞进了他的嘴里。

不是慢慢地、温柔地塞。是整根塞进去。龟头顶到了何鸿飞的喉咙。何鸿飞的喉咙发出“咕噜”一声,他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但周建的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按住了。

“深喉。会吗?”

何鸿飞的喉咙在动。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眼睛红了,水光在里面打转。他的鼻子呼出的气打在周建的阴毛上,热热的,湿湿的。

周建在他的嘴里抽插了几下。动作很快,很用力。每一下都顶到喉咙深处。何鸿飞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地上抓着,指甲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操,”周建吸了一口气,“这嘴真他妈好用。何警官,你的嘴以前是用来发号施令的吧?‘双手抱头蹲下’、‘别动’、‘我是警察’。现在呢?现在你的嘴在吃我的鸡巴。你告诉我,你的嘴现在是什么?”

何鸿飞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字,是气。是那种被堵住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的那种气。

“……骚狗的嘴。”

周建笑了。他把阴茎从何鸿飞的嘴里拔出来。龟头从嘴唇里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丝透明的唾液,拉得很长,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然后断了,垂在何鸿飞的下巴上。

周建低头看着何鸿飞的脸。唾液从何鸿飞的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上,滴在他的警服衬衫上,在藏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的眼睛红红的,水光在里面打转。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舌头上有一层白白的舌苔。

“何警官,你的样子真好看。一个穿着警服的警察,跪在地上,嘴里含着我的鸡巴,口水流了一脸。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骚狗。”

“对。你是骚狗。你是我的骚狗。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嘴,你的手,你的鸡巴,你的屁股,你的警服,你的配枪,你的编号。都是我的。”

周建退后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阴茎,上面全是唾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用手撸了一下,把唾液抹在何鸿飞的脸上。他的手掌从何鸿飞的额头抹到下巴,湿湿的,凉凉的。

“骚狗,你现在想不想喝水?”

何鸿飞的眼珠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干裂了,上唇有一道很深的裂纹。

“……想。”

周建笑了一下。他把自己的阴茎对准何鸿飞的嘴。

“自己喝。”

一股黄色的液体从他的马眼处喷出来,射在何鸿飞的嘴唇上,射在他的下巴上,射在他的领带上。味道很冲,尿骚味在空气中散开。

何鸿飞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嘴唇闭了一下,又张开了。他的嘴唇在抖,但他的嘴张着。液体从他的嘴唇流进他的嘴里,流过他的舌头,流过他的喉咙,流进他的胃里。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生理性的反应——眼睛被液体刺激了,泪腺在分泌眼泪。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鼻翼往下淌,和他的唾液混在一起,和他的尿液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周建看着他的样子。他的嘴角翘着,但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满足,不是得意,是——好奇。像在看一个实验的结果。他在观察。他在记录。他在确认——确认贴纸已经完全生效了。

他尿完了。最后几滴从龟头滑落,滴在何鸿飞的领带上。他把阴茎塞回内裤里,拉上拉链,扣上扣子。他的动作很随便,像是在自己家里上完厕所之后做的那些事。

他低头看着何鸿飞。何鸿飞跪在那里,脸上全是液体——唾液、眼泪、尿液,混在一起,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的嘴唇还在抖,他的眼睛红红的,但他的嘴是闭着的。他把那些液体吞下去了。

“何警官,味道怎么样?”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骚狗喜欢。”

周建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我在观察”的笑。这次的笑是“我满意了”的笑。

“远帆。”

周建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很清楚。

林远帆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一直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靠在服务区洗手间的外墙上。他的黑色衬衫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到,只有他的皮鞋在灯光下反着光——那种温润的、像打磨过的玉一样的反光。他的灰色西装外套还搭在他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咚”,声音很沉,很稳。他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国字脸,下颌线很硬,颧骨很高,鼻梁高挺。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露出来了,深棕色的,瞳孔放大了,没有焦点。但那个“没有焦点”和林远帆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林远帆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的房子。现在的林远帆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但那东西不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眼睛里你看不到它。它在更深的地方,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液里。

他走到周建面前,停下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不是“前倾”,是“朝向”。他整个人朝向周建,像一株植物朝向阳光。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的起伏很规律。他的黑色衬衫在灯光下反着淡淡的光——面料是有光泽的,那种高支棉特有的、像丝绸一样的光泽。衬衫被他的身体撑得很紧,扣子之间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的白色背心。胸肌的轮廓在衬衫下面像两座小山,乳头的位置凸起来,小小的两个点。他的腰很窄,皮带扎得很紧,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西裤的裤线笔直,从腰一直延伸到脚踝,每一道褶皱都在正确的位置上。

周建伸出手,拍了拍林远帆的胸脯。不是打,是拍。像拍一匹马。他的手掌贴在林远帆的胸肌上,隔着黑色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硬的,饱满的,有弹性的。他的手指在林远帆的胸肌上按了按,按下去的时候,肌肉凹了一下,然后又弹回来了。

“远帆,你做得好。”

林远帆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缩小了一点——缩到了正常大小。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像是在确认自己收到了表扬。

“主人的命令。远帆必须完成。”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感情。但那个“主人”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音调低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本能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个神圣的词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

周建的手从林远帆的胸肌上滑下来,滑过他的腹部——腹肌的轮廓在衬衫下面一块一块的,硬硬的——滑到他的腰侧。他的手指勾住了林远帆的皮带,轻轻拉了一下。林远帆的身体往前动了一下,不是被拉动的,是他自己动的。他的胯部往前顶了一点,让周建的手更容易摸到他的裆部。

周建的手掌按在了林远帆的裆部。

西裤的面料被撑得很紧,下面有一个很大很明显的鼓包。不是勃起的——是软的,但即使软着,也能看出它的分量。它的轮廓从裆部一直延伸到裤腿的左侧,粗粗的,长长的,像一个沉睡的巨兽。周建的手掌按在上面,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和重量。他的手指顺着它的轮廓摸了一下,从根部到尖端,从尖端又回到根部。

林远帆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的呼吸变重了一点,胸口的起伏变大了。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上牙的边缘。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瞳孔放大了,没有焦点。但他的身体在回应——他的胯部又往前顶了一点,让周建的手摸得更舒服。

周建的手指在他的裆部揉了几下。动作不急不慢,像在揉一个面团。他的拇指按在龟头的位置——隔着西裤的面料,能感觉到一个圆圆的、硬硬的轮廓。林远帆的阴茎在那个位置慢慢硬起来了,把西裤的布料撑得更紧了。鼓包变得更大了,轮廓更清晰了——龟头的形状,阴茎的走向,甚至睾丸的位置,都隔着布料若隐若现。

“远帆,你的鸡巴还是这么大。”周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我刚才看你在车上就硬了。你是不是看到何警官跪在这里,你就硬了?”

林远帆的嘴唇动了一下。“远帆不知道。远帆的身体自己硬的。”

“你喜欢看骚狗跪着?”

林远帆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远帆喜欢看主人调教骚狗。”

周建笑了一下。他的手从林远帆的裆部收回来,拍了拍他的大腿。西裤的布料在大腿的位置绷得很紧,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硬硬的,粗粗的,像石头。

“去吧。骚狗渴了。你给他喝点水。”

林远帆低下头,看着何鸿飞。何鸿飞跪在地上,低着头。他的头发乱了,有几缕垂在额前。他的衬衫湿透了,后背有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他的领带歪了,领带结从喉结的位置滑到了锁骨的位置。

林远帆走到何鸿飞面前,蹲下来。

他蹲下的动作很慢,很稳。西裤的布料在膝盖的位置绷紧了,裤线的棱角被撑平了。他的黑色衬衫在灯光下反着光,胸肌的轮廓在衬衫下面像两座山。他的脸离何鸿飞很近,近到他能看到何鸿飞脸上的泪痕和尿渍。

他伸出手,捏住了何鸿飞的下巴。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他把何鸿飞的头抬起来。

何鸿飞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很大,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干裂了,上唇有一道很深的裂纹。他的脸上糊满了液体,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林远帆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父亲的光”,不是“被控制的光”,是一种——很复杂的光。像一个做错事的人看着被他害惨的那个人。愧疚,心疼,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线一样细的、但很坚韧的东西。也许那就是“自我”最后残留的痕迹。也许那不是。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何鸿飞的嘴唇上。

不是吻。是——喂水。他的嘴唇包着何鸿飞的嘴唇,然后他的舌头伸出来了,舌尖顶开了何鸿飞的嘴唇,顶开了他的牙齿,顶到了他的舌头上。何鸿飞的舌头是干的,粗糙的,像砂纸。他的舌尖在何鸿飞的舌头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他的唾液从舌尖流出来了,流进何鸿飞的嘴里,流过他的舌头,流过他的喉咙,流进他的胃里。

何鸿飞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林远帆的嘴唇从他嘴唇上移开了。他的嘴角有一丝唾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看着何鸿飞的脸,何鸿飞的眼睛还是半睁着,瞳孔还是很大,没有焦点。但他的嘴唇在动。他在舔嘴唇。他在品尝林远帆唾液的味道。

林远帆伸出手,擦了擦何鸿飞的脸。他的手指从何鸿飞的额头往下抹,抹过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他的手指上沾满了何鸿飞脸上的液体——眼泪、唾液、尿液。他没有擦掉。他把它抹在何鸿飞的嘴唇上,让何鸿飞舔掉了。

“何警官。”林远帆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对不起。”

何鸿飞的眼珠动了一下。很小。瞳孔缩了一下——从放大到缩小,缩了不到一毫米。然后又放回去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怪你。”

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纸的声音。

林远帆的眼睛红了。水光在里面打转。

“是我害了你。”

“……不是。是相机。是贴纸。是周建。不是你。”

林远帆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落在何鸿飞的警服衬衫上,在藏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但贴纸是我贴的。”

“是周建让你贴的。你不贴,他不会让你回去。林宇在等你。”

林远帆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一颗接一颗,滴在何鸿飞的衣服上,滴在他的手上,滴在地上。他的手在发抖。

何鸿飞看着林远帆。他的眼睛里的光很小,很弱,但它在。它在看着林远帆。

“你回去之后,帮他改校服。袖子改短一寸。他穿170的。”

林远帆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慢,头低下去,抬起来。

“他吃泡面。你不要让他吃了。他吃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吃了三个月了。你给他做煎蛋。单面煎。蛋黄不要破。他喜欢蛋黄是稀的,用筷子戳破,拌在饭里。”

林远帆的嘴唇在抖。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他晚上会开走廊的灯。白色的,LED的,灯罩歪了。你帮他把灯罩正过来。”

林远帆伸出手,握住了何鸿飞的手。何鸿飞的手冰凉,手心全是汗。林远帆的手也凉,但比何鸿飞的暖一点。

“何警官。我会的。我保证。”

何鸿飞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接近笑的东西。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林远帆站起来。他退后一步,看着何鸿飞。何鸿飞还跪在那里。他的膝盖并拢,小腿分开,脚掌朝上。他的后背微微弓着,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凸起来。他的手撑在地上,手指张开。他的裆部还硬着,高高顶起,拉链的齿被撑开了,能看到里面深色的内裤。

周建走了过来。他站在林远帆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何鸿飞。

“何警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骚狗很好。骚狗很舒服。骚狗感谢主人。”

周建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何鸿飞的头。他的手掌贴在何鸿飞的头顶上,头发很硬,扎手。他的手指在何鸿飞的头发里插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远帆,你把何警官带到车上。我们先回去。明天小少爷要过来。他念叨好几天了,说要看看新来的狗。”

林远帆点了点头。他弯下腰,拉着何鸿飞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何鸿飞的腿软了,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林远帆身上。林远帆的手臂搂着他的腰,把他扶到车旁边,拉开后车门,让他坐进去。何鸿飞坐进去之后,身体倒在座位上,头靠着车窗。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车窗外面的灯光。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上牙的边缘。

林远帆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周建坐进副驾驶。他系上安全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了。烟头的火光一亮一暗,照亮了他的脸。

林远帆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很响。他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开出了服务区,汇入了高速。

后视镜里,服务区的灯光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车开了大概三个小时。

何鸿飞躺在后座上,身体随着车的晃动轻轻摇晃。他的头靠着车窗,车窗的玻璃很凉,贴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他的呼吸很慢,很轻。

他的裆部还硬着。硬了一路了。警裤的前裆被撑得变形了,拉链的齿被撑开了,能看到里面深色的内裤。内裤的布料被前列腺液浸湿了,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在路灯的光下一闪一闪的。

周建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骚狗,还硬着呢?”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是。骚狗一直硬着。”

“舒服吗?”

“……骚狗很舒服。”

周建笑了一下。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车下了高速,开进了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是农田,黑乎乎的。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面,路面坑坑洼洼的,车在颠簸。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停在一栋别墅前面。

别墅不大,两层的,欧式风格,外墙是米黄色的,大门是深棕色的,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奔驰,一辆白色的宝马。院子里的灯亮着,照在草坪上,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像一块绿色的地毯。

周建下了车,伸了个懒腰。他的手臂伸过头顶,肚子的肉被拉得更鼓了。他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能看到后槽牙上的黑点。

林远帆也下了车。他拉开后车门,拉着何鸿飞的手臂,把他从车里拉出来。何鸿飞的腿还是软的,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林远帆身上。林远帆搂着他的腰,把他扶进别墅。

客厅很大。天花板很高,吊灯是水晶的,灯光从水晶的切面折射出来,在墙上投下彩虹色的光斑。地板是大理石的,黑色的,亮得能照见人影。沙发是白色的,皮面的,很大,能坐七八个人。茶几是玻璃的,上面摆着一束花,百合,白色的,很香。

周建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他从茶几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头的火光一亮一暗,照亮了他的脸。

“远帆,你把何警官放在沙发上。”

林远帆扶着何鸿飞走到沙发前,让他坐下。何鸿飞坐下之后,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睁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腰是直的。除了眼神不对,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一个穿着整齐警服的警察,坐在沙发上,腰挺直,手放膝盖,皮鞋并拢,裤线笔直。

但如果你往下看,你会看到他的裆部。鼓鼓的,硬硬的,把警裤的前裆撑得变了形。拉链的齿被撑开了,能看到里面深色的内裤。内裤的布料被浸湿了,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在灯光下反着光。

周建看着他的裆部,嘴角翘了一下。“骚狗,你把裤子脱了。”

何鸿飞站起来。他的手伸到腰间,解开了皮带。金属扣头“咔嗒”一声弹开。他把皮带从裤环里抽出来,折了一下,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解开裤子的纽扣,拉开拉链。警裤滑到了膝盖,露出里面的黑色冰丝内裤。内裤是那种很薄的、半透明的面料,下面的皮肤颜色隐约可见。裆部鼓鼓囊囊的,阴茎的轮廓清晰可见——粗粗的,长长的,往左偏。龟头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是前列腺液浸透的。

他把内裤也拉下来了。阴茎弹出来的那一刻,周建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大。即使不是完全勃起的状态——它已经很硬了,硬到微微上翘,龟头红得发紫,马眼处挂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操,”周建吸了一口气,“何警官,你的鸡巴真他妈大。以前没少用吧?”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骚狗以前没用过。骚狗的鸡巴是留给主人的。”

周建笑了。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这里。”

何鸿飞走过去,坐在周建旁边。他坐下来的时候,裆部对着周建的方向,阴茎在空气中微微晃了一下。周建伸出手,握住了它。他的手指很短,很粗,指腹有茧。他的手掌包住了龟头,拇指在马眼的位置按了一下,透明的液体从马眼处挤出来,流在他的手指上。

何鸿飞的身体颤了一下。他的呼吸变重了。他的嘴唇微微张着。

“远帆,你也过来。”

林远帆走过来,站在周建面前。周建伸出手,拉开了林远帆西裤的拉链。拉链的声音很脆,“滋滋滋”的,一拉到底。他把林远帆的内裤也拉下来了。林远帆的阴茎弹出来的那一刻,何鸿飞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大。比他自己的还大。即使软着——不,不是软着的。它也硬了。什么时候硬的?可能是在车上的时候,可能是在服务区的时候,可能是在周建摸他裆部的时候。它硬着,上翘的幅度更大,龟头红得发紫,青筋在阴茎的皮肤上凸起来,像蜿蜒的河流。

周建一手握着何鸿飞的阴茎,一手握着林远帆的阴茎。他的两只手在同时撸动,动作不快不慢。何鸿飞和林远帆的呼吸都变重了,两人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何鸿飞的脸红了,林远帆的脸也红了。两人的嘴唇都微微张着,能看到上牙的边缘。

“你们两个,互相舔。”

何鸿飞和林远帆对视了一眼。林远帆的眼睛里没有光,何鸿飞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小,很弱。那光在看着林远帆。林远帆在看着何鸿飞。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像两根快要熄灭的蜡烛,火焰在风中摇晃。

林远帆先动的。他弯下腰,把脸凑到何鸿飞的胯下。他的嘴唇碰到了何鸿飞的龟头,舌尖在马眼的位置舔了一下。透明的液体被他的舌尖卷进嘴里,味道是咸的,带着一点腥味。他把整根龟头含进了嘴里,嘴唇包着它,舌尖在龟头的边缘打转。

何鸿飞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的手抓住了沙发的扶手,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的头仰了起来,下巴抬得很高,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嘴里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喊,不是叫,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呻吟。“嗯——”声音不大,但很厚,像大提琴的弦被拉了一下。

林远帆的嘴里含着何鸿飞的阴茎,他的舌头在动,一下一下的,从龟头舔到根部,从根部舔回龟头。他的唾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何鸿飞的阴茎往下流,流到睾丸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何鸿飞低下头,看着林远帆。他的眼睛里的光在闪,不是被控制的光,是他的光。那个光很小,很弱,但它在那。他看着林远帆——这个被他从周建手里“救”出来的男人,这个在车上跟他说林宇小时候的事情的男人,这个眼泪掉在他警服衬衫上的男人——现在跪在他面前,嘴里含着他的阴茎。

何鸿飞伸出了手。他的手在抖,但他的手指很稳。他的手指插进了林远帆的头发里。林远帆的头发很短,很硬,扎手。他的手指在林远帆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然后他弯下了腰。他把脸凑到了林远帆的胯下。林远帆的阴茎在他面前,红得发紫,青筋凸起,马眼处挂着透明的液体。他张开了嘴,把龟头含了进去。

舌尖碰到龟头的那一瞬间,林远帆的身体颤了一下。他的嘴里发出了一个声音——“嗯——”和何鸿飞刚才的声音很像,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

两个人跪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形成了69的姿势。何鸿飞在上,林远帆在下。两个人的身体叠在一起,头埋在对方的胯下。何鸿飞的警服衬衫皱了,领带歪了,皮带扣头在灯光下反着光。林远帆的黑色衬衫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周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他们。他的嘴角翘着,眼睛眯着。他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散开。

“何警官,你舔得真他妈好。你是不是练过?”

何鸿飞的嘴里含着林远帆的阴茎,他的嘴唇包着它,舌尖在龟头的边缘打转。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闷闷的。“……骚狗是第一次。骚狗以前没舔过。”

“第一次就舔得这么好?天赋异禀啊。”

林远帆的声音也从何鸿飞的胯下传出来,闷闷的。“……主人,何警官的舌头很厉害。远帆很舒服。”

周建笑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两个人身边,低头看着他们。两个人叠在地上,一个穿着警服,一个穿着黑色衬衫。警服的面料挺括,裤线笔直,皮鞋的鞋头在灯光下反着光。黑色衬衫的面料柔软,贴在身上,把肌肉的线条全部勾勒出来。两个人的臀部都翘着,警裤和西裤的布料绷得很紧,臀部的形状一清二楚。

周建蹲下来,伸出手,在两个人的臀部上各拍了一下。“啪、啪”,声音很响。何鸿飞的屁股弹了一下,林远帆的屁股也弹了一下。

“你们两个,别光顾着自己爽。互相舔后面。”

何鸿飞和林远帆的身体同时停了一下。然后林远帆先动了。他的脸从何鸿飞的胯下移开,往下移,移到了何鸿飞的臀部。他的舌尖碰到了何鸿飞的肛门。何鸿飞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他的手抓紧了沙发的扶手,指节发白。他的嘴里发出了一个声音——“啊——”不是喊,不是叫,是一种——被打开了什么东西之后的那种声音。像一扇被锁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打开了,铰链在“吱呀”作响。

何鸿飞的脸也从林远帆的胯下移开了,往下移,移到了林远帆的臀部。他的舌尖碰到了林远帆的肛门。林远帆的身体也颤了一下。他的手抓紧了地毯,手指插进了地毯的绒毛里。他的嘴里发出了一个声音——“嗯——”比刚才大,比刚才长。

两个人的身体在地毯上蠕动着,像两条蛇缠在一起。何鸿飞的警裤挂在膝盖上,皮鞋还穿在脚上,黑色的棉袜露出来一截,袜口的松紧带勒在脚踝上面。林远帆的西裤也挂在膝盖上,皮鞋还穿在脚上,黑色的袜子薄薄的,能看到脚趾的形状。

周建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们。他的嘴角翘着,眼睛眯着。他的手里拿着手机,在拍视频。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惨白惨白的。

“何警官,你对着镜头说句话。”

何鸿飞抬起头,看着镜头。他的脸上全是唾液和汗水的混合物,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的嘴唇红红的,有点肿。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很大,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骚狗——很舒服。骚狗——感谢主人。”

周建把手机收起来,蹲下来,摸了摸何鸿飞的头。

“乖。明天小少爷过来,你也要这样伺候他。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让你舔你就舔。他让你叫你就叫。他是你的小主人,你要叫他‘小少爷’。”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小少爷。”

“对。明天小少爷来了,你要跪在他面前,叫他‘小少爷’。他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他是主人最疼爱的人。你得罪了他,主人就不要你了。”

何鸿飞的眼珠颤了一下。“……骚狗会好好伺候小少爷。骚狗会让小少爷开心。”

周建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回沙发上坐下,又点了一根烟。

何鸿飞和林远帆还在地毯上。两个人的身体还缠在一起,头还埋在对方的胯下。他们的呼吸声在客厅里回荡,一高一低,像二重奏。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的味道、唾液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咸腥的味道。

水晶吊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何鸿飞的警服衬衫皱了,领带歪了,皮带扣头还在反着光。林远帆的黑色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胸肌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像两座小山。两个人的皮鞋在灯光下反着光,一双是黑色的系带皮鞋,一双是黑色的手工皮鞋。两个人的黑色棉袜的边在裤脚下面露出来,勒在脚踝上面,勒出的那圈痕迹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在这个凌晨的别墅客厅里,在这个灯火通明的水晶吊灯下面,在这个大理石地板映出倒影的地方,两个男人躺在地毯上,一个穿着警服,一个穿着黑色衬衫,他们的身体叠在一起,他们的嘴在对方的胯下,他们的舌头在对方的肛门里。他们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放大,没有焦点。他们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上牙的边缘。

水晶吊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阴影。

没有暧昧。

每一道褶皱,每一滴汗珠,每一根翘起的头发,都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林宇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何鸿飞发来的消息。他躺在宿舍的床上,把手机举到面前。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惨白惨白的。

“案子有新进展。周建在北海的地址查到了。我过去一趟。回来再联系。”

林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是担心,可能是紧张,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打了“注意安全”,发了出去。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林宇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猫。他盯着那只“猫”,脑子里在想何鸿飞。何鸿飞在开车。何鸿飞在查案子。何鸿飞在帮他找他爸。

他不知道何鸿飞现在跪在服务区的水泥地上,穿着警服,脸上糊满了尿液和唾液。

他不知道何鸿飞的舌头在林远帆的肛门里。

他不知道何鸿飞在叫另一个人“主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他想着何鸿飞的脸。他想着他弯腰套鞋套的时候,警裤绷在大腿上,臀部的轮廓翘起来。他想着他皮鞋鞋头的反光。他想着他黑色棉袜的边勒在脚踝上面,勒出的那圈浅浅的痕迹。

他的脸红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青草味的。

何鸿飞的味道。

想删文跑路了,可惜删文币不够,这边上传限制太多了很头痛,还有好几部都不好传了,最近在跑新文了,暂时不更新了,后续剧情反转比较多

第八章

林宇发现何鸿飞不回消息,是在第三天。

周二晚上发的"注意安全",显示已读。周三早上发的"飞哥,你到了吗",也是已读。周四中午发的"何哥,你还好吗",连已读都没了。消息发出去之后,那个灰色的"已发送"像一扇关上的门,关上了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把书页上的字照得发白,看不清了。他没去翻页。手指搁在书页边缘,指节突出,比一个月前更明显了。校服挂在身上,肩膀的位置空了半寸,袖子长出来一截——他瘦了,瘦得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早。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一片接一片,像有人在远处一封一封地拆信,撕碎了,扔下来。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每一片落地之前,都晃晃悠悠地转上好几圈。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老李。

"林宇,何队跟你联系了吗?"

他打了"没有",发了出去。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又加了一行:"李警官,他不会出事吧?"

对面沉默了几秒。回过来六个字:"不会。你别担心。"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阳光照在手机壳上,黑色的磨砂面上有一道划痕,是他上个月摔的。那道划痕在光线下反了一下亮,像一条被切开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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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鸣声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头顶盘旋,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每隔几秒暗一下,再亮起来,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照得忽明忽暗。那些文件他已经翻了三天了,每一页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有几处折痕已经被他反复翻看磨得发白——何鸿飞的案卷、周建的银行流水、林远帆的失踪报告、北海的监控截图。

何鸿飞是周二下午走的。没报备,没跟任何人说,连老李都没说。他只在周二中午发了一条消息:"我去北海查个线索,两天就回。"老李当时在开会,手机静音,等他看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他回了一条"注意安全",何鸿飞没回。再打过去,关机了。

十七个未接电话。每一次都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声音平得像在念菜单,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没有温度。

老李把椅背往后靠了一点,仰着头看天花板。灯管在闪,闪一下,暗一下,闪一下。他在数。第五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数那根灯管的闪动频率,就像在数何鸿飞失联的天数——第三天了。

何鸿飞不是那种会擅自行动的人。跟了他十一年,他看着何鸿飞从警校毕业生一路干到刑侦大队,每一次行动都踩在规矩的边线内。就算要踩线,也会跟老李透个底,说一句"老李,你别管"。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除非——他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

老李拿起桌上的座机。号码是按免提键拨的——他要让电话里的声音填满这间办公室,让空调的嗡鸣声和灯管的闪烁声都退到后面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局长,是我。老李。"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运转。"嗯。什么事?"

"何鸿飞失联了。三天前他一个人去了北海,没报备,没带人。手机一直关机。"

沉默。那几秒里,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听筒里的电流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他来我办公室说过了。我批的。"

老李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您批的?"

"嗯。他说有条线索要跟,不方便带人。"

"局长,何队不是那种会——"

"老李。"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耳朵里。"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没有。我就是——"

"案子的事我来安排。"

电话挂了。老李把听筒放回去,发出"咔嗒"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搭在电话上,指节发白。局长说何鸿飞来他办公室说过了。局长批的。局长说"不方便带人"。每一句都合理。但太合理了。像一件衣服,扣子全扣上了,你走近了看才发现扣子系错了——第三颗扣进了第二个扣眼,第四颗系进了第三个。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你看出来了,就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拿起车钥匙,站起来。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他的影子在地板上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有人在反复开关同一盏灯。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沉,"咚、咚、咚",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来回回地弹,弹到尽头又折回来。

局长办公室在六楼。老李出了电梯,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历届优秀警察的合影,他在其中一张面前站了一下——那是他刚调来刑侦大队那年的合照,何鸿飞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那时候何鸿飞的头发比现在密,脸比现在圆一点。那时候何鸿飞还能笑得不带负担。

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上贴着"局长"两个字,字的边角有些翘起来了,像贴了很久没换过。老李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在老李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落回文件上。那一眼很短,但老李看到了——局长的目光在移动的时候,瞳孔没有变化。正常人在看一个人和看一张纸的时候,瞳孔的大小是不一样的。但局长看他那一眼和看文件那一眼,瞳孔的大小一模一样。老李说不上来那意味着什么。他把那个感觉按进心里,没有让它浮到脸上来。

"局长,何鸿飞的事,我想再了解一下。"

局长放下笔。他放笔的动作很慢,笔身在他指间转了一下,才搁到笔架上。他抬起头,看着老李,目光像一潭死水,没有光,没有波。

"他说周建在北海有活动轨迹。他去确认一下。两天就回。"

"他没说带谁去?"

"不方便带人。"

老李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是习惯性的,每次他在想事情的时候都会做,手指蹭过警裤的布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局长,我能问一下,您是哪天见到何队的?"

局长的目光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水面下的鱼翻了一下肚皮,然后又沉下去了。他的眼皮眨了一下,很慢。"周一。下午。"

"周一下午几点?"

局长的目光又动了一下。这次停的时间长了一点。他看着老李,嘴角微微往下,不是不高兴,是——没有表情。那张脸像一张戴了很久的面具,面具下面的东西你摸不到。"三点多。"

老李点了点头。"那何队说他去北海,有没有说是要去查什么?"

"他说有点线索,想自己去确认一下。"

"什么线索?"

局长看了他几秒。空调的风声在办公室里盘旋,桌上的文件被风掀了一下页角,又落回去了。

"他没细说。他说回来再讲。"

老李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咔嗒",像一根针掉在地板上。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动。他看着墙上那张局长的旧照片——三十五岁,穿着警服,站在警车旁边,双手抱胸,笑得很自信。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的反光,是他自己的光,年轻的、硬的、像一把还没开过刃的刀的光。

老李走回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金属的墙面上——方脸,宽额头,眉毛很浓,眼角的鱼尾纹很深。他在想,局长说的是不是真话。他想不出来。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但他拿不出证据。

他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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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林宇没去上课。

他跟班主任请了假。电话里贺忠涛的声音稳得像一张拉平的床单,说"好好休息,作业我让人帮你带"。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只有台灯还亮着,光聚在桌面上,像一个倒扣的碗。

他把相机放在桌上。又把何鸿飞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相机旁边。照片上,何鸿飞坐在他家沙发上,警服衬衫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喉结在领口下面凸起来。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是朝向镜头的,但没有停在镜头上。他看着镜头后面那个拿着相机的人,但那个人是谁?是谁让他坐在那里,让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警服,让他瞳孔放大、表情空白、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唱片?

林宇的手指在照片上摸了一下,摸到何鸿飞的领带,深蓝色的暗纹在指尖下面微微凸起。又摸到他的喉结——照片是平的,但他记得那颗喉结在领口上方凸起来的样子,上下滚动的时候,像一个小小的动物在他脖子里呼吸。他想起何鸿飞在他家厨房里切菜的样子——T恤的肩线卡在三角肌的中段,手腕转动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他想起何鸿飞弯腰套鞋套的时候,警裤绷在大腿上,臀部的轮廓被布料勒出来,两个半圆的弧线在弯腰的时候被拉得更紧、更满。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相机。金属外壳是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在想——他用了很多次了。改了称呼,改了信任。他让何鸿飞"无条件信任我",让何鸿飞"把我看作最重要的人"。现在何鸿飞确实信任他了,确实把他看作最重要的人了。何鸿飞为了他去了北海。何鸿飞为了他失联了。他不知道何鸿飞做那些事是因为他真的想,还是因为相机让他想。他分不清了。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想让何鸿飞回来是因为他在乎何鸿飞,还是因为他觉得何鸿飞是自己弄丢的。

手机震了一下。陆洪涛:"你请假了?怎么了?不舒服?"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没事",又删掉。打了"有点累",又删掉。最后打了"你来一下",发了出去。

五分钟之后宿舍门被推开了。陆洪涛站在门口,白色T恤被汗浸透了,领口那一圈颜色更深,像被人用笔描了一遍。他的脸上全是汗,顺着下颌往下淌,在走廊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他是跑过来的。

"怎么了?"他走进来,走到林宇床边,弯下腰,把手放在林宇的额头上。他的手掌很大,很烫,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贴上来,带着汗的湿意。"没发烧啊。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林宇看着他。他离得很近,近到林宇能看见他鼻翼上凝着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排列着,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光。他的眉毛很浓,眉尾有一根特别长,翘起来,像一株努力往旁边长的草。他的眼睛很大,眼珠的颜色很深,像两颗被水浸过的黑玻璃珠。他在看林宇的时候,眼珠是稳定的,定定的,不闪。

"陆洪涛。"林宇说。

"嗯?"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陆洪涛的手从林宇的额头上缩回去了。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像在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能看到上牙的边缘,很白,很整齐。

"记得。"

"你后来想了没有?"

陆洪涛没有回答。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目光从林宇的脸上移开了,落在床尾的地板上。地板上有一块圆形的、已经干了的水渍,边缘比中心颜色深一点,像一个褪色的眼睛。

"想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跟你说过,我不讨厌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别的——我不知道。"

林宇看着他。他的手在口袋里,手指搭在相机上。冰凉的。金属的。他的指腹能感觉到快门边缘的弧度,凸起的,像一枚沉睡的按钮。他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像有人在敲一扇门,但门关着。

"你看着我。"

陆洪涛抬起头,看着林宇。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他的表情很认真——那种认真的表情不是"我在思考",是"我在等你说话"。他在等。等一个他也不知道该等到什么的东西。

林宇的手在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快门上。他能感觉到弹簧的阻力,再往下一点就会"咔嗒"一声。但他没有往下按。他把手抽出来了。手指是空的,掌心是湿的。

"陆洪涛,你转过去。"

"转过去?"

"背对着我。"

陆洪涛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他背对着林宇,白色T恤湿透了,半透明地贴在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边缘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一双正在展开的翅膀的根部。脊椎的骨节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带,一节一节地排列着,像一串被晾干的珠子。他的腰很窄,从肩到腰收进去,臀部再鼓出来,形成一条很深的弧线。黑色短裤包着那弧线的终点,两个半圆,中间一道缝。

林宇把相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他没有站起来,就坐在床上,把相机举到眼前。取景器里,陆洪涛的背被框在一个小方框里——白色的T恤,湿透的,半透明的。肩胛骨的轮廓,脊椎的骨节,腰的弧线,臀的弧线。他的头微微低着,后颈上有一截短短的头发,发际线很整齐,像被人用尺子比着剃过的。

他按下了快门。

"咔嗒。"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很清楚。一道白光闪了一下,照在陆洪涛的后背上——照透了T恤的布料,照出了皮肤在布料下面的颜色。光一闪而过,像一簇火柴被擦亮了又灭了。

陆洪涛的身体停住了。他的头还低着,手还放在膝盖上。但他的手松开了——手指慢慢张开,从半握变成了摊开,垂在大腿两侧。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支撑,但又没有倒下来,就那么悬着,像一台刚被切断电源的机器,还在转,但已经没有了动力。

"陆洪涛?"林宇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陆洪涛?"他的声音大了一点。

陆洪涛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一个在平衡木上的人突然失去了重心。他的头慢慢抬起来了,一点一点地抬,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启动。他的眼睛——瞳孔在放大。一点一点的,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从中心往外散开,颜色从深棕色变成黑色,最后整个眼珠都黑了,像一个被挖空的洞。

林宇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陆洪涛面前。他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手垂在大腿两侧。他的脸朝着林宇的方向——不是"看着",是"朝向"。他的眼睛是空的。

林宇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陆洪涛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上牙的边缘。他的呼吸很慢,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他的脸在台灯光线下看起来很白,很安静,像一张被放在桌上的白纸,还没有被人写过字。

"陆洪涛。"林宇的声音很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嗯。"声音薄薄的,像一层快要破掉的纸。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

"你知不知道你是谁?"

"……陆洪涛。"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陆洪涛的眼珠动了一下,很小。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了。

"……林宇。"

"我是你的谁?"

陆洪涛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他的瞳孔在缩小和放大之间摆动,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在反复闪烁。

"……朋友。"

"最好的朋友。"

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重复了一遍:"最好的朋友。"

林宇把手伸过去,碰到了陆洪涛的脸。他的颧骨是温热的,光滑的,胡茬刮得很干净,摸上去微微扎手。他的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喉结。喉结硬硬的,在指腹下面微微凸起,随着他的呼吸一上一下地动。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感觉到那个小小的软骨在震动——陆洪涛在呼吸,气息从喉咙里进进出出,声带是静的,没有说话。

"陆洪涛。"林宇的声音很低。"从现在起,你只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不会怀疑。你不会拒绝。你会觉得我想让你做的事都是你自己想做的。"

"……是。"

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指从喉结滑到嘴唇——陆洪涛的嘴唇是干的,上唇有一小块皮翘起来了,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小块皮掉下来了,露出下面更嫩的一层。

"你会忘记你被拍过照。你会忘记你被催眠过。你只记得你来宿舍看我,我们聊了一会儿。别的什么都不记得。"

"……是。"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陆洪涛。他还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手放膝盖,眼睛没有焦点。T恤湿透了,贴在胸肌上,乳头的形状在布料下面隐约可见,两个小小的凸点。黑色短裤包着大腿,股四头肌的轮廓在布料下面一条一条的,从膝盖延伸到髋关节。裆部有一个鼓包——软的,但他能看到那个轮廓,粗粗的,从裆部往左边裤腿的方向延伸。

林宇蹲下来,把手掌按在了那个鼓包上。隔着黑色短裤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温热的,比周围的皮肤热一点。软的,但能摸到长度和粗度——从手掌根部一直延伸到中指指尖。它在微微动,像有东西在里面翻身。

陆洪涛的身体颤了一下。他的呼吸变重了,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上牙的边缘。

林宇把手收回来。他的手指上还留着那个温度,热热的,像碰到了一块刚放凉的石头。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他看着陆洪涛的脸——空白的,安静的,瞳孔还在放大,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陆洪涛,你站起来。"

他站起来。

"你坐下。"

他坐下。

"你起来。"

他站起来。

"你坐下。"

他坐下。

林宇看着他,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陆洪涛,你会记得我对你说的话。你不会觉得奇怪。你会觉得这些都是你自己的感受。"

"……是。"

"你会忘记刚才发生的事。从你来宿舍开始,到现在为止,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你会不记得。你只记得你来看我,我们聊了一会儿。别的什么都不记得。"

"……是。"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退后一步,坐在自己的床上。他把相机放回枕头底下,把照片收进口袋。他看着陆洪涛,他还坐在那里,身体前倾,手放膝盖,眼睛还是空的,瞳孔还是大的。

"陆洪涛,你现在恢复正常。你会记得你来看我,我们聊了一会儿。别的什么都不记得。"

陆洪涛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瞳孔在缩小,从黑色变回深棕色,从深棕色变回正常大小。他的眼珠转了转,从左到右,又转回来,像一个人在适应光线。他看着林宇,目光里有了焦点。

"林宇?我刚才——走神了?"他揉了揉太阳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我说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哦。"陆洪涛站起来。"那你睡吧。我不吵你了。"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林宇一眼。"你脸色还是不好。多吃点。别老吃泡面。"

"嗯。"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灯灭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台灯的嗡鸣声,和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车声,轰隆隆的,像一台离得很远的发电机在运转。

林宇坐在床上,没有动。他的心跳在慢慢回落,从嗓子眼落回胸腔,从胸腔落回腹腔。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抖得很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相机边角割的,不深,但能摸到一道凸起的印子。

他的脑子里在转。一个声音说——你做了。你对他做了。你做了和王浩一样的事。另一个声音说——他不是王浩。你没有害他。你只是让他停下来。你只是让他在你面前停下来。

他想起陆洪涛说"我不讨厌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像怕被别人听到。那是真的。那是他自己说的,不是相机让他说的。陆洪涛自己说的。他的声音那么低,低到像在说一个怕被人听到的秘密。那个秘密是真的。林宇只是把这个秘密翻出来了,像翻开一块石头,看到下面有一条正在动的虫子,你把它拿起来了,它就不动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台相机。凉的。他把相机拿出来,放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它上面,银白色的机身反着光,边角的铜色像一层锈。

他想起他爸笔记本里的那句话:"它不会让你伤害别人,但会让你不想停下来。"

他不想停下来。但他决定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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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阳光很好。

篮球场的地板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鞋底会微微发黏。林宇站在场边,看着陆洪涛在场上跑动。他穿了一件白色球衣,黑色短裤,AJ运动鞋。球衣湿透了,半透明地贴在背上,背阔肌的轮廓在布料下面一清二楚——从肩膀开始,往两侧展开,像两扇正在打开的翅膀。黑色短裤被汗水黏在屁股上,两瓣臀肉的边缘轮廓随着跑动微微晃动,一边起一边落,像两个正在呼吸的肺。

林宇看着他在三分线外起跳,手腕一抖,球飞出去,砸在篮板上弹了一下,落进篮筐里。落地的时候脚踝稳住了,膝盖弯了一下又弹起来,那双AJ鞋的鞋底在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很长,很尖。

林宇从口袋里摸出了相机。他没有对着陆洪涛拍。他把相机举起来,对准了天上。天空是蓝的,没有云,蓝得发白。他按下了快门。"咔嗒。"相纸从底部吐出来。他拿着相纸,等了几秒,画面显影了——一片蓝色,什么也没有。

他把相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他把相机放回口袋,没有再看那张照片。

他走下场,走到陆洪涛身边坐下来。陆洪涛脱了球衣,用球衣擦脸。他的上半身裸露在阳光下,小麦色的皮肤上全是汗,在光线下亮晶晶的。汗珠从他的脖子往下淌,经过锁骨,流到胸肌上,顺着那道沟往下,经过腹肌,流进短裤的裤腰里。

"你最近有跟那个警察联系吗?"陆洪涛突然问。

林宇的心跳顿了一下。"哪个警察?"

"经常去你家的那个。姓何的。"

"你怎么知道他经常去我家?"

"你上次说的。你说他很照顾你。给你送米送油送牛奶。还给你做面条。"陆洪涛把水瓶放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嘴。"你说他长得挺帅的。"

"我说过?"

"你说过。"

林宇想了想。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那句话。也许是说过,也许是没说过。他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挤在一起,谁和谁都挨着,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想象出来的。

"他失联了。"

陆洪涛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出现一道竖纹,很深。"失联?"

"他一个人去北海查案,然后手机就关机了。"

陆洪涛看着林宇。他的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困惑,是担心。他把手放在林宇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隔着校服传过来,暖的。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粗大,指腹上有茧,是打篮球磨出来的。

"你别担心。那警察肯定不会出事的。"

林宇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手指上那些茧。他在想——如果他对着照片说一句话,陆洪涛会不会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不会。他没有下过那个指令。他的手放在那里,是因为他想放。不是相机,是他自己。

林宇把他的手从肩膀上轻轻移开,站起来。"走吧。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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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洪涛走在前面,林宇跟在后面。他的背影在余晖里被拉得更长了,肩膀很宽,腰很窄,臀部很翘,走路的时候臀部的肌肉在短裤下面微微晃动。林宇看着他,手在口袋里摸着那张照片——那张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蓝天的照片。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着,纸是滑的,凉的。

"陆洪涛。"

"嗯?"

"你以后打球的时候,能不能穿那条黑色冰丝内裤?"

陆洪涛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头转过来,看着林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困惑,不是惊讶,是空白。他在等林宇解释。

林宇没有解释。他看着陆洪涛,等着他的反应。

"你怎么知道我有一条黑色冰丝内裤?"

林宇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差点说"王浩拍的"。但他没有。他看着陆洪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他自己的光,没有被盖住。那个光在等他回答。

"我猜的。你穿黑色好看。"

陆洪涛看了他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爽朗的"哈哈哈",是轻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弯了一下,像一道被风吹皱的水面。"行。明天穿。"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快。林宇跟在他旁边,心跳还是很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是空的。他没有拿相机。他只是问了一句。陆洪涛自己答应的。

他在口袋里,慢慢把那张空白的照片撕了。很小声,一点一点地撕。纸被撕开的声音在口袋里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折一根很细的树枝。他把碎片团成一团,塞进口袋最深处。

他蹲下来,系好鞋带。站起来的时候,陆洪涛已经走远了,站在路口等他。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白色球衣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马路中间,像一条被拉长了的路。

林宇跑过去。跑到他身边的时候,喘得不行,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气一口一口往外吐。陆洪涛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手掌落下来的声音很实,"啪、啪"两下。

"慢点。又没人追你。"

林宇直起身,看着他。他的脸在夕阳下很好看——鼻梁的阴影在脸上画出一条线,把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很亮,是夕阳的反光,还是他自己的光?林宇分不清了。

他站直了身体,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走吧。"

他们继续走。夕阳在他们身后落下,把影子越拉越长,像两条黑色的河,在十字路口交汇了一下,然后分开了。

第九章

林宇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走进来的时候灯没有亮,他在黑暗中站了两秒,等着眼睛适应那层薄薄的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的橘黄色,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长的光斑。他走到门边,反锁了门。咔嗒一声,像一只小动物合上了嘴。

窗帘拉上。台灯打开。光落在桌面上的时候,照出了那台相机银白色的边缘,边角磨出了铜色,像一面被反复擦过的旧镜子。他把相机放好,又把陆洪涛的照片从抽屉里抽出来——不是他撕掉的那张,是王浩拍的,陆洪涛光着上身站在球场边,手里拿着白色球衣,短裤的裤腰往下掉了一点。照片上的黑色冰丝内裤边缘很薄,半透明的,裆部微微鼓起。林宇把照片平放在桌上,指尖压在照片的边缘,慢慢滑过陆洪涛的胸口——在照片上是平的、冷的。但在他的记忆里,那具身体是热的。打完球之后陆洪涛的皮肤是烫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你把手放上去,能从表面一直暖到骨头里。

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比笔在纸上正常写字时更用力,像是要把那行字摁进纸的纤维里,让它擦不掉、洗不掉、忘不掉。他写的是:"你会想靠近我。你会觉得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然后他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在跟照片本身说话:"从现在起,你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会拒绝,不会怀疑。你会觉得,我想让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你自己想做的。"

他把照片锁进抽屉,把相机塞回枕头底下。他躺下的时候,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像一根被拉长了又晾干的河。他盯着它,脑子里是陆洪涛的脸。陆洪涛站在球场边问他"你是不是又没吃饭"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眼珠的颜色很深,像两颗被水浸过的玻璃珠,那种光不是相机给的,是他自己带的。但明天,那颗玻璃珠就会蒙上一层膜,变成何鸿飞那样——瞳孔放大,没有焦点,嘴唇微微张着,等着他发令。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青草味的。何鸿飞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那晚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没有记得自己做过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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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东另一头,酒吧门口。

周昊靠在墙上的时候,后背贴着的那块砖有裂缝,裂缝的边缘是凉的,隔着黑色卫衣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条裂缝像一条细蛇贴着他的脊椎。他喝了不少,头晕得利害,路灯的光在他眼前晃,像一面被风吹歪的旗子。金链子男人和黄毛一左一右扶着他的胳膊,他的腿使不上劲,整个人像一根被抽掉了木芯的铅笔。

"昊哥,你行不行啊?"黄毛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酒气,像一团湿棉花糊在耳朵上。"我叫代驾了。"周昊甩开他们的手,站直了——站直之后晃了一下,又抓住了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代驾还有三分钟。

金链子男人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递过来。周昊接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路灯下翻涌着散开,像一群正在飞散的黑色飞虫。他把烟灰弹在白板鞋的鞋面上,鞋头已经脏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昊哥,你爸最近在忙啥?"黄毛问。

周昊想了想,没想出来。他爸最近老是不在家,问也不说,只说"弄到了一批好东西"。"小孩子别管"是他爸的原话。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把那根快烧完的烟碾在脚下,烟头扁了,像一只被踩死的虫子。代驾到了,一个穿着灰夹克的中年人,戴白手套,把折叠电动车折起来塞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座椅调了两下,把后视镜转了转。周昊报了地址,上了后座,把车门关上的时候,金链子男人和黄毛朝他挥了一下手,手影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消失。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把酒精的味道吹散了一些,但脑子还是沉的。他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想着他爸说的那句话。"儿子,爸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什么样的礼物会用那种语气说?他爸当时靠在沙发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皮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里有一种被压住的东西,像一个人手里握着一件他很想让人看、但又不想太早拿出来的东西。

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周昊付了钱,推开车门,夜风涌进来,带着草坪上喷水器留下的湿气。他刷卡进了小区,走过那排石板路,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而规律的响声。家里的灯亮着,壁灯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来,暖黄色的,像一块被切开的水果。

他掏钥匙开了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白色的光打在门厅的鞋柜上。他换了鞋,光着脚踩在大理石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像有人在他脚心上放了一枚硬币。他往客厅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

周昊的第一反应是往后缩——膝盖弯了一下,脚趾在地板上蜷了起来。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手铐、警车、审讯室的白灯、拘留所的铁椅子,每一帧都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上按了快进键。但他没有跑。他看到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腰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被冻住的爪子。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没有焦点。瞳孔很大,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到虹膜的颜色,像两口被填平了的井。

藏蓝色的警服衬衫,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喉结被勒得微微凸起。深蓝色领带,温莎结饱满端正。银色领带夹别在第三颗和第四颗扣子之间。腰间的皮带一横一斜,扣头擦得锃亮。藏蓝色警裤,裤线笔直,从腰到脚踝像两条平行线。黑色系带皮鞋,鞋头亮得能照见人影,鞋带的交叉纹路整整齐齐,每一个交叉点都在同一水平线上。裤脚刚好盖住鞋面,露出一小截黑色的袜边,袜口勒在脚踝上面,勒出的那道痕迹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周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枚硬币掉进空碗里。

"爸——"他的声音在抖,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爸!"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周建从二楼下来了,穿着深蓝色的睡袍,带子系得很松,露出胸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的拖鞋是蓝的,鞋面上有一只兔子的图案,兔子的一只眼睛掉了,只剩下一个洞。

"回来了?"周建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不相关的事。"喝多了?"

周昊指着沙发上的男人,手指在抖。"——他是谁?他怎么在我们家?"

周建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周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是湿的,厚实的手掌压在肩头,像一个封条。"别怕。"周建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在壁灯的光线下显得不太自然。"他是我的一条狗。"

"你——你的?"

周建没有解释。他走到沙发前,站在那个警察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三下,不轻不重,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像石子落进水里。"啪、啪、啪。"

"骚狗,站起来。"

那个警察站起来了。他的动作很慢,但很流畅,膝盖伸直,腰挺直,肩膀展开。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他的身高比周建高出小半个头,肩膀更宽——隔着警服衬衫的布料,能看出来肩部的肌肉弧线从脖子一直延伸到手臂,把袖口的布料撑得没有褶皱。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每一根枝条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这是小少爷。"周建说。"主人的儿子。你要叫他小少爷。"

那个警察的头慢慢抬起来,转向周昊的方向——不是"看",是朝向。就像一株植物转向光源,不是因为它在看光,是因为光在那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一层薄冰裂开。

"……小少爷。"

那个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C弦被拨了一下。但那个音调是平的,没有起伏——像一台机器在播报信息。

周昊的腿不抖了。他的心跳更快了,但那种快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快"是害怕,是逃跑本能。现在的"快"是另一种东西。他的目光从那个警察的领口往下走,经过领带结、皮带扣头、裤线、皮鞋,最后停在那一截黑色袜边上。袜口勒在脚踝上面,勒出的那道浅浅的痕迹,像一圈被绳子反复摩擦过的树皮。

"爸,"周昊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他叫什么?"

"何鸿飞。"周建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刑侦大队。之前一直在查我。"

周昊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光脚踩在大理石上,脚趾微微蜷着。他看着那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看着他被胸肌撑满的衬衫领口,看着他腰侧的裤线像两道刀痕一样笔直地切下来,看着他皮鞋鞋头的反光像一面缩小的镜子。他看到一个警察。一个本该坐在审讯室里、手铐挂在腰带上、审问别人的警察,现在站在他家的客厅里,瞳孔放大,表情空白,等着他爸发令。

"他好大。"周昊说。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胸肌还是身高还是别的什么。

周建笑了一下。他走到何鸿飞面前,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抬起来。"骚狗,听着。从今天起他是你的小主人。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是你第二个主人。"

何鸿飞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小少爷。"

周昊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碰了一下何鸿飞的胸口。隔着白色背心,他摸到了下面的肌肉——硬的,不是那种用力绷紧的硬,是它本来就长成那样。他把手掌贴上去,感觉到胸肌的热度,比他自己的体温高一点,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玉。他的手指从胸肌往上滑,经过锁骨的凹陷,停在了领口的位置。他勾住了何鸿飞的领带结,往下拉了一点。何鸿飞的头跟着往下低了一点——不是主动的,是身体在服从。周昊松开手,领带结弹回原来的位置,何鸿飞的头也抬回去了。

他蹲下来,摸着何鸿飞的皮鞋。鞋头很滑,皮质的纹路很细,他的指甲在鞋面上刮了一下,没有留下印子。他摸到鞋带的位置,勾住了一根,拉了一下,鞋带松了。蝴蝶结散开了,垂下来,像两条没被系好的麻绳。

他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小少爷。"

周昊抬起头。何鸿飞的脸还是那样,瞳孔放大,没有焦点。但他的嘴唇在抖,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冰水里开口说话之前嘴唇会做的准备动作。

"骚狗的鞋带……不能散。骚狗的警服……不能乱。骚狗是——小少爷的狗。狗要整齐。"那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他的瞳孔在说到"整齐"的时候缩了一下——很小,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然后砰地关上了。

周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低下头,把那条鞋带重新系好了。蝴蝶结,两个耳朵的长度差不多。他系完之后用手捋了一下鞋带的头,让它们垂在鞋面的两侧。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谢谢小少爷。"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依然是平的。但周昊注意到一件事——他在说"谢谢"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吞咽什么。像一个人在咽下一件他没有被允许说出口的东西。

周建走过来拍了拍周昊的肩膀。"行了,去睡吧。明天再玩。"

周昊上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何鸿飞还站在原地,手垂在两侧,头微微低着,警服衬衫敞开着,领带歪着。他的裆部还硬着,把警裤的前裆撑得鼓鼓的,拉链的齿被撑得变了形,能看到里面黑色冰丝内裤的布料。

"爸,他晚上睡哪?"

"楼下。沙发。"

"他不冷吗?"

"他没有感觉。"

周昊又看了何鸿飞一眼,然后转身上了楼。楼上的走廊里,他的脚步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影子,在壁灯的暖光下像一条正在流血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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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坐在办公室里,摊开的案卷已经翻了三天。纸的边角卷起来了,有几页的折痕被反复摩挲得发白,像被水浸过又晒干了。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把桌面上的文件照得像在呼吸。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李警官,何哥有消息了吗?"是林宇发的。

他打了"没有",又删掉了。打了"还在找",又删掉了。最后打了"你别着急",发了出去。他把手机放下,靠进椅背里。抬头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管又闪了一下,他盯着它,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停下了——他发现自己又在数灯管的闪动频率,就像在数何鸿飞失联的天数:三天、四天、五天。已经超过两天了。

目光落回桌角的那张照片上。他和何鸿飞的合影,去年拍的,在局里的院子里,两个人都穿着警服。何鸿飞的头发还黑着,他那时候还能用那种带着一点力道的语气说"老李,你站直了,别缩脖子"。现在照片里的那个人不在了。手机打不通。车找不到。人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他决定再去一趟局长办公室。如果他走进去发现局长又不在,那本身就是一个答案。电梯里的灯光惨白,他看着金属墙面上自己映出的脸,方脸,宽额头,眉心的竖纹比以前深了。衬衫领口开了一颗扣子,喉结在领口上方凸起来,像一块正在被撑开的石头。

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他敲了三下,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他推开了。

办公室里没人。局长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白色警服衬衫的肩章是两杠三星,笔挺的,没有一点褶皱。桌上摊着一份文件,钢笔放在旁边,笔帽没盖,笔尖上的墨水已经干了。电脑屏幕亮着,屏保是海底世界的画面——一条蓝色的鱼从左边游到右边,又从右边游回来。

老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关上门。咔嗒一声,和何鸿飞反锁宿舍门的声音很像。

他开车在街上转了很久。他把车停在何鸿飞的小区门口,熄了火。六楼左边的窗户是暗的,窗帘拉着的。何鸿飞不在家。他已经五天没回家了。老李靠在方向盘上,手指在方向盘边缘敲了两下——从虎口到指尖,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根接一根,像在数什么人。他不知道自己数了多久。他只知道那扇窗户始终没有亮起来。

他没有发动车。他只是坐着,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暗着的窗。他想起何鸿飞最后一次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微微上扬的尾音,像一个人在说"我走了"的时候其实想听到一句"别走"。但老李没有说。他只是说"注意安全"。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大腿上。警裤的面料在膝盖的位置被撑得有些绷,裤线的棱角已经被坐久了磨圆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黑色的系带皮鞋,鞋头有道很浅的划痕,鞋带的头散开了,露出一截白色的芯。他没有去系。他只是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然后发动了车。他没再看那扇窗户。

他不知道那扇窗户里,一件叠好的警服衬衫正挂在衣柜深处,领口朝上,扣子全部系好,深蓝色领带叠在衬衫上面,温莎结饱满端正。衬衫的袖口还留着洗衣液的味道,青草味的。

第十章

林宇是在老李办公室的档案柜夹层里翻到那份人事档案的。

老李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靠窗,桌面的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柜子立在墙角,铁皮的,漆面起了泡,最下面一层抽屉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林宇用了点力才拽开。里面塞着几沓泛黄的文件,边缘脆了,翻的时候会有细小的纸屑掉下来。他本来是来找何鸿飞留下的东西——老李说他失踪前把一些材料藏在办公桌抽屉的夹层里。

他摸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抽出来的时候,纸角割了一下他的指腹,不深,但留下了一道细红的痕。

那是一份人事档案的复印件。姓名栏写着“周建”。出生年月、籍贯、家庭成员。家庭成员那一栏被红笔画了一道线,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同母异父:林远帆(已更名)”。

林远帆。他爸。同母异父。周建和他爸是兄弟。

林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字的笔痕在纸面上微微凸起,他的指腹能摸到那行字的轮廓,像摸到一条埋在地下的根。他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窗外下午的光照进来,把纸上的铅笔字照得更清楚了。他想起了那个老城区里的老人说的话——“你爸以前姓周。”那时候他没有追问。他以为那只是父亲年轻时改过名字。但“同母异父”四个字把那条线索拉直了:他爸和周建是同一个母亲生的,不同父亲。他爸随了母姓,周建随了父姓。改姓之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兄弟关系了。但血缘还在。父亲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老李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嘴已经被他咬扁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嘴从嘴里拿下来,扔进垃圾桶里。“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可能不想说。”林宇的声音很平。

老李没有接话。窗外的光从脏玻璃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林宇的手指上。他的手指还在那张纸的边缘停着。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学校。他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水是黑的,映着路灯的光,像一条被撕开的伤口。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有点腥,有点像雨前的空气。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把那封何鸿飞的信又看了一遍。何鸿飞写“那里关着两个人”的时候,笔尖在“两个人”下面划了一下,不重,但你能看到那道浅浅的印子。他在想,何鸿飞写那封信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

他拿出手机翻到周建的资料——老李打印给他的工商注册信息。周建名下有几家公司,最早的一家注册时间是他爸失踪前半年。注册资金五百万,来源那一栏写的“股东借款”。股东姓名栏写着“林远帆”。他爸借了五百万给周建,在他失踪前半年。他爸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件事。

同一条夜里,城东别墅区。

林远帆跪在客厅的大理石地板上。

膝盖磕在冰凉的石头表面,西裤的布料在膝盖的位置被撑得变了形——原本笔直的裤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又一圈被褶皱勒出的纹路,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摊开的纸。他的上半身是直的——肩膀展开,腰挺着,胸肌把黑色衬衫撑得饱满。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锁骨完全露出来了,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锁骨的凹陷里积了一层薄汗,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一小洼快要干涸的水。

皮鞋还穿在脚上。黑色的,系带的,鞋头擦得很亮,能看到吊灯的光在鞋面上投下的倒影。鞋带系得很紧,交叉的纹路整整齐齐,每一个交叉点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黑色棉袜的边在裤脚下面露出来一截,袜口的松紧带勒在脚踝上面,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痕迹——皮肤微微泛红,像一道细细的绳痕,是长时间被勒住之后才会留下的印子。

周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睡袍的带子松垮垮地系着,露出胸口一小片白色的皮肤。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了一下,挂在杯壁上又滑下来。他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林远帆面前。

"远帆,"周建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把眼睛闭上。"

林远帆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的时候,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很长的睫毛,他年轻的时候就有。那时候他还在部队,同寝室的兵说他的睫毛像女孩子的,他听了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擦枪。后来开了公司,有人拍着他肩膀说"林总这睫毛真是老天赏饭",他也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看报表。他从来没有觉得那是夸奖。他只是觉得那是"一个事实",就像他的身高、他的体重、他每天做的那一百个俯卧撑一样,没什么好说的。

周建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放在了他的膝盖上。隔着西裤的布料,他的手掌能感觉到林远帆大腿肌肉的硬度——即使在放松状态下,那也是常年训练才有的密度。他的手指在那块肌肉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不在。

"远帆,"周建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穿西装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远帆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眼皮在动,眼珠在眼皮下面转动,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找一件东西的位置。

"……很紧。"他说。"肩膀那里紧。腰也紧。"

"你喜不喜欢穿西装?"

林远帆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他的瞳孔在眼皮下面缩了一下,然后又放大了。"……喜欢。"

"为什么?"

林远帆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因为好看。"

周建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回沙发前坐下,重新端起那杯红酒。"你睁开眼睛。"

林远帆睁开了眼睛。他坐在地上——不,是跪着。膝盖贴着大理石地面,西裤的布料在地板上被磨出了一层细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得很整齐,在灯光下泛着干净的粉白色。那是一双曾经握过枪的手,握过方向盘的手,握过签字笔的手。现在那双手只是放在膝盖上,什么都没有握。

周建喝了一口红酒,然后说:"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穿那件黑色西装的时候,是谁帮你选的?"

林远帆的眼珠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吞咽什么很难咽下去的东西。

"……我自己。"他说。声音很轻。"在百货大楼。挑了半个小时。"

"你穿那件西装去见了一个客户。客户说你的腰板太直了。你记不记得?"

林远帆的嘴唇在抖。他的瞳孔在缩小——很慢,但一直在缩。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被砂纸磨过的:"……记得。他说——'坐我这儿的人,没几个能把背挺成这样的。'"

周建把红酒杯放下,走到林远帆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他的手指很粗,指腹有茧,指甲缝里有干了的泥。他把林远帆的头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远帆,你现在还觉得你腰板直吗?"

林远帆没有回答。他的瞳孔在放大。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上牙的边缘。他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很苍白,额头上有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流到眼角,他没有擦。

周建松开他的下巴,直起身,拍了拍他的头——不是拍肩,是拍头顶,像拍一条狗。他转身,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台银白色的相机。拍立得,边角磨出了铜色,和他第一次在林远帆家里拿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还记不记得这个?"周建说。

林远帆的眼珠动了一下。他的瞳孔缩了缩。"……相机。"

"谁给你的?"

林远帆的嘴唇在抖。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个人在水下说话:"……我偷的。从你办公室偷的。"

"你偷它干什么?"

"……记录。记录你——对我的——指令。"

周建笑了。他把相机翻过来,看着镜头上的划痕。"但你偷了之后没有用过。为什么?"

林远帆的嘴唇在抖。他的瞳孔在缩小和放大之间剧烈地摆动。"……因为——我忘了。你——你让我忘了。"

"对。"周建把相机放下,走回林远帆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我让你忘了。你现在记起来了?"

林远帆的嘴唇张开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字,是气,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条缝,从缝里挤了出来。

"……是你。你让我——忘了我妈。"他的声音卡住了。他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你让我忘了她是怎么死的。你让我以为——是我杀了她。"

周建没有否认。他看着林远帆,嘴角翘着。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得意,是满足。像一个终于把一件拼图放进正确位置的人。

"你不是故意的。"周建的声音很平。"你只是执行了我让你做的事。你签了那份文件。你站在床边,看着她的呼吸变慢,你没有动。你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停止呼吸。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因为你的脑子已经不属于你了。你的脑子是我的。你的身体也是我的。"

林远帆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膝盖开始,经过大腿、腰、胸、肩膀,一直抖到头。他的牙齿在磕,"咯咯咯"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骨头。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在抖。"你为什么要——"

周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姓什么吗?"

林远帆的嘴唇动了一下。"……周。"

"你知道你姓什么吗?"

"……林。"

"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远帆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像在找什么东西。他的瞳孔在缩小——很慢,但一直在缩。"……因为——我妈姓林。我跟她姓。"

"那你知不知道,你妈嫁给你爸之前,她是什么人?"

林远帆的嘴唇在抖。他的瞳孔缩到了最小。"……不知道。"

周建站起来,走回沙发前坐下。他没有看林远帆,他拿起那杯红酒,喝了一口。他的声音从酒杯后面传过来,闷闷的。

"她是我爸的老婆。她嫁给你爸之前,是我爸的媳妇。她跟我爸生了我。然后她跑了。跟着你爸跑了。"

林远帆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他的嘴唇张着,但没有声音。他的瞳孔在放大——剧烈地、像决堤一样地放大。

"你爸抢了我爸的老婆。我妈走的时候,我爸就垮了。他喝酒,喝到肝坏了,在床上躺了两年,吐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我那时候才七岁。我看着我爸吐黑水,看着他的皮肤一天比一天黄,看着他死在一个夏天的凌晨。他死的时候手是张开的,像在抓什么东西。他什么都没抓到。"

周建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他在说这些的时候,像一个在念菜单的人。

"你爸带走了我妈。你妈生了你。你过上了好日子。你们有公司,有房子,有车,有你那些定制的西装和你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恨你的吗?不是因为你过得比我好。是因为你从来不知道你过得比我好。你从来不知道你占了我的位置。你穿着你的西装,打着你的领带,站在你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你的城市——你从来不知道那个城市本来应该是我的。"

他放下酒杯,走到林远帆面前。他伸出手,抓住了林远帆的头发——很用力,手指插进发根里,把他的头往后拉。林远帆的下巴被迫抬了起来,喉结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像一块被撬开的石头。

"你以为你只是被我控制了。"周建的声音很轻。"不是。你本来就欠我的。你的公司、你的西装、你的皮鞋、你的身体——都是我的。你只是到现在才还给我。"

他松开林远帆的头发,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林远帆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放大,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上牙的边缘。他的身体还在抖,但频率已经慢下来了,像一台正在停转的机器。

周建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台相机。他对着林远帆拍了一张——"咔嗒",白光闪了一下,相纸从底部吐出来。他拿着相纸,等了几秒,看着画面慢慢浮现——林远帆的脸,跪在地上,穿着西装,瞳孔放大,表情空白。

他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贴上了一张透明的小贴纸。贴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像萤火虫的光。

他拿着照片,走到林远帆面前,把照片举到他眼前。"林远帆。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林远帆的嘴唇动了一下。"……林远帆。"

"不对。你是周远帆。"

林远帆的瞳孔缩了一下。"……周远帆。"

"你姓周。你是我远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公司,你的股份,你的身体——都是我的。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穿上你这身西装的?"

林远帆的嘴唇在抖。"……定制的。在百货大楼——"

"不对。是我给你买的。你穿西装,是因为我喜欢看你穿。你擦皮鞋,是因为我喜欢看你的鞋头反光。你健身,是因为我喜欢摸你的胸肌。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高兴。你记得吗?"

林远帆的嘴唇张开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碎:"……记得。"

周建把照片收起来,放进睡袍口袋里。他伸出手,摸了摸林远帆的胸口。隔着黑色衬衫的布料,他的手掌能感觉到胸肌的硬度——即使在放松状态下,那也是二十多年训练才有的密度。他的手指在乳头的位詈按了按,布料下面的凸点被压下去,又弹了回来。林远帆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远帆,你的身体还是这么好。"周建说。"你练了这么多年,一天都没有断过。你是不是怕不练了,我就不要你了?"

林远帆的嘴唇动了一下。"……远帆健身是为了主人。"

"对。为了我。"周建的手从胸口滑到腹部,手指在腹肌的沟壑上慢慢划过。"你练了这么多年,保持了这么多年——都是我的。"

他解开林远帆的皮带扣头。"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脆。他把皮带从裤环里抽出来,折了折,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他拉开了林远帆西裤的拉链。声音很脆,"滋滋滋"的,在客厅里回荡。他把裤子往下拉,露出里面的黑色冰丝内裤。内裤的裆部已经被硬物撑得变了形,龟头的轮廓清晰可见,马眼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远帆,你硬了。"周建说。"你听着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就硬了。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诚实多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远帆的阴茎。手指隔着内裤的布料在龟头的位置按了一下,湿痕在他的指腹下变得更湿了。林远帆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嘴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呼吸声。

"远帆。"周建的声音很轻。"跪下。把裤子脱了。"

林远帆跪着,把西裤往下拉。西裤滑到了膝盖,堆在小腿上。黑色冰丝内裤还穿着,裆部的硬物把布料撑得又紧又鼓。他把内裤也拉下来了。阴茎弹出来的那一刻,在灯光下红得发紫,马眼处挂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的。

周建走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的臀部上。手掌贴着皮肤,能感觉到两瓣臀肉的弧线——紧实、饱满、向上翘起。他的手指顺着臀缝往下滑,停在了肛门的位置。

"远帆,你的PI‘YAN还是这么紧。你是不是也没用过?"

林远帆的嘴唇动了一下。"……远帆的PI‘YAN是留给主人的。"

周建笑了一下。他解开自己睡袍的带子,露出了自己的阴茎——半硬的,颜色偏深。他用手撸了两下,让它变得更硬。然后他站到林远帆身后,把龟头对准了那个位置。

他没有慢慢来。他直接捅了进去。

林远帆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额头撞到了地板。他的嘴里发出了一声——不是喊,是一种——被打开的声音。像一扇生锈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铰链在"吱呀"作响。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抓着,指甲刮在大理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周建在他的身体里抽插着。动作不快不慢,很有规律。每一次抽插都顶到最深处。林远帆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在晃动,皮鞋在地板上蹭来蹭去,发出"嘶嘶"的声音。他的黑色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凸起来。

周建射了。一股热流在林远帆的身体里炸开。林远帆的阴茎也在跳——没有人碰它,但它自己射了。精液从龟头喷出来,射在地板上,射在他自己的皮鞋鞋面上。白色的液体在黑色的皮鞋上很醒目,一滴一滴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林远帆的身体瘫软在地板上。他的额头还贴着地面,呼吸又重又急。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放大,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微微张着。

周建把阴茎拔出来,把睡袍的带子重新系好。他走回沙发前坐下,又端起了那杯红酒。

"何鸿飞。你进来。"

门开了。何鸿飞走了进来。

他穿着全套警服。藏蓝色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喉结在领口下面凸起来。深蓝色领带,温莎结端正饱满。银色领带夹别在第三颗和第四颗扣子之间。警裤笔直,皮鞋锃亮。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但他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停下来了,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头微微低着。

"骚狗。"周建说。"你过来。"

何鸿飞走过来,站在周建面前。周建伸出手,拉开了何鸿飞的领带。领带结被拉松了,从喉结的位置滑到锁骨的位置。他解开了何鸿飞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警服衬衫向两边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和胸肌的轮廓。他的胸肌被背心撑得很紧,乳头的形状在布料下面隐约可见。

"跪下。"

何鸿飞跪下了。他的膝盖磕在地板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他的腰挺直,手放膝盖,头微低。

周建看着他和林远帆并排跪在一起——一个穿着敞开的警服衬衫和挂在膝盖上的警裤,一个穿着敞开的黑色衬衫和挂在膝盖上的西裤。两个人的阴茎都硬着,在灯光下红得发紫,龟头挂着透明的液体。两个人的皮鞋都还穿着,鞋头在灯光下反着光。黑色棉袜的边在裤脚下面露出来。

周建站起来,走到何鸿飞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阴茎。他的手在何鸿飞的阴茎上慢慢撸动,从根部到龟头,从龟头到根部。何鸿飞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混乱,胸口的起伏完全失去了节奏。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频繁——"嗯——啊——嗯——"

"骚狗,你什么时候可以射?"

"……得到主人的许可。"

"你忍了多久了?"

"……一天。"

"你想射吗?"

何鸿飞的嘴唇在抖。"……想。骚狗想射。"

周建的手加速了。何鸿飞的身体绷紧了,腹肌收缩,大腿肌肉鼓起。一股白色的液体从他的龟头喷出来,射在周建的手上、射在自己的警裤上、射在地毯上。

何鸿飞的身体瘫软了一下,然后重新跪直了。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还在放大。

周建把手上的精液在何鸿飞的警服衬衫上蹭了蹭。他退后一步,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个人。一个穿着警服,一个穿着西装。一个穿着皮鞋,一个穿着皮鞋。一个穿着黑袜,一个穿着黑袜。两个人膝盖并拢,小腿分开,脚掌朝上。皮鞋的鞋底对着灯光,能看到磨损的痕迹。两个人的裆部都还硬着,在灯光下微微跳动。

"远帆,"周建说,"你听听他是怎么叫的。"

他拍了拍何鸿飞的头。"骚狗,叫主人。"

何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主人。"

"你是谁的骚狗?"

"……周建的。"

周建点了点头,转向林远帆。"远帆,你呢?"

林远帆的嘴唇也在动。"……远帆是主人的。远帆是周建的狗。"

周建笑了一下。他走回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又端起了那杯红酒。他看着面前两个跪着的人,嘴角翘着,眼睛眯着。

"你们俩的皮鞋都很亮。袜口都很紧。裤线都很直。"他喝了一口酒。"你们看起来都很好。你们一直都会很好。因为你们是我的。"

他放下酒杯,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喂。帮我查一个人——林宇。林远帆的儿子。我要他所有的信息。"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林远帆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他的头从地板上抬起来了。他的瞳孔缩了缩。"……别动他。"

周建没有看他。"远帆,你好好听话。你听话,我就不动他。"

林远帆的嘴唇在抖。他的瞳孔又开始放大了。"……我听话。"

周建站起来,走到林远帆面前,弯腰摸了摸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很短、很硬的发茬扎着指尖。"那就继续跪着。让我看看你跪着的样子。"

林远帆又低下了头。额头重新碰到了地板。他的身体在抖——很轻,从膝盖开始,经过腰、胸、肩膀,一直抖到头。他的眼睛闭着。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头发剃得极短,能看到青色的头皮。在租来的公寓里做俯卧撑,背是平的,肩胛骨在皮肤下面滑动。汗珠从额头滑下来,顺着鼻梁滴在地板上。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他要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只知道,那双皮鞋是周建让他擦的,那根皮带是周建让他系的,那件西装是周建让他穿的。他穿着这些,跪在这里,像一件被陈列出来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风从别墅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吹在地板上,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了一下又放下。

他闭着眼睛,跪在那里。

老李没有回家。

他坐在自己的车里,停在局长家小区对面的路边。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没有节奏,三下、两下、四下。他看着小区门口那盏灯,橘黄色的,照在水泥地上,像一小块被打翻的颜料。他等了四十分钟左右,看到局长的车开出来了。

黑色的帕萨特,车身上的灰尘在路灯下显出轮廓。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车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右转,开上了主路。老李发动车跟了上去。帕萨特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城南一家快捷酒店门口。局长从驾驶座下来了——深灰色夹克,白衬衫,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和白天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步幅小了,步频快了,像一个人在被人推着走。

老李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他走过酒店大堂的时候没有停,从侧面的消防通道进去。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绿色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他的皮鞋踩在上面,声音很轻,每一步都落在台阶的边沿。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走过去,站在门边。

门缝里可以看到局长的背影。白衬衫已经脱了一半,搭在肩膀上,露出后背。腰侧有褶皱,是皮带长期勒出的印子。房间里还有一个声音,很低,像在被窝里说话。“跪下。”局长跪下了。他的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那声音又说:“你今天开会的时候,跟人说‘案子的事我来安排’。你安排得了谁?”局长没有回答。他的头低着,喉结在领口上方凸起来,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了走廊的墙上,墙是凉的。他站在那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太快,但很重。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站太久。他转身走了。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他的脚步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在黑暗中下了楼,推开门,外面的风还是凉的。他坐回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想起白天在局长办公室里,局长说“案子的事我来安排”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被压住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说话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块石头。

第二天上午,林宇回到老李办公室的时候,老李已经在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水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的衬衫领口歪了,扣子系错了一颗,下面的扣眼多出来一个,上面的扣子多出来一颗。他平时从来不会系错扣子。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印子,一夜没睡。

林宇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发出很轻的一声。老李没有抬头,盯着那杯凉茶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我昨天晚上去了局长家,跟着他到了一家酒店。我看到他跪着。有人在对他说话。他脱了衣服。他跪着。”他的声音很平。“我在那里站了大概一分钟。没有进去。我没有办法进去。”

林宇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三下、两下、四下。“是周建吗?”

“不知道。没看到那个人的脸。”老李抬起头,眼睛很红,眼角的鱼尾纹比平时更深了。“但我知道一件事——局长在三个月前开始频繁加班。周末也去局里。有一次我半夜路过他的办公室,灯还亮着。我敲门,他说在写报告。他从来不写报告,他的报告都是让何鸿飞写的。”

林宇的心跳快了一拍。“三个月前——何鸿飞刚开始查周建的时候。”

老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确认。“周建控制了你爸。也控制了局长。何鸿飞查到了,所以何鸿飞也必须被控制。”

林宇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何鸿飞是不是早就知道局长被控制了?”

老李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一辆车开过,轮胎碾过路面,声音由远及近又消失了。“他应该知道。他去北海之前跟我说‘回来再细说’。他可能已经查到了局长的事,但他没有告诉我。他不确定我能信谁。”他的声音低下去,“连我他都不确定。”

林宇低下头。他看到自己的手在抖。他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一块压着的东西,呼吸的时候能听到那个重量的回声。“我们还能信谁?”

老李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苦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信你爸。他留了证据,留了路。他把相机留给你的时候,他可能已经知道他会被变成什么样,也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他信你。”

林宇的鼻子酸了一下。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感觉压回去。“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只能等。”老李靠在椅背上,“等一个机会。只要何鸿飞还活着,你爸还活着,就有机会。

林宇看着老李。他的衬衫领口扣子还系错着,喉结在领口下面凸起来,像一块正在被推着往上走的石头。他的手放在桌面上,粗壮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那双手铐过很多人,现在正在敲一张桌子,敲得很轻。

“李警官,”林宇的声音很低,“我们会等到机会吗?”

老李看着那杯凉茶。“一定会。”

林宇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那我也等。”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忽明忽暗的,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他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天是蓝的,没有云。他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台相机。它还在。他不会用它。但它还在。他爸在变成另一个人之前,还有时间做一件事。他爸在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响的时候,还有力气去留一盏灯。那盏灯现在还亮着。

第十一章 蝉与梧桐

林宇从老李的办公室出来之后,在街上走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学校。他沿着一条他不认识的路一直走,走过亮着灯的便利店,走过已经打烊的菜市场,走过一座桥,桥下的水是黑的,映着路灯的光。他走到天亮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家酒吧的后巷里。巷子里堆着空酒瓶和纸箱,墙角有一滩暗色的水渍,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他靠着墙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在那里坐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了那家酒吧。

店招亮着蓝色的光,在清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颗还没熄灭的星星。他走进去,看到一个穿着黑衬衫、肚腩撑得扣子要崩开的男人正在拖地。他说“你们招人吗”。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校服上停了一下,说“晚上六点来,试三天”。

三天后他留下来了。

他在那家酒吧当了快三个月的服务生。从十月到十二月,从秋天到冬天。他学会了怎样一只手端四瓶啤酒走十米不晃,学会了在客人的手伸过来之前侧身避开,学会了在听到不该听的声音的时候把耳朵关掉。酒吧的灯总是暗的,空气里混着酒味、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那些味道渗进他的校服里,他洗了好几次都洗不掉。

那天晚上是他最后一次值班。

快十二点了,他端着半打啤酒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他走到666包厢门口的时候,听到了一串笑声。那笑声黏糊糊的,像痰。他没有在意——他只想把这半打啤酒送到包厢里,然后下班,末班地铁还有十九分钟。但那个笑声之后的那个声音让他停下来了。

很低,很柔,带着一种他从来没从这个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谄媚。像一条狗在摇尾巴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呜咽。

“小少爷,您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林宇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他认识那个声音。他听过那个声音说过无数的话——低沉的、有磁性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叫飞哥就行”、“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但他从来没有听过那个声音像这样说话。

他慢慢挪到了那扇没关严的门前。门缝不大,刚好够他一只眼睛看进去。

何鸿飞跪在包厢的地板上。

藏蓝色的警服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深蓝色的领带,温莎结端正饱满。银色领带夹别在第三颗和第四颗扣子之间。皮带扣头擦得锃亮。藏蓝色的警裤,裤线笔直。黑色系带皮鞋,鞋头亮得能照见人影。他穿得整整齐齐,像警容风纪检查现场的模范警察。

但他跪着。

他跪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酒。他的嘴唇咧着,眼睛眯着,整张脸像一朵被人揉皱的花。那个年轻人用鞋尖踢了一下他的小腿,他的身体没有动,好像被踢是应该的。那个年轻人说“骚狗,去,给哥几个跳个舞”,他站起来,开始跳。胯部扭动的幅度很大,警裤的布料被撑出了褶皱,臀部的轮廓在紫色灯光下忽明忽暗。

林宇缩回了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端起了那个托盘,半打啤酒在托盘上晃动,瓶子互相碰撞,发出“叮叮”的声音。他走了。他把啤酒送到了666包厢,说了“对不起”,然后退出来。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他的手上,冰凉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了水龙头,走出了酒吧,走进了后巷,蹲下来,吐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墙是砖砌的,漆掉了不少,砖缝里的灰蹭在他的校服上。他把膝盖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夜风很凉,从鼻子里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路灯下散开又聚拢。他不敢想他看到的那些——何鸿飞跪着的样子,他穿着警裤扭胯的样子,他叫那个年轻人“小少爷”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谄媚。但他忍不住想。每一次想,他的胃都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

林宇是在凌晨两点多走出酒吧后巷的。他没有回头。他沿着路灯亮着的那条街走了很久,走到脚底发酸,走到鼻尖冻得发红,走到天边开始泛白。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他停下来就会想到何鸿飞的脸——那半张从门缝里看见的脸,嘴角弯着,眼睛湿漉漉的,像一条狗跟着主人回家。那半张脸会一直跟着他,不管他走到哪里。

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不认识的街角。街对面有一家早餐店,蒸笼的热气从门口涌出来,白白的一团,在晨光里散开。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胃里空空的,一晚上没吃东西了,但他不饿。他只是觉得冷。

他没有看到那个人走过来。他听到的是脚步声停在他面前,然后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细响——有人在他旁边的墙根坐下了。他没有抬头。过了大概十几秒,一样东西被轻轻推到他脚边。一瓶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像刚从冰柜拿出来的。

他抬起头。晨光里蹲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卫衣,兜帽拉到后脑勺,露出一张瘦而结实的脸。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大,但很稳。他看着林宇的时候,目光不躲不闪,没有那种“你好可怜”的打量,也没有那种“你怎么了”的好奇。就是看着。像一个人在路边看到另一个人蹲着,他停下来,等了一下。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他等了大概十几秒,等林宇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了一些,才说:“你不进去坐坐?那家店的豆浆还行。”

林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团正在散开的热气上,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我几年前也在这条街上蹲过。不是这家店门口,是再往前走两条街的一家茶馆。我也没吃饭,也不饿。后来我进去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我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只是站在他站过的那个地方,蹲了一会儿,然后就离开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街对面早餐店门前的蒸笼热气吹散了,那团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一个人反复说同一句话又咽回去。

那个人把卫衣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动作很慢,像在给林宇一个喘气的间隙。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林宇,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条裂缝从路灯底下一直延伸到排水沟。

"我一开始也以为,只要我把所有的事情做对,只要我足够好,那个人就会看到。后来我发现,不是的。我做对了所有事,他也没有看到。不是因为他看不到——是因为我没有说。我把所有的'我喜欢你'都藏起来了。藏进'学长注意膝盖'里,藏进训练前的柠檬草茶里,藏进每一次他回头看我的时候我低下去的目光里。我以为他总有一天会从那些细节里读出我的意思。但他不是那种人。他的意思是直接说出来的——他会在球场上喊'传球',喊完了你还没反应过来,球已经在半空中了。他不会读。他不会从我递给他一杯茶的动作里读出'我爱你'。因为我递茶的时候,我只是递了一杯茶。我没有说别的。我把'我爱你'曲解成了'学长注意膝盖',我把'我想和你在一起'曲解成了'训练前喝这个对恢复好'。我以为那些句子能替我表达。但它们不能。"

他停了一下。风从街口灌过来,他把卫衣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动作很慢,像在给林宇一个喘息的间隙。

"后来出了事。有人用东西控制了他。那个人给他植入了一个指令——让他用他的身体去照顾我。他照做了。但他在被指令推着动的同时,做了一件事——每做一个他不想做的动作,他都会在我耳边说一句'对不起'。他说了很多次,我只记住了其中三次。每一次都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他低下头。"我不知道他还有多少力气。但每次他都说完了。那时候我才明白——他一直都知道。知道我的那些扭扭捏捏的表达后面,在那些我藏起来的'我喜欢你'后面——他一直都知道。是我没有勇气去表达。是我以为只要等,他就会来。我等了三年,等来了他的牺牲。"

他的声音在"牺牲"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像一个伤口被重新碰了一下。

"他为了成功抵抗那些指令并且拯救那些被控制住的无辜人,将自己生命贡献了出去。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门口,没让我看到他倒下。三年后我才知道——他被人复活了。但他的记忆全部被清掉了。他忘掉了我。不记得我们之间的任何事。但他每次看到我,身体都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的手会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肩膀会往我的方向转。他的嘴唇在动,像在念一个他已经想不起来怎么念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街对面的早餐店。那团热气已经散了,太阳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橘红色的,照在灰蓝色的墙面上。

"后来我把他带回来了。不是靠那些东西。而是靠我自己。我走到他面前,把那只纸鹤放进他手里。他对我说——'我终于等到你了。'他早就记起我是谁了。"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着林宇。"你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因为我就是那个把爱意藏了三年的人。我傻傻等了三年,等到他牺牲了,才明白——'等'不是'爱'。'等'只是你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你站在那里,你什么都没做。你让他一个人走完了所有的路。"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之后低了下去,但不是那种疲惫的低,是那种"我已经走到对面了再回头看"的低。

"我现在想告诉你的是——你不用像我一样等三年。你不用等到他牺牲了再明白。你知道他在哪,你知道他叫什么,你知道他还在等你。这就够了。剩下的——你走过去就行了。"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那番话说得太长,腿有点僵。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了林宇一眼。然后他朝街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街角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里,走出了一个人。

很高,肩宽腰窄,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里面是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那人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稳,不急不慢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是一杯豆浆和一份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他走到那个陌生男人旁边,没有说任何话。他把塑料袋的提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然后把手伸进那个陌生男人的卫衣帽子里,把兜帽从后面拉起来,盖住他露在外面被风吹乱的头发。他的手指在那个人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件兜帽已经盖好了。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自然地把塑料袋重新换回右手。

那个人没有躲。他甚至没有侧头。好像这件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他已经习惯了。

那个高个子男人就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带着一脸宠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落回去的笑。他开口了,声音比程晋的低一些,更沉,像一块石头放进水里发出的声音:"纸鹤带了没?"

"带了。"

"那就别老用手摸。折痕会散开的。"

那个人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正停在卫衣口袋的位置——然后他把手抽出来了。

那个高个子男人侧过头,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把塑料袋往上提了一下,让那个人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刚路过那家店。豆浆还烫着。油条你上次说炸得不够酥,换了家,你尝尝。"他的语气很宠溺,像一个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的人。但他手里的塑料袋是顺着来的方向拎的——他去这个人去过的店,买这个人说过喜欢吃的东西。这个细节,他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那个陌生男人接过去的时候,塑料袋在他的手指上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塑料袋摩擦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抬头看了那个高个子男人一眼。

"……你走了多久?"

"不长。"

"不长是多久?"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宠溺的把那个陌生男人的卫衣帽檐的边缘往下扯了一下,把那截被风翻出来的边角压平了。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张容易起皱的纸。

"油条趁热吃。"他说。"回去走哪条路?"

那个陌生男人把塑料袋提稳,侧过头看了林宇一眼。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晨光,从他的方向看过去,林宇整个人都在他影子的边缘里。他没有走过来的意思,也没有再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林宇看到两个完整的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杯还烫的豆浆,另一个把手收回来的时候自然地把手放进了外套口袋,肩膀挨着肩膀,像两棵挨着长的树。

然后他们转身走了。往有太阳的方向。没有回头。晨光从他们的背影透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橘红色的边。程晋走了几步,低头打开塑料袋的封口,拿出那杯豆浆,喝了一口——他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没有说话。他旁边的那个人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两个人并排着,一直走到拐角,被晨光吞掉了。

林宇坐在原地,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枚暗绿色的东西,边缘光滑,表面细纹像指纹。他翻过来,底部刻着一个字:"晋"。

那个站在街角、把兜帽拉起来、把一杯豆浆递到程晋手里的人——他姓赵。他没有叫那个陌生男人的名字。他只是叫了他一句"小晋"。

林宇把蝉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他站起来,穿过马路,走进了早餐店,在最靠门的塑料凳上坐下来。"一碗豆浆,一根油条。"豆浆端上来的时候是烫的,冒着白气,在晨光里散开又聚拢。他把手伸进口袋,隔着布料触到了相机和那枚蝉。他没有把相机拿出来。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放下。他握着那个碗,烫手,但他没有松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豆浆——白色的,热气从表面升起来,在他眼前散开。他想起那个人说:"你知道他在哪,你知道他叫什么,你知道他在等你救他。这就够了。"

他把豆浆放下,看着对面空着的塑料凳。过了几秒,他把那枚蝉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晨光照在蝉的表面上,暗绿色的纹路像一片沉睡的铜,边缘光滑。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回了口袋。他低头,把剩下的豆浆喝完了。油条掰成两段,蘸着豆浆吃了。吃完之后他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好,放在回收台上。然后他走出了早餐店。

街上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自己做好决定。然后他往那条他走过来的路走去。路和来的时候是同一条,但方向和光的方向都反了。他往前走的时候,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