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体育老师父亲》直男人夫恶堕



《我的体育老师父亲》直男人夫恶堕



第一节 初尝禁果

晚风贴着塑胶跑道吹过来,带着一股晒透了的胶皮味。

操场上的旗杆绳子没拴紧,一下一下磕着铁杆,发出闷钝的声响。陈泰生坐在看台最下面那级水泥台阶上,两腿叉开,胳膊肘撑着膝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望着西边那溜儿正在往下沉的太阳,光已经不刺眼了,橘红里泛着灰,像一块搁旧了的绸布,正一寸一寸地被夜抽走。

这样的黄昏他过了多少个,自己也算不清了。

十年前他还不到二十,刚从市体校出来。那时他走路带着弹跳,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赘肉。

体校出来的人,摆在面前的路其实就两条:身体确实好、有那股子灵气的,还能往下走,进省队,拼个前程;剩下的,十之八九悄没声儿就转了行,有的去开出租,卖保险,去健身房,干什么的都有。

陈泰生本属于前一种。他的百米成绩,在市里挂过号,国家一级运动员的证也实实在在拿到手了。知晓底细的朋友替他惋惜,说好好一个运动员苗子,这么年轻倒要赶着结婚过日子了,太可惜。他自己也说不上后悔,只是有时候心里头会猛地一紧,后悔嘛?

说起自己的妻子,陈泰生从来都是觉得幸运的。他跟方婷认识,是在城郊的一个夏令营里。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柏油路面晒得发软,树叶子一动不动,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浮气躁。

这种天气里,年轻男女身上的味道、眼神的碰触,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潮热,挨得近了,一擦就要冒出火星子来。经一个朋友介绍,陈泰生去夏令营做体能老师,带一群半大孩子搞野外拉练,做些体能游戏。第一天集合,满操场乱哄哄的,学生们在太阳底下站没站相。他吹了哨子,正打算吼一嗓子,一眼就瞟见了队伍中间站着的方婷。她穿一条白色连衣长裙,脚上是双白帆布鞋,头发用根黑皮筋松松地绑在脑后。

太阳把她脸晒得泛红,她抬手遮了一下额头,那截手腕白得有些晃眼。就那么一下子,陈泰生喉咙发干,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一个念头,再也甩不脱了。

一天晚上,暑气到了八九点还没散。

营地里学生都安顿下了,陈泰生摸黑走到操场后头那个蓄水池边上。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草丛里的虫鸣一阵一阵浮上来。他左右看了看,三下两下把汗衫和短裤扒掉,赤条条地滑进了水里。凉意顺着脚踝、大腿根、腰眼一路窜上来,他激灵灵打了个哆嗦,靠住池壁,把头仰着,看头顶稀稀拉拉的星星。

水波一荡一荡地拍着他的胸口,那点躁动和闷热,好像这才慢慢被水化开了。

他是个在野地里跑大的孩子。

老家那边到处是田埂、河沟、树林子,小时候他成天光着脚到处蹿,一身泥一身汗。要不是体育老师王老师觉得他是块料,骑着自行车上门跟他爹磨了半宿,把他从庄稼院里拽出来,带到市里去参加中学生运动会,他恐怕一辈子也走不出那片地。

那次市运会,他跑了个第一,接着省里,接着全国比赛,一路咬着牙冲上去,站到过领奖台上,听过国歌在耳朵边响起,周围人围着他欢呼,那一刻只觉着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这些事,过去好些年了,他没敢忘。脑子里时常浮出王老师那张黑瘦的脸,还有操场上扯着嗓子吼他的模样。

人活一世,根不能丢,恩不能忘,他这么想。

方婷吃过晚饭,一个人走出了营地。

她是这群学生里年纪最大的,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八了。其他孩子还窝在食堂里抢西瓜,她已经沿着土路走到了操场后面的矮树林边上。傍晚的热气从地面往上蒸,空气里混着草叶和干燥的土腥味。方婷把凉鞋脱了提在手里,光脚踩在踩实了的土路上,路面还留着白天太阳的余温,烫脚,但不难受。

上午集合的时候,她站在队伍中间,一眼就看见了台上那个男人。他看上去也没多大岁数,站在那儿喊口令,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声音倒是大,可喊到一半自己先破了音,耳朵尖红了一片。方婷当时就在底下看着,心想这人可真有意思。他穿了一件洗得领口有点松的灰色短袖,胳膊露在外面,前臂上青筋和肌肉线条明明白白的,胸口的布料被撑得有些紧。

方婷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把目光移开了,低头拿鞋尖碾地上的石子。有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他有没有腹肌,这念头一出来,她自己的脸先烫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好一阵子没敢再往台上看。

穿过那排矮松树,前面就是那个蓄水池。

水面不大,四周围着些乱石头和杂草,傍晚的天空倒映在水里,被波纹揉成一片软塌塌的粉橘色。方婷在池边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把脚伸进水里,凉意顺着脚脖子爬上来,她轻轻吁了一口气。

她也有这个年纪的烦心事。

父亲是县城小学的副校长,母亲在学校里教语文,家里头从她记事起就是一屋子的教案、试卷和红墨水瓶子。今年高考刚考完,分数还没出,饭桌上父亲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第一志愿填师范,第二志愿还是师范。母亲一边点头,筷子上夹着青菜,语气和缓却不容商量,说一个女孩子家,当老师最稳当,旱涝保收,将来找对象也好找。

方婷没吭声,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她心里清楚,自己这张脸生得乖巧文静,谁看了都觉得这姑娘听话。可她心底里头有一块地方,咬着牙向往着另外一种日子,是什么日子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一定不是父亲那样在教务主任办公室和教室之间来回走三十年,也不是母亲那样站在讲台上用同一张卷子讲了无数遍,连退休的时间都算好了。

看见他们那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心里泛上来的不是安稳,是怕。

草丛忽然簌簌响了一下。

方婷一下子站了起来,脚从水里抽出来,水花溅了一腿。她转身盯着那丛晃动的杂草,心跳猛地快了,弯腰随手捡起地上一截干树枝,攥在手心里。树枝上的枯皮硌着掌心,她才觉得手在微微发抖。

“谁?”她喝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

“是我。”

草棵子后头传出来一个声音,低低的,有点涩,像是嗓子还卡着什么东西没咳出来。

方婷愣了一下。这声音她认得。上午才听过的,只不过那时候是扯着嗓子在台上喊口令,现在这声音缩着,底气全没了,但还是同一个人。

“你出来。”她说,手里的树枝还没放下。

“别——”那声音急了,“你别过来,我这……”

方婷已经迈了步。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也许是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还在作怪,也许是这黄昏把人心里那点顾忌泡软了。

她绕过那丛半人高的杂草,树枝拨开草叶,就看见陈泰生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运动裤刚提到大腿根,裤脚还是翻卷着的,上半身光着,肩膀和后背上的肌肉一道一道紧绷着。他手忙脚乱地往上拽裤腰,可蹲着使不上劲,拽了半天也没把裤子提上去,倒差点把自己拽翻过去。

他看清来的人是方婷,整个人僵住了,脖子连着胸口那一大片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是上午那个女孩。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恨不得身底下那片落叶再厚一点,把自己埋了算了。

方婷没动,就那么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树枝垂在手里。她看见他蹲在落叶堆里,光着两条腿,裤子拽得歪歪扭扭,头发上还挂着水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其实是,他的肩膀真宽。随即才反应过来眼前这情形有多荒唐。

陈泰生这会儿心里又慌又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越是窘,身体越是跟他作对。

女孩的目光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懵里懵懂的,又好像带着一点好奇。他感觉小腹那儿一股热流在往下窜,裤裆里那东西不听使唤地硬了起来,顶着还没提好的裤子,鼓出一个难堪的形状。他赶紧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上身往下压了压,遮又遮不住,恨不得把脑袋也塞进裤裆里去。

“你——”方婷看清了他的狼狈样子,眼睛往下一扫,手指着他光溜溜的腿,“你怎么不穿裤子?”

陈泰生喉咙发紧:“我、我来洗个澡。”

“洗澡?”方婷歪头看了他一眼,表情认真,“我还以为你是来拉屎的。”

“不是——”陈泰生声音都变了调,使劲摆手,手臂上的肌肉跟着晃,“谁跑这儿来拉屎!我就是天热,下来泡一下,泡一下。你先走行不行?我穿个裤子,就一分钟。”

“哦。”方婷点了点头。

她没动。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她拿手背拨了一下,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明显。她看着地上这个缩成一团的男人,上午还在台上凶巴巴地喊口令,现在蹲在这儿像只被浇了水的公鸡,连脖子都是红的。

“我要是不走呢?”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陈泰生猛地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是真急了:“别闹了,我是你老师!”

“老师?”方婷低头看了看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光着脊梁,裤腰歪着,脚底下踩着一堆落叶,肩膀上还沾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枯草。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老师怎么这样——衣服也不穿,露个大屁股蹲在这儿。”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话就这么顺嘴溜出来了。陈泰生更是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一个字也蹦不出来。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陈泰生蹲在地上,脸涨得发烫,耳朵里嗡嗡响。体校几年,身边全是光着膀子满场跑的大老爷们,他从来没被一个姑娘这么拿话堵过。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面子挂不住,一股没来由的窝囊气直往嗓子眼顶。

他心里头那股轴劲儿上来了:她一个小姑娘都不怕,我一个大老爷们蹲在这儿缩头缩脑的,算怎么回事?

他松开了压在膝盖上的胳膊,手撑着地,站了起来。

运动裤本就是急急忙忙套上去的,裤腰还卡在大腿根,往起一站,裤腿勒着腿根往下滑了一截,小腹那儿的束缚一下子松开了。他之前被女孩看窘了,身体早就起了反应,只是蹲着的时候给压住了。

一站起来,底下那根东西没了压制,从他的腿间弹了出来,直愣愣地顶上去,不轻不重地拍在他的小腹上,“啪”的一声,在傍晚安静的林子里,清清楚楚。

方婷站在原地,手里的树枝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她本来只是想逗逗他,看这个大男人红着脸蹲在地上的样子实在好玩,她以为自己能拿捏住这个场面。但她没想过他会真的站起来,更没想过他站起来之后会是这么个情形。她看见他小腹下面那根东西,颜色比他身上的皮肤深了好几个色号,直撅撅地贴着肚皮,前端圆鼓鼓地胀着,青色的血管浮在表皮下面,看起来又凶又大。

方婷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什么念头都没有。

“啊——”她叫了一声,手抬起来指着他的下身,整个人往后退。话没说出来,脸先红到了脖子根。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一根冒出地面的老树根上,身体一歪,往后跌坐在地上。地上的落叶被她的身体压得哗啦一声。

陈泰生见她摔了,心里那股赌气的劲儿一下子散了个干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赶紧弯腰去提裤子。

运动裤的裤腰是松紧的,绷在身上费了好大力气才拽上来。裤裆前面还是顶出一个明显的形状,但总算是遮住了。他顾不上那么多,两步走到方婷跟前,弯下腰去抓她的手臂。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粗粗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小臂,方婷的胳膊一被他抓住,凉凉的滑腻触感从掌心传到他的后脑勺,他整个人的头皮都麻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坐在地上,裙子散在落叶上,头发有点乱了,仰着脸看他,脸颊红得像是被夕阳烫过。

腹股沟处猛地一紧,那根刚塞进裤子里的东西又硬挺了几分,裤腰被撑开一道缝,龟头从裤腰上沿露了出来,圆滚滚地贴在小腹上,顶端那个细小的开口里慢慢渗出一滴透明的液体,拉成一条细丝,滴了下去。

那滴黏液不偏不倚,落在方婷的右边脸颊上。

她感觉到脸上凉了一下,本能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了一小片湿滑。她把手指拿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生腥的气味冲进鼻腔,有点像生蛋白,又有点像洗衣服的肥皂水。她怔怔地看着手指尖上那一点透明的湿痕,脑子里似乎正在费力地拼凑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概念。

“这是……”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是真实的疑惑。

陈泰生松开了她的手臂,往后撤了半步,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他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解释,又什么都解释不出来。最后他哑着嗓子说了句:“对不起。”

他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动作很轻,手只碰了她胳膊一下就拿开了。

陈泰生转过身,低着头往回走,脚步快而乱,踩得脚下的落叶咔嚓咔嚓地响。他觉得自己现在最该做的事情,就是赶紧从这个地方消失。

“站住。”方婷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不是刚才那种带着笑的、俏皮的腔调,是尖的,厉的,像是真的生了气。

陈泰生脚步顿住了。他背对着她站着,宽厚的脊背僵直,后脖颈上的肌肉一道一道地绷着。他没回头,只是声音低低地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身后忽然飘过来一丝气味。不是什么香水,像是洗衣皂的碱味儿,混着一点女孩子头发上残存的、被晚风吹淡的洗发水香气。陈泰生还没来得及分辨这味道从哪儿来,一双手已经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那双手不大,手指微微发凉,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他小腹上,他感觉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接着,一具柔软温热的身体靠了上来,贴住了他的脊背。她的脸埋在他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呼吸透过衣服渗进来,潮湿,温热。他听见她闷在衣服里轻声说了一句:“别走,好不好?”

声音很轻,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点撒娇的软。

陈泰生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浑身上下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收紧,像被人拧紧了发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在胸口,在嗓子眼,在太阳穴,在两只耳朵里嗡嗡地撞。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裆,那条运动裤前面已经支起了一个难堪的帐蓬,顶端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他下意识把胯往后缩了一下,但方婷抱得紧,他一缩,她的身体跟着贴过来,贴得更实了。

想起了王老师那张黑瘦的脸。想起体校宿舍里那些夜晚,上铺的兄弟半夜翻墙出去找女朋友,回来吹得天花乱坠,满屋子的人起哄,问他还问他,啥时候轮到你?他笑一笑,翻个身装睡,假装听不见。可睡到半夜,梦里总有一些模糊不清的身体和面孔,醒来裤衩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腿上。他摸黑爬起来,蹲在厕所里搓内裤的时候,觉得自己窝囊又可笑。

他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人交代。王老师说做人得正,得管住自己,他记了这么多年,可这会儿那句话就像一张纸糊在欲望洪水前面,薄得可笑。

方婷的手指在他肚子上轻轻划了一下。隔着衣服,轻得几乎像错觉,陈泰生腹部的肌肉猛地缩了一下。她的手停住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张开整个手掌,贴了上去,从下往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感知着指尖下面沟壑分明的轮廓。

“抱抱我好吗?”她说。声音就在他背后,贴着他的脊梁骨传上来。

陈泰生转过身来。他转得很慢,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她只到自己脖子的高度,仰着脸,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些晃人。他没说话,一把把她拉进怀里。胳膊箍住了她的后背,手按在她肩胛骨上,力道大得自己都没意识到。裤裆里鸡巴硬邦邦地顶在了她的小腹上,方婷身体一僵,本能地往后弹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看两人身体之间那个硌人的东西,又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有羞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干干净净的,不掺杂别的。她把手往下伸,手指碰到了他运动裤的松紧带,停了一秒,然后滑了进去。

她的手指凉,碰上那根滚烫的东西的瞬间,陈泰生倒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个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像被烫着了,又像被冰扎了。他皱紧眉头,牙关咬得腮帮子硬邦邦的,额头上青筋跳了一下。

“我能摸摸它吗?”她问。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直白的、没有杂念的含情脉脉。

“可以。”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的手握住了它……冰和火碰在一起,方婷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陈泰生觉得自己最后那根弦断了。他弯下腰,几乎是把她整个人压着放倒在了草地上。落叶在两个人身下沙沙地响,几片粘在了她的头发上。他悬在她上面,看了她一眼,她没躲,眼神有点慌,但没有害怕。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

方婷没有推他。她的手掌贴上他的胸口,顺着锁骨的线条摸到肩膀,再顺着胳膊摸到小臂,每一处都是硬的,跟她自己的身体完全不一样。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裙子被撩起来,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碰到了她裸露的皮肤,然后是他的体温压下来。

她皱了一下眉,轻轻“嘶”了一声,手指攥住了他的胳膊。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是那种不太干净的颜色,像在水里泡久了的硬币。草地里虫子叫得正欢,一只不知名的鸟从树林里扑棱棱飞起来,影子掠过水面,很快就没了。

方婷靠在陈泰生身上,身上披着他的那件灰色短袖,袖子太长,她的手缩在里面只露出指尖。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汗味,还有水池里那种淡淡的腥味儿。她不在乎。她把头枕在他胳膊上,他的胳膊硬,枕着其实并不舒服,但她没动。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毛毛糙糙的,洒在水面上像碎玻璃。

“我现在是你的人了。”她说。语气很平静。

陈泰生偏过头看她,月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平时就不太会说话,这会儿脑子里更是空空的。他想了半天,只说出来一句:“我会对你好的。”

方婷没接话。过了一阵,她把脸往他胳膊上又蹭了蹭,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爬起来穿好衣服。陈泰生低头给她拍掉裙子上沾的草屑和碎叶子,拍了几下又觉得自己手太重了,放轻了再拍。

方婷站着没动,由着他拍,自己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手指当梳子,三两下就绑好了一个低马尾。她又变回了白天那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只是脸颊上还留着两团没褪干净的红。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陈泰生走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营地的灯光从树缝里漏出来,橙黄色的,一盏一盏。远远的能听见食堂里有人在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夹杂着几个学生打闹的笑声。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刚才的一切都吹散了。

半个月的假期,每天下午黄昏那段时间,方婷和陈泰生都会一前一后地来到水池边的那片草地上。没有约过具体几点,但两个人总是一到那个时辰就坐不住了,找各种借口从营地里溜出来。见了面也不多说话,有时候方婷先到,坐在石头上等,听见身后草丛响,不回头也知道是他。

半个月里,那片草地被他们压出了一块浅浅的凹痕。

假期最后一天,陈泰生照常到了地方。

太阳落得比前几天快了些,他坐在草地上等,把旁边的狗尾巴草一根一根拔起来,又扔掉。

天从橘红变成灰紫,再变成深蓝,虫子叫起来了,月亮也出来了,方婷还是没来。他没有走。他想她可能被什么事绊住了,也许是宿舍里有人找她说话,也许是晚饭吃坏了肚子。他等到月亮爬到水池正上方,等到身上的汗被晚风吹干了又凉下来。

草丛那边有脚步声。陈泰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来的不是方婷。

一个中年男人拨开草丛走出来。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顶的头发剩得不多了,几缕长的从左鬓梳到右边,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根。他看见陈泰生,脚步停了一瞬,突然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

陈泰生还没开口,对方已经抡起拳头照他脸上招呼。第一拳擦着他颧骨过去,第二拳擂在他下巴上,力道不轻,打得他脑袋偏了一下。

陈泰生往后撤了半步,躲开第三拳。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右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外一翻,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膝盖顶进他腿弯。

中年男人闷哼一声,两只膝盖砸在草地上,一只手被反剪在背后。陈泰生没使全力,但也没松手。

“你是谁?怎么找到这儿的?”陈泰生问,声音发紧,这片草地是他和方婷的事,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人不但找来了,上来就动手,他头一个念头是方婷出事了。

中年男人脸贴着草地,眼镜歪到一边去了,嘴里全是土,但还是骂了出来:“你个王八羔子,禽兽,人渣!”

陈泰生手底下加了一分力,中年男人疼得哎呦一声,肩膀往上一耸。

“我问你话呢。谁让你来的?”

“你个小畜生!”中年男人声音变了调,沙哑里带了哭腔,“欺负完我女儿,又来欺负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了,你有本事你把我胳膊拧断!”

陈泰生手松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这个浑身是土的中年男人。眼镜腿挂在耳朵上,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半截,皮鞋尖上蹭掉了一块皮。他喘着粗气,半天爬不起来。

“你是?”陈泰生问。

中年男人扶着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把眼镜扶正,拍了拍胸口的土,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拍了。他看着陈泰生,眼神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嘴唇抖了两下才开口。

“我就是方婷的父亲,方国平。”

陈泰生额头上渗出一层汗。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他想的不是这样。他不是不想对方婷负责的,他计划再过一个多月,全国田径精英会比完,他拿了成绩,带着奖牌和奖金,堂堂正正地站到方婷父母面前。

可现在方婷的父亲,方国平就站在他面前,身上还沾着草泥印子,一脸疲惫。他不但睡了人家的闺女,还把人按着收拾。

“伯父好。”陈泰生低下头。

“好,好个屁!”方国平嗓子劈了,声音又尖又涩。

陈泰生低头看着方国平脚底下踩着的草地,皮鞋正踩在他和方婷每天晚上躺的那块地方。他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只是问了一句:“伯父,方婷没事吧?”他抬起眼睛看方国平。

方国平脸上浮出一个笑,不是笑,是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眼里一点笑意没有。那眼神让陈泰生觉得,要是打得过,这个人一定会把他往死里揍。方国平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很长,把肩膀都叹塌了。

“你可知道我家婷婷多大?”方国平问。

“十八。”陈泰生答,这是方婷前天晚上告诉他的。

那天做完之后,她趴在他胸口上,手指在他锁骨上画圈,跟他说,你是我第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个。这话他记到现在,每个字都记得。

“放屁。”方国平伸出食指,指着他鼻子,指尖离他鼻尖只差一寸,“她才十七,还是个未成年人。”

陈泰生愣了,他想说点什么,张开嘴又闭上了。他和方婷第一次之后好多天,方婷才告诉他年龄。

但不管早晚,事情已经做了。

方国平没有给他时间想下去,又往前逼了一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了,“那你知道她今天晚上为什么没来?”

陈泰生摇头。

方国平把手抵在陈泰生胸口上。不是打,是一根手指头戳着他胸口的肉,戳一下,说一个字。

“她怀孕了。”

那根手指头戳在他胸口正中间,不疼,但陈泰生觉得胸口那块地方一下子空了。他站在原地,嘴半张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方国平看着他,眼泪从眼镜片后面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印子。

那天晚上,陈泰生跟着方国平去了方婷的家。

方国平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方国平推自行车,车链子偶尔磕一下链盒,发出零星的金属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陈泰生不知道自己要去面对什么,他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

走到小学旁街道时,方国平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停了下来,掏出钥匙开锁。

陈泰生抬头看了一眼。一栋两层的小楼,带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叫不上名字的花,围墙上爬着半面藤蔓。正对着院子的是小学的操场围墙,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陈泰生知道方婷家境不会差,她平时的衣服虽不张扬,但料子和剪裁跟别的学生不一样,他看得出来。

可站在这栋房子面前,他还是愣了愣。花园别墅谈不上,但在县城里,这样的独栋带院的房子,又在小学隔壁,不是一般人家住得起的。

方国平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勾了一下手,意思是跟上来。陈泰生迈上台阶。

推开门,玄关的鞋架子歪在地上,几双拖鞋散落各处。

客厅茶几上的果盘被推到了一边,几颗葡萄滚在地板上,有一颗被踩扁了,紫色的汁水洇进瓷砖缝里。

楼上有哭声,是方婷的声音。

陈泰生听见那声音,胸口猛地胀了一下。

她在哭,她一定是在为她自己,也在为他们两个人哭。她一个女孩子都顶在前面了,他一个男人缩在后面算什么。陈泰生默默把腰挺直了,跟在方国平身后走进客厅。

方国平站在客厅中央,朝楼上喊了一声:“好了,别闹了,人我给你带来了。”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光脚踩在木楼梯上那种闷闷的、有节奏的响动。方婷从楼梯转角跑下来,赤着脚,头发散着,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看见陈泰生站在父亲身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直直地冲过来,两只手抓住他的小臂。

“泰生,泰生,你带我走吧。”她抬着头看他,眼睛底下全是青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爱你,你带我走。”

陈泰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方婷抓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双手,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带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掐进去的血印子。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方国平在旁边开口了:“走?你们两个学生,能走到哪里去?”

这时候,楼道里又响起了脚步声。一步一步走下来的,一个中年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一件素色的家居裙,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皮肤保养得不错,但眼角的细纹还是看得出来年纪。她的五官和方婷有五六分像,只是下巴比方婷尖一些,颧骨高一些,整个人看上去比方婷成熟很多。

陈泰生一眼就知道这是方婷的母亲,他想起了体校宿舍里半夜吹牛的时候,有个队友说过自己喜欢年纪大一点的女人,说什么“饱满,有味道”。他当时不理解,现在看着刘娟,他忽然有点明白了那个队友说的意思。这个女人站在客厅里,浑身上下带着一种岁月打磨出来的女人味,不怒自威。

刘娟走到方国平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并排坐在了沙发上。她抬头看了陈泰生一眼,表情很冷淡。

“好了,哪也别去,今天晚上就把事情讲明白。”她说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婷婷,坐过来。”

方婷没有动。

刘娟看着她,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又看了她一眼。方婷和她对视了两秒,松开了陈泰生的手,低着头走过去,在她母亲身边坐了下来。坐下之后,她的视线又立刻转回来,落在陈泰生身上。

陈泰生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手心开始出汗了,在裤子上蹭了蹭,才在一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孩子,你做个自我介绍吧。”刘娟说。她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泰生清了清嗓子。这一套他熟,体校出去比赛的时候,各种场合的自我介绍他做过不知道多少遍了,可今天他坐在这个沙发上的时候,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又清了一下,才开口。

“我叫陈泰生,现在在市体校就读,是国家一级运动员,今年十九岁。曾获得市田径比赛全能奖,省——”

“好了好了。”方国平摆了摆手,打断他,“跟我们说说你的家庭。”

陈泰生停住了,他看了一眼方婷。方婷也在看他,眼睛里有询问,也有紧张。

客厅里安静了三四秒。

陈泰生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握在一起,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关节。

“我的家庭情况……”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我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我爷爷也已经去世了。”

刘娟微微偏了一下头:“就你一个人?你是孤儿?”

“妈,你怎么说话呢。”方婷伸手推了她母亲一下,力道不重,被刘娟一个眼神扫了回去。

陈泰生摇了摇头,说:“我不是孤儿。我父母都在。”他顿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了,“不过我爸在监狱里。我妈……我也很多年没见过她了。”

方婷猛地抬头看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那种眼神不是嫌弃,是一个女孩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了这么久的人,其实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咬着下唇,把脸偏到了一边。

陈泰生继续说:“我小时候是爷爷带大的。后来村里人帮衬着。”话说完了,他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这几个人面前,从头到脚没一处能藏的。他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是把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

刘娟的表情一点没变,而是天气预报。

“你愿意跟婷婷分手吗?”她问。

陈泰生站了起来,站起来的速度太快,膝盖撞到了茶几角,茶杯盖子被震得晃了一下,方国平伸手扶了一把。陈泰生顾不上疼,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

“我不愿意。”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客厅里有一点回音。方婷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陈泰生说,他的声音在大声之后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急的,“你们不能——”

“孩子我们会打掉的。”刘娟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冷不淡的模样。

方婷从沙发上滑了下去。不是站起来,是整个人顺着沙发边缘滑到地上,膝盖磕在大理石地板上,她像没感觉到疼一样,两只手抓住她母亲的裤脚。

“妈,求你了,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吧,那是你们的孙子啊——”她的声音不是哭腔,是真的哭出来了,嗓子劈着,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把自己母亲的家居裙攥出了几个褶子。

陈泰生看着跪在地上的方婷。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一绺一绺的,后脑勺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他忽然觉得自己两条腿也撑不住了。他弯下膝盖,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瓷砖上,骨头撞石头,那一下疼得很实在,实实在在地从膝盖骨顺着大腿传到腰上。他感觉不到似的,弯下腰,把额头磕在地板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额头的皮磕破了,渗出来的血粘在瓷砖上,暗红的一点。

“求你们二位了,给孩子一个机会,给我和婷婷一个机会。”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贴着地砖,瓷砖的凉意从额头传到脑子里,他不敢抬头,怕自己一抬头就什么都完了。

方国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人,一个是他闺女,一个是把他闺女肚子搞大了的混小子,现在两个人都跪在他面前。他站了一会儿,把手背在身后,又放下来,叹了口气。

“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刘娟站了起来。她比方国平矮半个头,但站起来的气势远比她丈夫足。她低头看着陈泰生,陈泰生抬起头来,额头上红了一片,带着土和血丝。

“我问你,”刘娟说,“你能给我女儿一个未来吗?你能养得起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吗?你们两个自己,也不过才是个孩子。”

陈泰生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将来能,想说我有比赛,我有奖金,我有前途。

可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像一张空头支票。他现在口袋里的钱,连请方婷吃顿好的都要算着花。刘娟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最虚的那块地方,他跪在地上,手撑着地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娟没有继续逼他。她弯下腰,把方婷从地上扶了起来。方婷的膝盖上印了两块红,刘娟用手替她拍了拍,把她按回沙发上坐下。她转过身来看着陈泰生,看了一会儿。

“不过,”她说,“我倒还有一个办法。”

陈泰生猛地抬起头。他看着刘娟,眼睛里带着血丝,额头上还沾着灰,整个人跪在地上,但他看刘娟的眼神,像溺水的人看见有人伸了一根竹竿过来。

“什么办法?只要能让我跟婷婷在一起,做什么我都愿意。”

刘娟没有马上回答。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那种目光不带恶意,也不带怜悯,是一种掂量的目光,像在菜市场挑一块肉,看它的成色和分量。

“其实你还是很不错的,”她说,“看得出来你和婷婷也是两情相悦。只不过你的家庭条件,实在是太差了。”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方国平,方国平站在她身后,表情复杂,但没有说话。

“我和婷婷她爸,也不想做棒打鸳鸯的坏人。只要你答应我们几个条件,我就让婷婷跟你在一起。”

陈泰生看了一眼方婷。方婷也在看他,她脸上全是泪痕,嘴角却动了一下,像是想对他笑一下,没笑出来。

陈泰生把头转回来,看着刘娟。

“首先,第一点,你要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这个问题不大,婷婷爸爸是实验小学的校长,他可以安排你到里面工作。”刘娟绕着男人转了一圈说道。

“好。”陈泰生眼神黯淡,他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己要跟其他已经毕业的师兄一样,放弃体育,从而选择一份普通的教师工作。包括放弃一个月后的国赛,他舍不得,可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和心爱的女人,他愿意。

“第二点。”刘娟继续说道,“孩子出生以后,必须跟我们家的姓氏,不瞒你说,我家就只有婷婷一个女孩,就算没有你,我们也会找一个条件比你好,却愿意为婷婷牺牲的好男孩的。”

“不行。”陈泰生本能地站了起来,情绪激动,自己的孩子怎么可以跟别人姓呢!不行,绝对不行!

“哼,果然。”刘娟不屑地看着陈泰生,撇了撇嘴,满是睥睨的神色,深深刺痛了这个男人的心。

“我……愿意。”男人干涩地张嘴说道,尽管心中再不愿意,可是他又有什么选择的权利……

操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塑胶跑道被太阳晒透了的味道。西边的太阳斜到了教学楼后面,把旗杆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跑道中间。

陈泰生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十分。

“再坚持十分钟,把腿抬高——一二一,一二一……”

他打着拍子,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散开。十几个男孩排成两列,沿着跑道做高抬腿,运动鞋砸在塑胶地面上,发出闷实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和着他的拍子。

自从那年答应了刘娟的条件,他从市体校一毕业就被安排进了市实验小学。

刘娟是这所学校的教导主任,管教学也管纪律,老师们私底下叫她灭绝师太。当面也这么叫,只是不在她跟前叫。陈泰生不叫,在家里他叫她妈,在学校他叫她刘主任,两个称呼之间隔着一整段他不想去想的距离。

那年方国平给他安排的是实验小学的岗位,后来调到了实验中学,刘娟也跟着调了过来,还是教导主任。他躲不开她,在学校里他归她管,回到家里他还是归她管。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眼前的这拨孩子是学校田径队的苗子,十三四岁的年纪,有的刚开始变声,喊口号的时候嗓子忽高忽低地劈着。有几个发育得早的,个头已经蹿到了他肩膀以上,四肢修长,跑起来带着一股子还没被驯服过的野劲儿。他在这所学校干了快十年了,带的队一届一届地换,有的孩子毕业后还回来看他,有的出了校门就再没见过。他今年快三十了,站着的时候腰板依然笔直,肩膀还是当年那个宽度,体能也没怎么掉。他有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觉得跟十年前比,没什么不及。

“好了,停下来吧。收队。”

他吹了一声哨子。

队伍稀里哗啦地散开,又在他面前重新排成一排。男孩们个个满头大汗,脖子上的青筋还没消下去,露出一截晒得黑白分明的肚皮。陈泰生看着他们,没说话。这几个孩子里头,有两个他觉得是能出成绩的,爆发力好,起跑反应快,好好练一练,不是没有机会往省里送。

他带队这些年,手里出过几个市里拿名次的,但国赛的门槛始终没摸到过。

他有时候会想起那年自己没去成的国赛。那年的百米第一名是周明,在体校的时候周明的成绩一直排在他后面,每次测验都是他压周明一头冲的线。后来他退出了,周明拿了冠军。

这事他念了十年,起初几年每想一次就像被人拿针扎一下,后来慢慢钝了,但也从来没有真的过去。

周明退役以后进了市教育局,现在是田径项目的负责人,管着全市中小学的体育特长生选拔和输送。逢年过节开教育系统的会,陈泰生远远见过他几次,穿着白衬衫,腋下夹着公文包,跟各学校的校长们握手寒暄。他的岳父方国平见了周明也要客气几句,主动递烟,笑着说周主任辛苦了。周明接过去,点点头,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有说有笑。

陈泰生每次看到这一幕,就走另一条路绕过去。

底下站着的学生们刚从一周的训练里熬到周日,眼看就要解散了,队伍里开始有了细碎的说话声。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的同学,有人低头憋着笑,前排一个矮个子的男孩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这帮孩子不怕吃苦,怕无聊,一停下来嘴就闲不住。

陈泰生没笑。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遍队伍,目光从第一排的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来。

“安静了。”他沉声说了一句。声音不算大,但队伍里的嗡嗡声立刻熄了。

“再过两个礼拜就是市中学生运动会。到时候市局领导、各校的负责人都在看台上坐着,谁能被看中,谁就是一堆人里一个名字,全看那天场上跑出来的成绩。我不准你们掉以轻心。明白没有?”

“明白!”

学体育的孩子,声音里自带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冲劲儿,这一声吼出来,把操场边上树上的鸟惊飞了两只。陈泰生点了点头,正准备说解散,眼睛瞟到队伍最右边角落里,两个人在那儿咬耳朵。一个高个子,脸长,下巴上已经冒了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另一个矮一些,圆脸,眼睛小,正侧着头,一只手挡着嘴在对高个子说什么。

“周鹏,张帅。你们两个站出来。”

队伍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往右看。被点名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高个子的那个先迈了一步,矮个子在后面磨蹭了两下才跟上来,两个人磨磨蹭蹭地站到了队伍前面。

“陈教练。”矮个子的周鹏低着头,嘟囔了一声。

陈泰生看着他们俩。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淌下来,打湿了短袖的领口,他把哨子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手里。

“来,跟大家说说看,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好玩的。”

周鹏抬头看了张帅一眼。张帅没看他。两个人都没开口。

操场上一阵风吹过来,旗杆上的绳子磕着铁杆,一下,两下。远处食堂那边飘过来一股炒菜的油烟味儿,有人在搬碗筷,叮叮当当地响。

“怎么了?哑巴了?”陈泰生把手背到身后,往前走了一步,“是还想再跑十圈?”

“不要,不要——我说。”

张帅一听“十圈”两个字,脸上的汗淌得更快了。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眼睛不敢看陈泰生,偏过头去瞥了周鹏一眼。周鹏在旁边拼命使眼色,嘴角往下撇着,但已经来不及了。

“周鹏跟我说,他可能……那个……小雀雀受伤了。”队伍里有人没憋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又赶紧捂住嘴。张帅硬着头皮往下说,“他说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尿裤子了,可是早上起来一看,内裤上全是黏糊糊的水。”

队伍炸了。一群十三四岁的男孩子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蹲下去捂着肚子,有人拿胳膊肘疯狂捅旁边的同学,前排一个小个子笑得呛了口水,弯着腰咳了半天。

周鹏站在原地,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朵尖。他的两只手攥着运动裤的侧边,指节发白,脑袋低得快埋进胸口里,后颈上全是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没有看任何人。

陈泰生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瞬,眉头往中间拢了拢,然后松开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压住场子。

“安静了。你们在干什么?”

笑声一下子全没了。队伍重新站直,但有几个人的嘴角还在抽。

“这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陈泰生看着面前这群孩子,语气和平时上课一样,没有刻意放软,也没有板着脸,“这只能说明,周鹏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没什么好笑的。”

他看了周鹏一眼。周鹏还低着头,但肩膀没刚才那么僵了。

“好了,差不多就都回去吃饭吧。解散。”

队伍散开了。男孩们三三两两往食堂方向走,有人从周鹏身边跑过去,故意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笑了一声,周鹏没还手,闷着头跟在队伍最后面。陈泰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把哨子揣进裤兜里。

他抬起手腕看表。五点三十分。

今天是周五,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婷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她爸妈让他们晚上回去吃饭。这种事每隔一两周就要来一次,雷打不动。有时候他想着能躲就躲,但方婷总说就一顿饭的事,别让妈不高兴。他也就没再说什么。刘娟跟他在同一个学校上班,教学楼和办公楼之间只隔着一个操场,他每天都能碰见她——早上升旗的时候,中午打饭的时候,下午放学查岗的时候。

有时候两个人迎面走过去,他叫一声“刘主任”,她点一下头,脚步不停。

他转身往办公楼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周末下午,老师们走得早,只有他办公室的门还开着。他推门进去,桌上的东西堆得乱七八糟,上周的训练计划表压在茶杯下面,学生体检表被风扇吹了一地,他弯腰捡起来,拿订书机钉在一起。

明天要交一份材料,下周市里来检查,他得带回去周末写。

他把材料从抽屉里抽出来,塞进背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又站起来在桌上翻别的东西。

“陈老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响,但很脆,像敲了一下瓷碗的边。陈泰生回头,看见田小雨站在办公室门口。她提着一个棕色的手提包,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脸上挂着一个很浅的笑,嘴角边有两个不太明显的梨涡,时有时无的。

“哦,田老师。”陈泰生跟她打了声招呼,手上没停,还在桌上翻。

田小雨是今年刚分来的音乐老师,才二十出头,跟他一样算是副科老师,不用当班主任,管好自己的课就行。她人长得秀气,说话声音好听,脾气也好,学生在背后叫她“小雨老师”,没有哪个学生怕她,但她的课也没人捣乱。她来报到那天,办公室里几个男老师眼睛都直了,有一个教物理的老黄当场就说,咱们学校还有这种人才呢。田小雨听见了,也没不好意思,笑着跟他们说田老师就行了。

田小雨站在门口没走,提着她那个棕色的包,安静地看着陈泰生在桌上翻来翻去。

“奇怪,我明明记得放在桌上了。”陈泰生自言自语,把一摞教案挪开,又掀开鼠标垫看了看。

“陈老师,您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田小雨走进来,脚步很轻,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声音。

“找一封信,市教育局发来的。下午刚到,我急着去操场上课,就撂在桌上了。”他拍了拍桌上那堆东西,有点烦躁,“现在找不着了。”

田小雨站到他办公桌旁边,没说话,低头把桌面扫了一遍。她的目光从左边挪到右边,最后停在一摞作业本的右下角,伸手指了一下。

“陈老师,你看是不是这个。”

那摞作业本最底下,露出半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上面贴着一张邮票,只露出一个角。陈泰生顺着她指的方向把信封抽出来,信封上印着市教育局的抬头,还没拆封。

“是,就是这个。”他吁了口气,拿信封角敲了一下手心,转头看她,“太麻烦你了,田老师。”

“没事,小问题。”田小雨笑了笑,摆了一下手,“估计是哪个学生调皮,拿作业本压住了,搞的恶作剧。”

陈泰生把信塞进背包的侧袋里,拉上拉链,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表。快六点了。

“多谢你了,我先走了。”

他说完背上包,侧身绕过田小雨,三步并两步出了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响起他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急促的声响,渐远,然后被楼梯间吞没了。

田小雨站在办公室里,看着他空荡荡的门口,停了两秒,然后转身也走了出去。

陈泰生一口气跑过操场,穿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窄巷子,到了教师宿舍楼下。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六层,没有电梯,外墙刷的白灰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的。

当初孩子一岁的时候,他跟方婷商量好了,搬出方家那栋花园别墅,住进学校的教师宿舍。方国平没说什么,刘娟倒是不同意,说孩子还小,住在一起有人搭把手。

方婷难得地顶了她妈一次,说我们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刘娟脸沉了三天,后面照常上班,这事就算过去了。

陈泰生一步三个台阶往上蹿,五层楼,他爬了不到半分钟。到了家门口,他喘了口气,伸手推门。

门没锁,陈泰生推开一条缝,电视机的声音先挤了出来,动画片里一个尖嗓子的角色正在喊什么,配着夸张的音效。

他把门推开,背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伸手捞住。

客厅不大,一个旧布沙发,一张茶几,电视柜是前几年方婷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柜门有点合不严,拿一根橡皮筋套着把手和柜腿。

电视机搁在上面,屏幕不大,颜色有些偏红,画面里几只花花绿绿的卡通动物正在追来跑去。一个小男孩盘腿坐在电视机正前方的塑料小板凳上,仰着头,嘴微微张着,嘴角边沾着一圈零食的碎屑,手里还捏着半块已经攥化了的饼干。

男孩听见门响,扭头看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凳子上跳下来,光着两只脚啪啪啪地跑过来,一把抱住陈泰生的腿,整个人挂在上面。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妈妈都着急了。”他把脸埋在陈泰生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陈泰生低头看他。孩子的头发有点长了,后脑勺的头发翘着一撮,不知道是睡觉压的还是刚才在沙发上蹭的。他蹲下来,把背包搁在地上,两只手从孩子腋下穿过去,一把把他抱了起来。孩子不重,但肉乎乎的,身上有一股洗衣液和饼干掺在一起的味儿。陈泰生凑过去,在他嘴边亲了一口,嘴唇沾了一点饼干渣,咸的。

“今天有没有在家里乖乖的?”

“有。”小源使劲点了一下头,两只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手指头在后颈那儿交扣在一起,“小源听妈妈的话,先乖乖做完作业才看的电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汇报一件大事。陈泰生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小脸,跟方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只有下巴像自己,有点方。

“那妈妈呢?”陈泰生压低声音问。

“妈妈在这呢。”

阳台的推拉门响了一声,方婷从里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大摞叠好的衣服,堆得下巴都挡住了。她拿脚后跟把推拉门带上,走到床边,把衣服搁在床尾,一件一件地分类,衬衫归衬衫,袜子归袜子。她干活的时候低着头,头发用一个大夹子随意夹在脑后,掉下来几缕贴在脖子上。

放下衣服,她直起腰,走过来张开两只手:“来,小源,到妈妈这儿来。爸爸全身都是汗,臭烘烘的,让他先去洗个澡。”

“我不要。”小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两条胳膊箍得更紧了,“爸爸才不臭呢。”

方婷看着儿子,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把那撮翘着的头发按下去,又弹起来。她换了个语气,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讲一个很重要的道理:“好好好,爸爸不臭。可是爸爸身上脏脏的,待会儿要去爷爷奶奶家,要是爷爷奶奶看到爸爸脏兮兮的,会不开心的。你想爸爸被爷爷奶奶说吗?”

小源不吭声了。他看着妈妈,又扭头看看爸爸,表情很为难,像在做一个极其重大的权衡。过了几秒,他松开手,叹了口气,那种叹气的方式跟年龄完全不符,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好吧。”

方婷把他接过去,搁在腰上,小源顺势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陈泰生站起来,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手指从那些软塌塌的头发里穿过去。

他放下背包,从门后提起塑料水桶。桶里搁着一条毛巾和半块香皂,毛巾用了有些日子了,边上磨出了毛边。他拎着桶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

走廊很长,两头通风,傍晚的风从西边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操场上的土腥味和食堂里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习惯了。头顶的声控灯有一盏不亮了,走廊中间那段暗了一块。他的房间在走廊这头,男浴室在另一头,中间隔着十多米的灰白色水泥地面。

他没有编制,虽然带出来的田径队在市里拿过名次,学生也服他,但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合同制的体育老师。

工资比有编制的少一截,分房子、发福利的时候也没有他的份。现在住的这间宿舍,整层楼最大的一间,朝南,带个小阳台,还是刘娟出面找总务处的人打了招呼才批下来的。她要是不开口,他们一家三口大概还挤在朝北那间小单间里,冬天晒不到太阳,小源的衣服挂在屋里三天都干不透。

刘娟帮他办这件事的时候,他心里是感激的。但感激的同时又觉得有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不紧,但永远不松开。

走廊尽头浴室的门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推开的时候铰链会吱嘎响一声。里面三面墙贴着白瓷砖,年头久了,瓷砖缝发黄,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不知道是谁刚洗过。

陈泰生提着水桶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浴室门。

更衣室不大,贴墙立着两排铁皮柜子,有几扇柜门合不严,拿铁丝拴着。他把水桶搁在地上,三下两下脱光了身上的衣服,团成一团塞进柜子里。傍晚这个点,浴室里一般没人,他把柜门带上,从桶里拎出半瓶沐浴露,赤着脚踩上浴室湿漉漉的地砖。

推开第二道门,热水的雾气先扑了他一脸。花洒的水声哗哗响着,墙角那格已经站了个人,水流从他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膀和后背往下淌。那人听见脚步,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过头来。

是黄海峰,教初一的体育老师,市体校毕业的,比陈泰生年长两届。两个人同一个专业,又都是合同工,平时在操场上碰着了会站着聊几句,偶尔也一块儿在食堂吃饭。黄海峰个子不高,肩宽,脖子粗,退役以后肚子慢慢起来了,胸肌往下走,腰上多了一圈肉。

“哎,陈老师。”黄海峰站在花洒下冲着头上的泡沫,朝他扬了扬下巴。

“黄老师,你也在。”陈泰生走到隔壁那格,把沐浴露搁在壁龛上,拧开水龙头。

水是温的,冲在肩膀上溅起来,打在对面的瓷砖上。

黄海峰歪着头冲头发上的沫子,眼睛往陈泰生这边扫了一眼。从头到脚,又回到中间停了一下。他笑了一声,那种笑是男人之间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笑。

“陈老师可真是有本钱。毕业这么多年,身材还保持得这么好。”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上的水,往陈泰生腰以下瞟了一眼,“就连兄弟都这么朝气蓬勃。你媳妇可真是好命。”

陈泰生听他这么一说,耳根子热了,手往下遮了一下,又觉得这动作太刻意,干脆侧过身去,把后背对着黄海峰。

这种事他不是第一回遇上了。当年在体校,公共澡堂里几十号人光着身子挤在一块儿洗,他第一次脱光进去的时候,旁边几个队友就盯着他下边看,还有人吹了声口哨。后来有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黑猩猩”,说是那玩意儿跟黑猩猩的一样大。体校里全是男生,这种玩笑开起来没边没际,他一个乡下来的,嘴笨,也不会怼回去,就只能跟着笑两声,低着头赶紧洗完赶紧走。他以为毕业了就过去了,没想到在学校澡堂里洗了一次以后,教师之间也开始传些闲话。

一回他在食堂排队,后面两个女老师嘀嘀咕咕地笑,他一回头,两个人就不说话了。这种事让他浑身不自在,又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

“黄老师说笑了。”他对着墙壁说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挤沐浴露,搓出沫子,往身上囫囵地抹了两把,冲干净,前前后后不到三分钟。他关上水,从桶里扯出毛巾擦了两把,套上干净的T恤和短裤,把湿毛巾往桶里一扔。

“先走了。”他朝黄海峰的方向说了声,没等对方回应,提着桶出了浴室。

走廊里的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他低头拽了拽衣领,头发没擦干,水滴顺着脖子往下淌,打湿了T恤的领口。

“陈老师。”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那边传过来。他抬头,田小雨正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个塑料盆,盆里装着几件刚洗好的衣服。她换了件白色的T恤,头发还是散着的,湿了一截搭在肩膀上,大概是刚洗完头。

“哦,田老师。”陈泰生站住,朝她点了点头。

田小雨也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嘴角的梨涡闪了一下又没了。她端着盆往水房的方向走,陈泰生往宿舍的方向走,两个人擦肩过去。她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头发上还挂着水珠子,脚步很急,桶里的毛巾被晃得左右甩,没再说什么。

陈泰生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方婷已经把他那套西装平铺在床上了。深灰色的,料子是那种便宜的混纺面料,折痕压了好几年都没消,领口内侧的商标洗得模糊了。这套西装他买了四五年了,上一次穿是学校年终总结大会,再上一次是结婚。

方婷见他进来,把西装拎起来塞到他手里:“来,换上这套。”

陈泰生接过衣服,愣了一下:“怎么要穿这么正式?”

方婷从床上拿起一条连衣裙,是一件碎花的浅蓝色裙子,她拿在手里抖了抖,往自己身上比了一下。她一边往厕所走一边说:“刚刚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有个老同学今天晚上也来吃饭。那位伯伯现在在省教育厅上班,是个能说上话的人。我妈的意思,咱们好好表现,跟人家把关系搞好了,到时候给你弄个编制,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她说完推开厕所的门进去了。

门没关严,里头传来换衣服的窸窣声。这套宿舍太小了,两个人换衣服只能轮流进厕所。

陈泰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套西装。

编制,这个词他在这个家里听了快十年了。刘娟每次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都是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顺手就能办了的小事,但每次顺手之后,总还有别的条件等着他。

他拿起西装,抓了抓领口,把衣服抖开。小源趴在床上,两只手撑着下巴,好奇地拿手指头去戳西装的料子,从袖口戳到领口,又戳了戳扣子。

“好看吗?”陈泰生随口问了一句。

小源很认真地仰起脸,使劲点了一下头:“好看,特别好看。摸起来好舒服,穿在爸爸身上一定特别好看。”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两只手,在西装的袖子上来回摸。

“你这个小滑头。”陈泰生弯下腰,捏了捏儿子的脸颊。肉乎乎的,手感很好。

他站直了,两只手抓住T恤的下摆往上一拽,从头顶脱了下来。身上的肌肉线条还在,但体校时候那种刀削斧刻一样的锋利感已经磨钝了一些,腰侧多了一层薄薄的肉。他把T恤扔在床上,又弯腰脱短裤。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忽然伸过来,抓向他裤裆的位置。

陈泰生反应快,手往下一挡,啪的一声轻轻拍在小源的手背上。他板起脸,但也没真生气:“你已经大了,不准再乱抓爸爸的鸡鸡,明白了没?”

“为什么不行呀?”小源缩回手,仰着头看他,嘴巴嘟着,表情委屈得跟什么似的。

“因为……这样不好。这是很隐私的位置。”陈泰生蹲下来,跟儿子平视,尽量把话说得清楚一些。

“可是你又说,我们之间不应该有秘密的。”小源的眼珠子转了转,这孩子的逻辑不知道跟谁学的,总能在最奇怪的地方找到突破口。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忽然伸手指着陈泰生的内裤,“而且爸爸的内裤好破,上面有好多个小洞洞。”

陈泰生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内裤。棉的,洗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裤腰的松紧带已经松了,裤腿边缘磨出了几个小窟窿,最大的一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他平时没注意过这些,每天早上套上就出门了。方婷跟他说过好几次,让他去买几条新的,他答应了就忘了。

他松了口气,原来儿子是冲着破洞来的,他还以为……

几年前的事了。小源那会儿还没断奶,整夜整夜地哭,怎么哄都不行,奶瓶塞嘴里就往外吐,方婷急得跟着他一块儿哭。

有一天晚上,陈泰生洗完澡没穿内裤就倒在了床上,累得跟条死狗一样,光着身子摊在那儿。小源在床上滚来滚去地哭,不知道怎么回事,小手一把攥住了他那根东西,攥住以后哭声就停了,安静下来了,睁着两只眼睛看着他。方婷趁机把奶瓶塞进去,咕咚咕咚全喝完了。

从那以后,喂奶之前先让小源攥着他,就成了家里一个不说破的办法。一直持续到孩子断奶,那段时间他和方婷两个人都默契地不提这件事。

陈泰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内裤,伸手扯了扯裤腿,把最大的那个洞扯到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你不懂,内裤都是越穿越舒服。爸爸就喜欢旧内裤。”

他把西装裤拿起来,一条腿一条腿地套进去。裤腰有点紧了,他吸了口气才把扣子扣上。衬衫,外套,依次穿好。他在镜子前面站了站,理了理领口,又拉了拉袖口。镜子里那个人穿着不太合身的深灰色西装,肩膀撑得还算板正,但裤脚堆在鞋面上,长了一截。

他拍了拍旁边小源的脑袋:“爸爸这么穿帅吗?”

“帅!”小源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这种亮不是礼貌,不是敷衍,是一个孩子真心实意地觉得他爸爸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厕所门响了,方婷从里面走出来。她换上了那条碎花裙子,头发重新扎了一遍,低马尾,绑得一丝不苟。她站在床边对着窗户的光线侧了侧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皱起眉头。

“看来我是胖了。这套衣服我穿着都紧了。”她拿手拽了拽腰侧的布料,拽松了又弹回去。

“不会。”陈泰生看着她,说得很认真,“我觉得正正好,很好看。”

方婷抬头看他,眼神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扫回来。她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口,手指顺便拂掉了他肩膀上不知道从哪儿蹭的一小截线头。

“唉,我都快成黄脸婆了。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胡说八道。”陈泰生伸手揽住她的腰,手掌贴在她后腰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腰上的肉比从前软了些,但那又怎样。他低头看着她,压低了声音,“你怎么就是黄脸婆了?你是我的好老婆,是我的梦中情人。”

方婷脸颊上浮起一层红,推了他胸口一把,力道轻得跟没推一样:“别闹,孩子看着呢。我们快去吧,别让爸妈等着。”

“嗯。”陈泰生松开她,蹲下身。他一只手托住小源的屁股,往上一颠,把孩子稳稳当当地搁在了手臂上。另一只手伸过去,牵住了方婷的手。

方婷低头看了看他身上那套西装,又看了看小源脚上那双在家里踩了一天的脏袜子,伸手拦了一下:“你就别抱孩子走路了,他都快十岁了,自己会走。回头把西装弄皱了,到家里不好看。”

“不嘛,我就要爸爸抱。”小源一把搂紧陈泰生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

“没事,到了我再把他放下来。”陈泰生说。

方婷摇了摇头,没再坚持。她弯腰把小源脚上的袜子脱下来,又拿了双干净的鞋用一个塑料袋装着,塞进自己的手提包里。她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一眼。

父子俩站在房间中央,小源趴在陈泰生肩头,两只手勾着他的脖子,正对着她笑。

一家人下了楼,拐过操场边那条水泥路,就到了教师宿舍楼后面的一片空地上。说是停车场,其实就是一块没画线的土坝子,碎石子铺地,边上立着几根歪歪扭扭的隔离桩。

老师们私底下管这儿叫“家属区停车场”,因为停的基本都是住校老师的车,总共也没几辆。

陈泰生那辆大众停在最靠墙的位置,银灰色的,买了四年了,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车顶上有几片从旁边梧桐树上掉下来的枯叶子。他工作第五年的时候买的这辆车,首付攒了两年,贷款还了三年,刚还清。平时开得少,就周末带孩子出去转转,或者像今天这样回方家吃饭的时候用。

他按了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小源从方婷手里挣脱出去,撒开两条小短腿跑向车子,跑到车门旁边站定了,两只手扒着门把手,回头催他:“爸爸快点!”

陈泰生走过去开了车门,小源手脚并用地爬进去,在后座上弹了两下,嘴里喊着:“坐车喽!坐车喽!”

屁股底下是真皮座椅,他买车的时候特意跟销售说要皮座椅,布的容易脏,孩子在后面吃东西撒了饮料不好擦。为这个皮座椅他多花了三千块,当时方婷嫌贵,他说孩子还小,省这个钱以后更难收拾。

“别闹,乖乖坐好。”方婷拉开副驾驶的门,侧着身子探进半个头,眼睛盯着后座上蹦跶的儿子。她把手提包搁在腿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直到小源老实坐定了,才转回去拉过安全带扣上。

陈泰生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口的扣子,打火,挂档,把车倒出来。

车子碾过碎石子,底盘被一颗弹起的石子打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他按照方国平发来的定位开了导航,手机屏幕上的路线弯弯绕绕的,终点在市中心那条商业街上。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两边是整齐的行道树和成排的商铺,路面上铺的是那种浅灰色的石砖,比学校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平整多了。

导航提示到达目的地,他放慢车速,看见前面一栋大楼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白手套,深蓝色的制服,领口系着一条金色的丝巾。

门童看见他的车,小跑过来,做了一个标准的手势,引导他把车停到酒店正门旁边的临时车位上。

陈泰生熄了火,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酒店的楼很高,从底下往上看,一整面玻璃幕墙亮着暖黄色的灯,门口的旋转门是金色的,门把手上擦得能照出人影。门口铺着一条红地毯,一直延伸到车道边上。他把车门关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真高档啊。”他小声说了一句。

方婷已经拉开后车门,把小源从里面抱了出来。

小源脚上还穿着在家的那双脏袜子,站在车座上踩了好几个灰印子。方婷把他放在地上,从包里掏出那双干净的鞋,蹲下来给他换上。她一边系鞋带一边说,声音压得不低不高,刚好够小源听清楚:“今天晚上有很重要的事情,对爸爸特别重要。你要乖乖表现,妈妈让你喊彭爷爷的时候,你要嘴巴甜一点,知道吗?”

“明白!”小源换好鞋子,双脚并拢,站得笔直,举起右手,朝着方婷敬了一个标准的少先队礼,嘴角抿着,两条眉毛往中间挤,像是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战斗任务。

“我们进去吧。”陈泰生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把西装外套从车上拿下来重新穿好,牵起小源的手。

三个人走进旋转门。

大堂的灯亮得有些晃眼,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光亮,鞋底踩上去能听见清脆的回声。头顶的吊灯是一串一串的水晶挂下来的,灯光打在水晶上折射出去,整个大厅亮堂堂的。

小源攥着父亲的手,另一只手攥着自己裤子的侧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头顶的灯看,又扭头去看前台后面那一整面墙的金色浮雕。他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走。环境陌生了,有点紧张。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的壁灯是暖黄色的,每隔几步一盏,光线调得很暗,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道。

服务生把他们领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推开包间的门,侧身站在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泰生牵着小源走进去。

包间很大,一张圆桌摆在正中间,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碗筷已经摆好了,碟子上叠着餐巾,叠成了花的形状。桌子正上方是一盏水晶灯,灯光照在白桌布上,整张桌子亮得有些晃眼。

窗户是落地的,窗帘拉开了半边,能看见外面城市的夜景。

方国平和刘娟已经到了。方国平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少了些,稀稀落落地梳向一边。刘娟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套装,脖子上系了一条珍珠项链,耳朵上戴着同款的耳钉,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

坐在首位的男人陈泰生不认识,看上去比方国平大几岁的样子,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脸上有些老年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人不胖,但坐在那里自有一种不用说话就能让人注意到他的气场。

方婷一进门就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也跟着弯起来,整个人看着又亲热又大方。她松开小源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坐在首位上的男人,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喜:“这位是彭伯伯吧!我记得您,您是我爸爸的老同学,小时候还抱过我呢。”她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往事,又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彭伯伯还是这么年轻。”

彭旭笑了起来,笑容从嘴角漫到眼角,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他转头对方国平说:“你这闺女,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伶牙俐齿啊。”

方国平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一半是谦虚一半是得意:“嗐,也就气我们的本事可以,没啥好说的。真要说起来,还是你那个闺女有本事。我听说她从国外回来以后,现在在国企里面当高管了?那才是真正的年少有为。”

“什么年少有为。”彭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就我那丫头,不瞒你说,比你家婷婷还大两岁呢。一把年纪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看看你,外孙子都这么大了。”他低头朝小源看过去,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弯下腰,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声音放轻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源半个身子躲在陈泰生腿后面,只探出个脑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我叫小源。”

方婷在旁边弯下腰,凑到小源耳朵边上,小声提醒了一句:“叫彭爷爷。”

“彭爷爷。”小源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眼睛看着彭旭,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

“哎哟,好孩子。”彭旭直起身,伸手在桌上招呼了一下,对着一屋子人说,“来来来,都站着干什么,先坐先坐。”

桌上的座位只剩下彭旭身边一个空位。陈泰生看了看,没有别的选择,把椅子拉开,坐了下去。这个位置紧挨着彭旭的左手边,近得他能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方婷拉着小源在对面坐下,方国平和刘娟分坐两侧。

刘娟从进门到现在没说几句话,目光从陈泰生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一眼的意思陈泰生读得懂,翻译过来就一句话——今晚看你的了。

彭旭侧过身来,把陈泰生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种打量不是随便扫一眼,是从头到脚,从脸到肩膀,再到搁在桌上的手臂,看得仔仔细细。他点了点头,开口说:“这位应该就是婷婷的丈夫了吧。哎哟,还真是长得相当不错。相貌堂堂,高大魁梧。”

陈泰生赶紧站起来。他站起来得太快,膝盖差点撞到桌沿,往后退了小半步,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彭伯伯好,在下陈泰生。”

彭旭上下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胸口扫到肩膀,说:“看你这身板,练过吧。”

“是。”陈泰生点头。

“做什么工作的?”

“做体育老师的。”陈泰生说。他站着说话,彭旭坐着,他觉得这样不太对,但又不敢直接坐下去。

“难怪。”彭旭了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长得这么壮。”说完,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搭在陈泰生的手臂上,隔着西装的袖子,手指收拢捏了一下,像是在测他的肌肉硬度。那只手很干燥,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捏的力道不重不轻,停留了两三秒,顺着小臂滑下来,停在了他的腰侧,手掌贴着他的腰腹,隔着衬衫和西装的料子,手指微微张开,搭在那儿没动。

陈泰生身体僵了一瞬。彭旭将手贴在他腰侧,搁在那儿。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他告诉自己,没什么,长辈摸摸晚辈的身板,跟自己平时捏小源的脸颊差不多。

方国平在旁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但惋惜底下压着另一层东西,更像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哪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体育老师,也就是个代课的。连个编制都没有。”

“哦?”彭旭的手还搭在陈泰生腰上。他偏过头,从下往上看着站着的陈泰生,问了一句,“那你有没有想要编制的想法?”

“当然有了!”方婷抢在陈泰生前面开了口。她坐在对面,身体往前倾,两手交叠搁在桌布上,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委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彭伯伯,您是不知道。就因为我家男人没有编制,学校给我们安排的宿舍都是最差的那间。孩子还那么小,写作业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台灯都没有,天天晚上举着手电筒。”

陈泰生转头看了方婷一眼。方婷从来没有跟他抱怨过这些,从来没有。现在她在饭桌上,当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彭伯伯的面,把这些话全都说了出来。他知道她不是要让他难堪,她是在替他争取。可这比难堪还让他难受。

他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接什么,最后只是把目光从方婷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碟。

彭旭把手从陈泰生腰上收了回来,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他沉吟了一下,说:“原来是这么个情况。按理说这种事情,做伯伯的当然应该帮忙。只是呢——”他顿了一下,看了方国平一眼,“现在省里管得严,编制的事情不好随便办,一个萝卜一个坑,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方国平赶紧接过话来,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搁在桌沿上:“哎,老彭,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办法你但说无妨。”

彭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说:“这段时间,省里下来一个任务,关于中小学生的性教育问题。这个事现在可是国内教育的一大难题,上面很重视,但是下面推不动,没人愿意干。谁都不愿意去给一帮半大孩子讲这些东西,觉得不好开口,讲浅了没用,讲深了家长投诉。”

方国平马上点头:“确实,确实。现在小孩对这方面都不懂,是应该普及教育。”

刘娟在那边也跟着附和了一声:“是啊,我们学校这方面也一直是空白,一直没人愿意接手。”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陈泰生,那一眼很短,但陈泰生知道她想说什么。

“所以啊,谁要是能在这个事情上做出点成绩来,上面一高兴,批个编制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彭旭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方国平,也没有看刘娟,而是直直地看着陈泰生。他的嘴角挂着一点笑意,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方国平连连点头,给彭旭续了茶:“老彭你说得对,这是个机会。”

彭旭端起茶杯,没喝,搁在桌上转了转,接着说:“大家都是搞教育的,在座的干这行都这么多年了,有些情况我不说你们也清楚。性教育这个事,上面年年喊,下面年年推,为什么?因为没人愿意干。家长忌讳,老师也不好意思,讲浅了没用,讲深了家长投诉。我们省局的同志为这个事开了多少次会,最后想出一个办法来——能不能让学生最熟悉的老师,亲自用身体来给学生讲解生理知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是教学方式的一种创新。国外早就这么搞了,老师脱了衣服,指哪儿讲哪儿,学生一看就明白,比课本上画的那几张图管用多了。”

“用身体?”刘娟皱了下眉头。她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放下来,眼睛从彭旭脸上移到对面陈泰生身上,又移回来。“那上头可有什么具体的要求?”

“要求倒也没什么硬性的条条框框。”彭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着,“不过既然是给学生做示范,那肯定是要形象好一些的。总不能找个大腹便便的站讲台上,学生看了也不信服,对不对?”

刘娟放下茶杯,侧过身,伸手朝陈泰生的方向比了一下:“那彭大哥看看我这女婿,形象怎么样?”

彭旭没急着回答。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眯着眼睛,视线从陈泰生的脸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挪,经过肩膀、胸口、腰,最后又回到脸上,他看了足足有五六秒,才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形象确实不错。高大,精神,有那股子劲儿。”他停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嘛,形象好不好只是表面功夫,内在条件怎么样,那就不好说了。”

“老彭,你指的是?”方国平侧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

彭旭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刚才不是讲了吗,这个课需要老师用自己的身体来给学生讲解生理结构。既然是拿自己的身体当教具,那首先得有一个健康强健的身体,对不对?你说一个老师,穿上衣服看着还行,脱了衣服松松垮垮的,那还讲什么生理结构?”

方婷一听这话,马上站起来,走到陈泰生身后,两只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彭伯伯,你这就是小看我家泰生了。他可是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天天带着学生在操场上跑,身体素质没得说。当初可是市体校毕业的,国家一级运动员。”

“哦?”彭旭扬了扬眉毛,目光重新落在陈泰生身上,“体育老师,市体校毕业的。那外在条件应该是不错。”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这种事,光嘴上说没用,得亲眼看看才知道。”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桌上那盘清蒸鲈鱼已经凉了,鱼眼睛凝成了一团白色的油脂。墙角的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那根红布条有一下没一下地飘。陈泰生坐在位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着。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像同时被好几盏聚光灯照着,无处可躲。

刘娟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她看着陈泰生,语气和平时在学校里下通知一样,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你把衣服脱了。”

陈泰生猛地抬头看她,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方婷的手还搭在陈泰生肩膀上,她扭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脸上的表情是困惑,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刘娟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她没有看方婷,而是转向彭旭,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和一点歉意:“彭大哥,小孩子不懂事,您别介意。”

彭旭连忙摆手:“哎,无妨无妨。这事本来就讲究个自愿,勉强不来的。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就是随口一提,咱们今天的任务是吃饭。”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块凉菜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去夹下一块,一副已经把刚才那茬翻篇了的样子。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屋子里的气氛越是微妙。

刘娟忽然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另一只手撑着桌沿站起来,眉头皱着,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她说,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彭旭,“彭大哥,你们先吃,我去外面透透气。”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拉开门。

出去之前,回头朝方国平看了一眼,他跟刘娟过了三十年,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后面的事,你看着办。

包间的门合上了,走廊里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房间里一下子少了个人,显得更安静了。

方婷站在原地。

她看看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坐在首位上的彭旭,再看向自己的丈夫。她不傻,这一连串的动作她全都看在眼里。她就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这些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丈夫肩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凑到陈泰生耳边,用指甲轻轻按了按他的手心,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相信你。”

她直起身,走到对面,把小源从椅子上抱起来。小源正啃着一块西瓜,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被母亲一把抱起来,西瓜汁顺着下巴淌下来。

“小孩子坐不住了,我先带他出去走走,你们有事先忙。”方婷笑着说,语气轻松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因为孩子闹腾。

“妈妈,我不走……爸爸还在里面。”小源被方婷抱着往门口走,扭过头,朝陈泰生的方向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开又攥紧,够不着。

方婷的脚步没有停。

方国平也站了起来。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椅子腿在地毯上磨出一声闷响。

“我看我也去趟厕所好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下摆,朝彭旭点了点头,又朝陈泰生看了一眼。

门轻轻合上,包间里就剩两个人。

彭旭还坐在他的位子上,跷着二郎腿,手里夹着那根烟。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散成一团淡淡的灰色。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透过烟雾看着陈泰生,像在等他自己做出决定。

陈泰生站着,他脚底下是软绵绵的地毯,但踩着一点实感都没有。他把刚才一屋子人的离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人退场的时候都带着一张若无其事的脸,没有一个人犹豫。

这间包间里,除了小源之外,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只是默契地走了出去,把舞台留给他和彭旭。

彭旭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抬起头,用一种长辈跟晚辈聊天的随和语调开口了:“侄女婿,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陈泰生点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落下去。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捏在手里,抖了抖,对折了一下,搭在椅背上。然后弯下腰解鞋带,鞋带打了两个死扣,他抠了半天才解开。他把皮鞋脱了,并排放在椅子下面,接着直起身,摸到裤腰上的皮带扣,金属扣啪地弹开,他把皮带从裤耳里一节一节抽出来,卷了两圈搁在桌子上。

领带是方婷今天下午亲手给他系的,他扯了两下没扯开,最后索性把领带结从细头那边撸了出来,领带皱成了一团,也放在了桌上。

彭旭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跷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手指夹着的烟搁在烟灰缸边上,一截灰掉在桌布上,他没管。

陈泰生开始解衬衫扣子,最上面那颗,他手指有点僵,解了两次才解开。然后第二颗,第三颗。他把衬衫从裤腰里抽出来,脱下,叠了两下,放在西装外套上面。他赤着上身站在包间里,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他,冷风扫在皮肤上,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肩膀宽,锁骨下面两块胸肌的轮廓很清晰,腹肌没有年轻时那么刀刻一样的线条,但四块还是四块,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脂肪,反而让整体的轮廓显得更厚实了一些。小麦色的皮肤是常年带学生在操场上晒出来的,胸口和肚脐以下的肤色明显比肩膀浅一截。他当体育老师这些年,没丢训练,每天早上学生晨跑他也跟着跑,俯卧撑引体向上一样不少。体校打下的底子还在,骨架撑着,肌肉裹着,站在那儿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蛮劲儿。

彭旭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按了两下才灭。

他盯着陈泰生的身体,目光从锁骨开始往下走,在胸口停了一下,在腰腹停了一下,最后又回到脸上。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错。”他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视线一直没离开陈泰生,“你摆两个动作我看看。”

陈泰生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岳父还年长的男人,脑子里嗡嗡响。

但他还是照做了。他叉开两条腿,双脚与肩同宽,深吸一口气,把两条手臂举过头顶,肌肉在肩胛骨的位置收缩、隆起,胸肌展开,腹肌因为憋气而绷得紧紧的。学着电视上健美比赛的样子,转了一下手腕,把肱二头肌亮出来。这是他唯一知道的展示身体的方式,在体校的时候他们有一门课教过健美操的基本动作,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间包间里用上。

彭旭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在地毯上蹭出一声闷响。

走到陈泰生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鼻梁上的眼镜反射着灯光。他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陈泰生的锁骨下面,然后顺着胸肌的轮廓慢慢往下滑,手指划过他胸口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肌肉轻微的颤动。

“不错,确实不错。”彭旭收回手指,绕着陈泰生走了一圈,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他走过陈泰生后背的时候停下了一瞬,目光从他后颈一直看到腰线,继续走完这一圈,回到正面。

“皮肤光滑,形体匀称,肌肉线条也自然。不是健身房里吃蛋白粉练出来的那种死肉,是实打实练出来的。现在的小孩子,就是缺少这股子阳刚之气。”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正经,像是在做一个专业评估,“你不去参加什么魅力先生的比赛,倒是可惜了。”

“彭伯伯说笑了。”陈泰生的声音发紧,他放下手臂,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着又松开,“我这也就是东施效颦,三脚猫的功夫。”

“你不用谦虚。”彭旭说着,又伸出手,这次掌心直接贴上了陈泰生的腹部。他的手干燥温热,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按在腹肌上。陈泰生的腹部肌肉本能地收缩了一下。彭旭的手没有移开,而是在上面停了几秒,指腹下的肌肉因为不适应这种触碰而轻微地痉挛了两下。

彭旭感觉到了,但他没有收手,反而加了一点力道。

“你不要紧张。”彭旭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在盒子上磕了磕。他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转着,“你的外在条件确实没什么可挑的。但是,”他顿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在手里啪嗒啪嗒地按了两下,没点,“我前面说了,这个课要拿身体当教具。这不是健美比赛,不是站上去摆个造型就完事了。老师要给学生展示的是完整的生理结构,是全部。全部你懂吗?”

陈泰生站在他面前,胸口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着。他看着彭旭,嘴角动了动:“晚辈愚笨,还请彭伯伯明说。”

彭旭把打火机搁在桌上,拿下嘴里那根没点的烟,用烟头指了指陈泰生的裤腰。他的动作很随意,“把裤子脱了,我看看整体。”

陈泰生的手停在裤腰上,手指攥着西装裤的腰口,指节发白。他把手从裤腰上拿下来,垂在身体两侧,直直地看着彭旭,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是小源的哭喊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我要爸爸,我要爸爸,爸爸在里面——”

陈泰生猛地扭头去看门,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门口方向移了一步。

彭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扇门。他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回桌上,弹了一下,烟在桌布上滚了两圈。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带着一种“买卖不成仁义在”的通情达理:“不愿意就算了吧。本来就是看你条件合适,给你指条路,既然你觉得为难——”他摆了摆手,幅度不大,方向朝着门,“你把衣服穿上,咱们接着吃饭。”

陈泰生站着没动,手攥着裤腰的边缘。

彭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眼睛不再看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语:“我还以为你是个能扛事的。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点委屈都受不了,那就当我今晚什么都没说。”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瓷盘上叮的一声,接着说,“可惜我那侄女了。年纪轻轻就跟了你,早早地做了妈,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买。孩子也可爱,喊我彭爷爷的时候嘴巴多甜……算了,不提了,你穿上衣服吧。”

陈泰生松开了攥着裤腰的手。

他不着急吗?他不在乎吗?他怎么会舍得让妻子和孩子吃这种苦。

他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外小源的哭声还在,但远了些,大概是方婷把孩子抱走了。门里就剩他和彭旭两个人。

“等等。”他说。

陈泰生站在包间中央,手指攥着拉链头,攥了两秒,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一把将拉链扯到底。

金属拉链划开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包间里格外清脆。

他弯下腰,把西装裤从腿上褪下来,裤脚卡在脚踝上,他单脚站着一只一只地扯脱,裤腿翻过来卷成一团,随手搁在椅子上,和衬衫、领带、外套堆在一起。他身上只剩一条内裤了。棉的,洗了不知道多少遍,裤腰的松紧带已经松垮得没了弹性,裤腿边缘磨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窟窿,最大的一个在左边大腿根的位置,能透过破洞看见底下一小片颜色略浅的皮肤。他站在那儿,眼眶一点一点泛红,用力闭了一下眼,把呼吸调匀,把手背到身后,十根手指在腰后交叉扣紧,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灯光刺眼,他没有眯眼。

他能感觉到彭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只苍蝇停在皮肤上,从锁骨开始往下爬,爬过胸口,爬过肚脐,爬到大腿,再慢悠悠地爬回来。

彭旭点了根烟,夹在手指间,没有急着抽。他坐在椅子上,跷着腿,视线停在陈泰生内裤裆部的位置,那里被撑起一个饱满的弧度,棉布被顶得有些变形。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一边歪了歪,笑了一声。

“你以前是市体校的?”

“是。”陈泰生说。他的声音还算稳,但眼眶红着。

“练的什么?”

“田径。”

他说完这个字,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上了自己的大腿。彭旭的打火机,被握在手里,金属壳的边缘不经意地擦过他的大腿外侧。陈泰生低头一看,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撤了一步。彭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椅子上起来,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搭在他的大腿上,手指分开,按在他大腿正面的肌肉上。

“你干什么?”陈泰生皱起眉头,身体往后倾,大腿肌肉在彭旭手底下硬邦邦地绷紧了。

彭旭没有松手,抬头看了他一眼, “都是男人,你怕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手指在陈泰生大腿上又按了两下,扶着膝盖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坐回椅子上,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转了两圈。

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个调,公事公办的,带着一点遗憾,像是在通知一个面试没过的应聘者:“行了,条件嘛是不错,但是你这个人放不开,唯唯诺诺的,怎么给学生上好生理课呢?”他摆了摆手,幅度不大,方向朝着门,“我看要不还是算了,让你岳父岳母老婆孩子都进来吧,菜还没上齐呢,别让人家在外面等着。”

陈泰生站在原地,他看着彭旭,彭旭已经不再看他了,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去夹下一粒,那副神态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陈泰生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压低声音,嗓子眼里出来的话带着一股干涩的急迫,“我会做好准备的。再给我一次机会。”

彭旭嚼着花生米,没看他。

陈泰生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离彭旭很近了,近到他站着的高度和彭旭坐着的高度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俯视关系,他弓着背,把身子放低,声音压得更低,怕门外的人听到:“彭伯伯,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配合。”

彭旭把筷子搁下了。他抬起头,目光在陈泰生脸上停了停,又往下移,在那条破内裤上停了停。然后他摘下眼镜,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深灰色的方巾,捏着镜片,仔细地擦起来,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转。擦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那好,别说我不给你机会。现在就把内裤脱了吧。”

“内裤?”陈泰生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就剩这一块布了,洗得发白,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边角上的破洞透着他自己的皮肤。

彭旭戴上眼镜,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刚要开口说“不行就算了”,话还没出口。

陈泰生把内裤脱了。

两手大拇指勾住裤腰往下一推,棉布从胯骨滑过大腿滑过膝盖,最后堆在脚踝上,他抬起一只脚,把内裤从脚脖子上扯下来,搁在椅子上那堆衣服的最上面。

然后他直起身,把两只手放回身体两侧,垂着。脚趾抠着地毯的绒面,又松开。他的视线落在正前方墙壁上那幅装饰画上,是一幅打印出来的山水画,右下角盖了个假的红印章,画框有点歪了。他就盯着那个画框看,不看彭旭,也不看自己。

他胯下那根东西软软地垂在两腿之间,还没有任何反应,颜色是熟褐的,茎身上隐约能看到几条暗色的血管纹路,包皮半裹着前端,只露出一小半透着红的龟头。它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因为还没充血,长度并不夸张,但粗度摆在那儿,沉甸甸的,软着都比很多人粗上两圈。两颗睾丸藏在底下的阴囊里,皮肤是略深一些的褐色,松松地垂着,随着他的呼吸轻微地晃动。他两条腿并得不拢,大腿内侧的肌肉线条从腹股沟一直延伸到膝盖,中间的空隙刚好够那根东西自然垂下,像挂在两棵树之间的一截粗绳子。

他腿上全是毛,黑而密,从脚踝一直长到大腿根,膝盖骨的位置毛少一些,露出一块常年磨出来的深色皮肤。裆部的毛发更密,黑漆漆的一丛,从阴茎根部往四周蔓延,往肚脐的方向稀疏下去,往大腿内侧的方向也稀疏下去,很随意的样子,边缘参差不齐。

彭旭戴好眼镜,低下头,凑近了看。他和陈泰生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近得陈泰生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扫在自己小腹上,温温的,带着烟味。

真是好一根东西,彭旭心里想。还没勃起就有这个尺寸了,黑的皮,红的头,肥嘟嘟地垂在两腿之间,看着就沉手。怪不得方国平那个闺女,当初为了这个男人连大学都不去上了,这哪里是男人,这是男人中的男人。他盯着那条阴茎,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直径,他伸出手,手指张开,朝那个方向探过去。

陈泰生往后撤了一步,脚后跟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身体往后仰了一个明显的角度。他嘴角抿成一条线,眉头没有皱,但眉心挤出了两道竖纹。几分冷淡,几分委屈,更多的是一个成年男人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做出更大反应的克制。

彭旭的手停在半空中,也不尴尬,顺势收了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直起身,扶着腰走到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茶苦涩,他含在嘴里漱了一下才咽下去。

“婷婷还真是好福气。”他放下茶杯,指了指陈泰生胯下那根东西,手指头晃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夸赞还是揶揄的笑意,“找了你这么个好丈夫。

陈泰生站在那里,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看着前方那幅歪了的山水画。彭旭的话飘进耳朵里,每个字他都听清楚了。

“彭伯伯要是觉得合适,”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干,像两张砂纸互相摩擦,“那可愿意给晚辈一个机会?”

彭旭没有马上回答。他绕着陈泰生走了一圈。皮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他走到陈泰生身后的时候停下了一瞬,目光从他后颈开始往下走,沿着脊椎的凹槽,经过肩胛骨、后腰、臀部,一直看到脚后跟。然后他绕回来,又走了一圈。这一圈他走得更慢,在陈泰生正面停下来的时候,目光又在同一个位置多停了两秒。

他坐回椅子上,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这次点了。

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灯光下翻了一个卷,然后散开。他抽了半根,想了半根烟的时间,才开口。

“行吧。看在你是老方女婿的份上,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下周一,你在你们学校安排一堂生理健康课,我到时候带几个领导过去看看。”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一下,又说,“你好好准备,好好表现。这个事要是办成了,编制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他说完,目光又往下溜了一趟,在同一个位置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笑,很淡,被烟雾遮着,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陈泰生把椅子上那堆衣服一件一件拿起来。

他套上内裤,拿起西装裤,一条腿一条腿地蹬进去,抖开衬衫,从下往上一颗一颗地扣扣子,他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理了理衣角。

西装外套,他拎起来抖了两下,穿好,拉了拉领口。领带是刚才团成一团扔在桌上的,皱得不成样子了,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没系,塞进了裤兜里。

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他站在门口,对着走廊里站着的一家人喊了一声:“大家进来吧。”

方婷牵着小源就在门外不远的地方。小源已经不哭了,但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鼻涕干了,在鼻子下面留了一道亮亮的痕迹。方婷看见门开了,看见陈泰生站在门口,她几乎是拽着小源快步走过来的。

“什么情况?”她压低声音,眼睛在陈泰生脸上来回地扫,像是要从他眉眼的缝隙里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可以。”陈泰生说, “回去再跟你细说。”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一秒,指尖能感觉到他胸口的体温。

“进去吧。”她说。

一桌人重新落了座。方国平从厕所回来了,刘娟的头晕也好了,两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服务员推门进来,把凉了的菜撤下去,换上了一盘新蒸的鲈鱼,热气腾腾的,葱丝和姜丝铺在鱼身上,滚油浇过的豉油沿着鱼身流到盘底,发出嗞嗞的响声。

彭旭夹了第一筷子,说这鱼蒸得不错,方国平连忙附和说老彭你多吃点。刘娟给彭旭续了茶,又给方婷也倒了一杯。

陈泰生坐在彭旭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晚饭吃到了八点多。

散席的时候彭旭拍着陈泰生的肩膀,跟方国平说“你这个女婿不错,好好培养”,方国平笑着应了两声,刘娟在旁边挽着彭旭的胳膊送到电梯口,方婷牵着小源跟在后面,一家人在酒店门口站成一排,目送彭旭的车开走。

该笑的笑过了,该握的手握过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陈泰生把车从酒店门口开出来,拐上主路。车窗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车里没人说话。方婷靠在副驾驶座上,头歪向车窗,眼睛睁着,看着外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小源在后座上睡着了,脑袋歪在安全座椅的侧翼上,嘴巴微张,一只手还攥着从酒店带出来的那包没吃完的糖果,糖纸在手里攥得发皱。

车子拐进宿舍大门的时候,减速带颠了一下,小源在后座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没醒。

陈泰生把车停在那块土坝子上,熄了火,发动机突突了两声安静下来。操场上那盏大灯已经关了,只有围墙边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跑道。

方婷推开车门,把高跟鞋脱了提在手里,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后跟磨红了一片。她今天穿了一晚上高跟鞋,脚背被鞋带勒出了两道印子。她走在前面,陈泰生抱着小源跟在后面。小源趴在他肩膀上,呼吸又匀又长,热乎乎的气喷在他脖子里。他的一只胳膊从陈泰生肩膀上垂下来,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进了宿舍,方婷把高跟鞋往鞋架上一搁,从柜子里拿了睡袍,推开厕所的门进去了。

门没关严,里面亮着灯,透过门缝能看到她抬手解盘发的动作,皮筋扯下来的时候扯掉了几根头发,她拿手背蹭了蹭太阳穴,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终于不用再端着的疲惫。

陈泰生把小源放在床上,把他手里攥着的糖果轻轻抠出来搁在床头柜上,给他脱了外套和裤子,又去卫生间接了盆温水,拧了条毛巾,把小源脸上和手上的黏糊糊的糖渍擦干净。小源被他翻来翻去地摆弄,中间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爸爸”,又闭上眼睡过去了。

他把小源塞进被子里,拉了拉被角,在小板凳上坐下来。

小源的呼吸很快就沉下去了,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睫毛在台灯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手指头还保持着攥糖果的姿势,微微蜷着。陈泰生坐在旁边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小源没有完全睡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闭着眼睛,嘴却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带着半睡半醒的含糊:“妈妈让我不要乱说话……所以我没有乱说话。”他说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眉头皱着,嘴巴往下撇,像是在睡梦里还在复盘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陈泰生的手停在小源的头发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继续一下一下地摸。他的掌心贴着孩子温热的后脑勺,拇指在孩子的耳朵上方轻轻摩挲着。

“小源表现得很棒。”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可是我看出来……”小源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睫毛底下露出一小截眼珠子,黑亮黑亮的,盯着他,“爸爸今天晚上不开心。我觉得是那个彭爷爷欺负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大概是困得太厉害了,说完最后一个小字,嘴唇还动了一下,但已经没有了声音。

陈泰生坐在小板凳上,手还搁在儿子的头发上,没有动。他看着儿子重新睡着的脸,嘴角往下拉了拉,但很快又扯平了。他清了清嗓子,说:“没事,爸爸可是超级英雄。没人能欺负得了爸爸。”

小源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随即呼吸重新变得深长。陈泰生低头看着他,发现他在自己手下已经彻底睡熟了,嘴巴微微张着,手指头慢慢松开了,摊在枕头上,手心朝上。坐车坐了那么久,又在一群大人中间端了一晚上的乖巧,他早就撑不住了。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方婷从厕所里出来。她换了件棉质的睡衣,领口的扣子没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脸上卸了妆,嘴唇上那层口红没了以后显得气色淡了不少。她走路的声音很轻,光着脚踩在地上,脚底板上还带着洗澡后湿漉漉的水印子。

她看见陈泰生对她做了个手势,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往床上的小源指了指。她脚步停了一下,绕到床的另一边,把小源蹬掉的被子重新掖好。

夜渐渐深了。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操场上风吹着旗杆上的绳子磕着铁杆,一下一下地响,远处不知道哪间宿舍里有人在放收音机,声音很小,模模糊糊的,过了十点就关了。

整栋教师宿舍楼都安静下来。

陈泰生躺在床的外侧,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块漏过水的痕迹,是去年雨季留下来的,学校一直说修,到现在也没修。他穿了件旧的白色背心,肩带的地方磨得起了一圈毛球。他一只手枕在脑袋后面,另一只手搁在胸口上,手指不自觉地动着。他很想抽一根烟。这个念头从离开酒店的时候就一直压着,压到现在。

以前在体校的时候,遇到不顺心的事他就叼一根烟,蹲在宿舍楼后面的台阶上,一个人抽完再回去,什么话都不用说。后来跟方婷在一起,她说不喜欢烟味,他就戒了。再后来有了小源,他更不敢抽了。

可是想抽烟的念头还是会冒出来,和今天一样,来得突然,却怎么也摁不灭。

被子动了一下,方婷翻了个身,从她的枕头那边挪过来,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然后把脸也靠过来,贴住他的肩膀。她刚洗过澡,头发上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清淡,微甜,是她一直用的那种便宜国货,超市里二十几块钱一瓶。他闻着这股味道,胸口那股烦躁消了一些。

“还没睡呢?”方婷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里,嘴唇贴着他的背心,气息温热地渗进去。

“嗯。”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你怎么也不睡?”

方婷没马上回答。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了个圈,然后停住。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安静得能听见小源在那边床上翻了个身,嘴巴吧嗒了两下。

“我在想,今天晚上彭伯伯跟你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她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胸口上,两只眼睛在暗处微微泛着光,“你回来以后就一直不说话,我感觉你心情不大好。”

“没事。”他说。两个字,不多不少,和往常一样。

“我不信。”她的手在被子里往下一滑,越过他的肚子,手指碰到了他内裤里的那根东西。她轻轻捏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准,掐在最敏感的那块地方。陈泰生闷哼了一声,疼和爽混在一起,他整个人弹了一下,伸手去抓她的手,没抓住。

方婷收回手,把腿伸过来,搭在他的腿上。她的小腿很光滑,贴着他的腿毛慢慢地刮,一下一下的。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嘴唇几乎是贴在他耳垂上说的:“他就没有让你把内裤也脱了?”

“没有。”他把脸偏开一寸,平着嗓子说,“真没什么。彭伯伯就是让我把衣服脱了,想看看我的身体素质。他说那个性教育课需要身体条件好的老师。”

他说完以后,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方婷没有追问,不知道是信了还是知道再问也没用。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停住,然后整只手掌贴上来,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他不敢说实话。他没办法告诉她,自己在那间包间里赤身裸体地站了十分钟,被一个老男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他没办法告诉她这些,不是因为怕她生气,是觉得这种事,大丈夫说起来不好听。

“孩子睡了。”方婷忽然说。她的声音变了个调,不像刚才那样漫不经心,带上了一点别的意味。她在被子底下轻轻扭了一下身体,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上勾着一条白色的东西。她把那条蕾丝边的内裤往他脸上一扔。

陈泰生接住内裤,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被窝里的她。他把内裤拿到鼻子前,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睁开,脸上浮出一个笑,他低声说了句“你个妖精”,翻过身,把方婷压在下面。

方婷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摸到他后背,沿着脊椎的沟往下滑。

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两个人都僵了一下,同时扭头去看旁边床上的小源。小源纹丝不动,被子好好地盖着,一只脚伸到了被子外头,脚趾头蜷了两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方婷轻轻吁了口气,打了一下他肩膀。陈泰生没说话,拉过被子把两个人蒙住了。

楼上,五楼拐角那间单间宿舍。这层楼住的人少,走廊尽头的灯早坏了,只有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斜着打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灰白的光。

田小雨站在窗前,没有开灯。窗帘只拉了一半,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赤裸的身体镀上一层冷白的荧光。她刚洗完澡,水珠从发尾滴下来,顺着锁骨滑下去,停在胸口,又继续往下淌。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是冷的,手摸上去却是热的。

她把额头抵在窗框上,闭着眼,一只手沿着自己的腰侧慢慢滑下去,指尖穿过小腹下面那一片黑色的毛发。

楼下的声音从地板下面传上来,隐隐约约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那是一种有规律的响动——床板撞击墙壁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急不缓,偶尔停顿几秒,又重新开始。

她的手指跟着那个节奏在动。指尖在下身那片湿润里有规律地按着,每一下都压在那个最敏感的点上。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但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她把另一只手按在窗户玻璃上,五根手指张开,在玻璃上印出一个模糊的掌印。嘴唇翕动着,一个名字从唇缝里漏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老师……”

她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又钻进去。

第二节生理健康课

天色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落在床尾的薄被上。手机在床头柜上振动,贴着桌面嗡嗡响,震得水杯跟着颤。

陈泰生从被子里伸出手臂,摸了两下才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一串陌生号码。他划开接听,把手机按在耳朵上。

“喂,黑猩猩,还记得我不?”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笑,陈泰生皱了一下眉。

黑猩猩……这三个字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体校那帮人这么叫他,尤其是澡堂子里光着屁股的时候喊得最欢。

“你是?”他问。

“你小子果然记不得我了。是我,周明!”

陈泰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脑子里把这名字过了两遍,周明…周明。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掀到一边。身旁的方婷被他的动作带醒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脸埋在枕头里,眼睛都没睁开。

“没事,没事,你睡你的。”陈泰生压低声音对她说,一只手撑着床沿,弯腰从地上捡起内裤套上。光着脚踩在凉丝丝的地板上,一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摸到门把手,轻轻拧开,侧着身子挤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客厅里小源睡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被子蹬掉了一半,他走过去给儿子把被子拽上来盖好,推开走廊,站到了外头。

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一盏,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一直延伸到尽头的浴室门口。晨风从走廊西边的窗户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周明?真是你小子?”他对着手机说,声音大了些,走廊里有回音。

“如假包换,这还能有假?”

陈泰生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皮,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

十年了,他跟周明是体校同一批进田径队的,两个人同年,同一个教练,跑的也是同一个项目。那时候体校的人管他们叫“双子星”,说市田径队往后就靠这两个人了。但双子星也有高下之分,过去他成绩一直压着周明一头,百米最好成绩比周明快零点三秒,四百米快一秒多,每次队内测验他都是第一个冲的线,周明永远是第二个。

教练说,陈泰生是天生的,周明是练出来的。

两个人平时关系不差,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大通铺上睡觉。后来的事,谁也没料到。

他为了方婷,为了那个孩子,从体校退了。

教练当时拍了桌子,说他要是不回来就再也别回来了,还放出话让队里的人都不准联系他。

田径队少了他,周明就成了唯一的指望。教练把所有资源都堆在周明身上,周明也争气,那年国赛拿了百米第一。

再后来周明被招进了国家队,练了几年,到了更高的平台上就显得不够看了,没站稳又退了下来,回到市里,在市教育局谋了个职位,管田径这一块。

这些事都是陈泰生后来听人说的。

说的时候,他表情平静,嗯嗯啊啊地应着,说周明那小子出息了,挺好。

但每次在操场上带学生训练,盯着那些孩子在跑道上冲刺的时候,他有时候会走神,眼前不是这群十三四岁的学生,是那条他跑了无数遍的红色跑道,周明在他后面追,他能听见周明的钉鞋砸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咔、咔、咔,越来越远。

“你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对了,你哪来我的电话?”陈泰生问。

周明在那边笑起来,笑声很大,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爽快:“哈哈,怎么说我现在也是市田径队的负责人,找个电话还不容易?你就是跑到非洲去,我要找一头黑猩猩,那也找得到。”

“瞧把你小子能的。”陈泰生笑了笑,拿脚后跟蹭着走廊的地面,“行了,你周主任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事,说吧。”

周明那边顿了顿,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沉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咋咋呼呼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跟你打听打听,你现在不是在实验中学带田径队吗?手底下有没有什么好苗子?”

陈泰生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周明叹了口气,叹得很长,电话里听得清清楚楚:“你是不知道,市田径队现在是一届不如一届。真正能跑的没几个,一帮孩子就知道窝在家里玩手机,身体素质差得不行,跑个四百米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我这不是听说你在实验中学当体育老师,想着你带的学生里头,兴许能有几个拿得出手的。怎么样,有没有?”

“好你个黑老虎,”陈泰生笑了一声,“果然没安好心。刚回来没多久,就打起我这儿的主意了,来挖墙脚来了。”

“你小子少偷着乐。”周明的语气严肃起来,但那种严肃里带着老熟人之间才有的随意,不是真端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跟你说,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选拔,多少人挤破头都挤不进来的机会。你让你底下那几个学生好好准备,别到时候掉了链子。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别以为咱俩认识我就会给你放水。上了跑道,成绩说话,谁跑得快我要谁。”

陈泰生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掉了漆的浴室门,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换上了一种认真的表情:“用不着你放水。你们什么时候到?我提前安排一下。”

“你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周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不是给你寄了封信?市教育局发的公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下周一。”

陈泰生脑子里闪过昨天下午在办公室翻找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市教育局的抬头,还没拆封,被他塞进背包的侧袋里了。昨晚去赴宴,回来的时候小源在车上睡着了,他抱着孩子上楼,把这事情丢在脑后,到现在都没动过。

他正要开口,小腹突然一阵坠胀,憋了一整夜的尿意猛地涌上来,又急又猛。他夹了夹腿,感觉阴茎因为憋尿半硬着顶在内裤上,涨得难受。昨晚回来太累了,倒头就睡,一直憋到现在。

“行了行了,我晓得了。我得去上个厕所,先不跟你说了。”

“去吧去吧,”周明在那边笑了一声,“给你家黑猩猩放放水。”

“滚蛋。”陈泰生骂了一句,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攥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两秒,转身大步往走廊尽头的浴室走去。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白光,他走到那块光里的时候,脚底板感觉到一阵微弱的凉意。身上只穿了一条内裤,洗了太多次,棉布已经薄得透光,松紧带也懈了,走两步就得往上提一下。他急着上厕所,步子迈得大,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憋了一整夜的尿意沉甸甸地压在小腹上,他那根东西半硬着顶在内裤上,把前面顶起一个鼓包。

大清早,走廊里不会有别人。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楼上拐角处转了下来。

田小雨端着一个塑料脸盆,盆里装着洗漱用的牙杯和毛巾,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穿着一条到膝盖的棉布睡裙,脚上穿着一双塑料拖鞋。大概也是刚醒,眼睛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水汽,下楼梯的动作慢悠悠的,一脚踩下去,另一只脚才跟上来。

她抬头,看见了陈泰生。

陈泰生站在楼梯口下面,全身上下只有一条旧内裤,松垮垮地挂在胯上。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了一道边。田小雨的目光本能地扫过他的身体,先是胸口,然后往下,停住了。那条内裤前面鼓着一个形状分明的包,因为布料太薄,撑起来的轮廓清清楚楚。

田小雨的脸一瞬间红透了,红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一直烧到耳朵尖。她猛地抬起一只手捂住嘴,手里的塑料盆差点脱手,牙杯在盆里跳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

“啊——”

尖叫声不大,被她的手捂住了大半,但在清晨空荡荡的走廊里还是传出去老远,激得头顶那盏声控灯啪地亮了。

陈泰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把捂住裆部。他的手大,两只手交叠着盖上去,弓着腰往后退了一步。

“田老师?我,我上厕所——”话没说完,他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他头也不回地冲进走廊尽头的浴室,肩膀撞了一下门框,门扇弹在墙上又弹回来,吱呀吱呀地晃了好几下。

田小雨站在楼梯上,一只手还捂着嘴。她的脸烫得厉害,心跳也快。她把塑料盆重新端好,在原地站了足足有十几秒,才慢慢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在厕所最里面那格站定,陈泰生一把拽下内裤。

憋了一夜的尿冲出来,打在马桶内壁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水流又急又猛,带着一股臊气,在马桶里溅起白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半硬着的肉棒前端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滴水。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口气。

靠在厕所的隔板上,隔板冰凉,贴着后背。一个大男人,光着膀子被人撞见了都觉得无地自容,方婷一个女人,这么多年就在这里洗澡上厕所,还要带着小源。小源小的时候,她一手抱孩子一手提水桶,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这些事她从没有正经跟他抱怨过。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句。

脚步声在浴室门口响起来,陈泰生还没来得及把内裤拉上,厕所的门被推开了。黄海峰穿着一条运动短裤和一件洗得领口发黄的背心走进来,头发乱蓬蓬的,眼角还挂着眼屎。他看见陈泰生站在里面,打了个哈欠,走到旁边的便池前站定。

“陈老师早。”

“黄老师早。”陈泰生点了点头,脚底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侧过身,背对着黄海峰。

黄海峰拉下短裤,站到小便池前,掏出来开始尿。他尿得不急,水流断断续续的,一边尿一边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陈泰生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根东西上,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他的表情从早晨的茫然变成了一种带着笑意的叹服。

“陈老师还真是天赋异禀啊。”他说。语气不是调侃,倒有几分真的感慨。

陈泰生没有接话。他把内裤拽上来,匆匆把东西塞进去,扯了扯裤腰。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又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快步走回宿舍,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

学校里关于他的那些闲话,什么体育组的陈老师那玩意儿特别大,他不知道这种话是怎么传出去的。这栋楼里跟他同层的男老师只有黄海峰一个,浴室也只有一间。他每次在浴室里碰到黄海峰,对方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瞟。他不能肯定这话就是黄海峰传的,但每次在浴室里看见那张脸,心里就膈应。

偏偏黄海峰跟他是同一个体校出来的,论起来还得叫一声师兄。

推开宿舍门,方婷已经起来了。她坐在床边那张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往脸上拍爽肤水,拍完了拿手指在眼角和额头上打着圈按摩。她听见门响,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谁打的电话呀?”

“体校的朋友,周明。下周要来我们学校选人。”陈泰生走到房间角落,从椅背上抓起昨天洗澡后换下来的运动服,抖了抖,先闻了一下领口,往头上一套往下拽。

方婷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从他身上那套旧运动服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他那条内裤上。内裤的边缘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破洞,最大的一个在左边大腿根的位置,有指甲盖那么大,能看见里面一截皮肤。松紧带已经完全没有弹性了,全靠他胯骨的宽度挂在身上。

“你怎么又穿这套。”她皱起眉头,“内裤也破得不像样了。”

陈泰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内裤,伸手扯了扯裤腿,想把最大的那个洞扯到看不见的位置,扯了两下没什么用,松开手,洞还在那儿。他有点难为情,摸了摸后脑勺:“是挺久没换新的了。”

方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从梳妆台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两只手搭在他胸口上,头靠过去,侧脸贴着他的胸膛。他刚换上运动服,身上还有一股隔夜的汗味和肥皂掺在一起的味道,她不在意。她在他胸口上蹭了一下,头发丝擦过他的脖子。

“老公,你下午有空吗?”

“有空有空,你要做什么?”他把手放在她后背上,手掌贴着她的脊椎。

“我有个朋友从美国回来了,约我晚上出去吃饭。”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画着圈,动作很轻,像是心不在焉,“我有点不太想去。一个人去,心里有点没底。”

“哪个朋友?”

方婷停了一下,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说:“你也知道。就是彭伯伯的女儿,彭丽。”

陈泰生放在她后背上的手顿了一下。

彭旭的女儿,昨天晚上他刚在彭旭面前脱了衣服,他低头看着方婷,方婷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好像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就像下周一周明要来,他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别扭吗?

周明是他的老队友,老兄弟,打电话的时候两个人还能嘻嘻哈哈地互损,但挂了电话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当年在一个跑道上并排起跑的两个人,现在周明是市里的田径队负责人,他是在操场上吹哨子、仍为编制苦恼的体育老师。就算关系再好,中间隔着的那些东西也是实实在在的。

方婷和彭丽,大概也一样。

“没事,晚上我陪你去。”他把她搂紧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感觉到她的头发蹭着自己的喉结,软软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

方婷没有说话,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两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在他后背交扣。

陈泰生抱着她,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对面墙上。

墙上贴着小源在幼儿园画的画,一张是三个火柴人,一高两矮,手拉手,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们一家”。另一张画了一个太阳和一棵树,太阳是绿色的。他的视线从那两张画上移开,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下周一的生理课。

昨天晚上回来的路上,刘娟在车里跟他说了一句“这事我想办法,你别急”。刘娟说想办法,那就一定会有办法。但这种把事情交给别人来办、自己只能等着的感觉,让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陈泰生松开方婷,走到门口。背包还撂在门后面,昨天晚上回来就扔在那儿没动过,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揉成一团的运动毛巾。他蹲下来,把背包翻了个个儿,手伸进侧袋里摸了两把,指尖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抽了出来。

信封是市教育局的制式牛皮纸,正面印着红色的抬头,收件人那一栏打印着他的名字——陈泰生。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纸,展开。

“市田径队将于下周一到贵校进行人才选拔。请相关教师提前做好准备工作,组织田径队学生按时参加选拔测试。联系人:周明。”

他把这张纸捏在手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下周一”三个字上面。

早上周明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刚睡醒,脑子还不清楚,听了就听了,没往别处想。这会儿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这封信,他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下周一,市田径队的选拔和生理课,撞在了同一天。

他把信折了两折,塞回信封里,搁在门口的鞋柜上。

方婷从梳妆台那边歪过头来看他,手里的面霜盖子还没旋上:“老公,怎么了?”

“没事。”他把目光从信封上移开,看了她一眼,拿起鞋柜上的手机,“我出去打个电话。”

走廊里阳光已经亮起来了,光线从东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水磨石地面切成了明暗两半。他走到走廊中间那盏坏掉的声控灯下面,拨了周明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周明,是我陈泰生。”

“咋了?这才挂了几分钟,又想起什么了?”周明的声音很轻松。

“我周一有节课。想问问你,你们市田径队的选拔能不能晚一天来,星期二也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明在那边没说话。他叹了口气,语气不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了,正经了一些,带着点为难:“兄弟,什么课这么重要?体育课你就不能跟别的老师调一下?”

陈泰生没说话。他总不能说那节课是生理健康课。

周明等了他两秒,见他没接话,当他是默认了不能调课,便又说:“再说了,这个时间是上头领导定的。市局的通知函都发下去了,我们这边的安排、学校的安排、评委的时间,全都按周一排好了。不是我说改就能改的事,儿戏不得。”

“好,我明白了。”陈泰生说完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暗下去,照出他自己的半张脸。他往宿舍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方婷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拍乳液,小源趴在地上玩一辆缺了个轮子的小汽车。他吐了口气,不是叹气,就是长长地往外呼了一下,推门进去。

方婷从镜子里看他:“谁呀?”

“周明,确认一下周一的安排。”他把手机搁回鞋柜上,弯腰把小源掉在茶几底下的那个轮子捡起来,搁在小源手边。

小源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推着那辆三个轮子的小汽车在瓷砖上滑。

中午,两个人把小源收拾利索了,开车去了方国平家。

车子拐进那条挨着小学操场的巷子,方家的铁艺大门和爬满藤蔓的围墙出现在路尽头。

陈泰生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院门外的老位置上。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铁门,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门后就是客厅,客厅里铺着大理石地砖。十年前他跪在那块地砖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破了皮,血粘在地砖缝里,擦了半天才擦干净。每次站在这扇门前,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先快起来,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身体记得那个晚上,膝盖骨撞在冷硬的地砖上的触感,刘娟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看他的眼神,还有他自己那句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愿意”。

十年了,那个晚上就像嵌在他身体里的一根生了锈的钉子,平时感觉不到,一靠近这扇门,钉子就开始隐隐地疼。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是刘娟开的门,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裙,外面罩了件开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在学校里一模一样,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她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摆在地上,一双递给方婷,一双往前踢了踢,踢到陈泰生脚边。拖鞋有点小,他穿进去后脚跟露了一截在外面。

“你们来了。”语气平淡,不像迎接女儿女婿,倒像在招呼两个来办事的同事。

方婷一边换鞋一边问:“妈,你知道彭丽回来了吗?”

“知道呀。”刘娟转身往屋里走,穿过玄关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婷,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陈泰生,“我听说那丫头现在在国企里头,还是高管呢。”她停了一下,目光在方婷身上扫了一圈,才接着说,“可惜了。你们俩小时候差不多的,现在你倒成了家庭妇女了。”

方婷正在往客厅走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下,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什么都没说。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了个靠垫抱在怀里。

陈泰生蹲在玄关给小源解鞋带。把小源的鞋子脱下来,放在鞋架上,又帮他把拖鞋套上。小源的拖鞋是方国平专门给外孙买的,蓝色的,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恐龙,大小刚刚好。

他拍了拍小源的屁股:“去,去找爷爷玩。”

方婷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站起来走到小源面前蹲下。小源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玩一辆方国平给他买的遥控汽车,遥控器上的天线被他咬出了好几个牙印。方婷把他的衣领正了正,又把他的刘海往旁边拨了一下。

“爸爸妈妈今天下午有事,可能要晚一点过来接你。你在爷爷奶奶家要乖乖听话,知道吗?”

“嗯。”小源点点头,手里的遥控器还举着,汽车在地板上转了半圈撞在茶几腿上,他也没管,睁着两只眼睛看着方婷,“那你和爸爸早点回来,别忘记来接我。”

“嗯嗯,乖。”方婷摸了摸他的脑袋,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他头发里多停留了一下。

陈泰生刚换好拖鞋站起来,刘娟已经站在走廊的拐角处了。她的目光越过方婷,越过客厅里的沙发和茶几,直直地落在他身上。他太熟悉那种目光了,不带温度,不带情绪,像看一个陌生人。

“到书房一下。”她说,说完转身就走。不是征求他的意见,是通知。

陈泰生点了点头。方婷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跟在她后面穿过走廊,走廊两边墙上挂着方国平手写的毛笔字,装裱在玻璃框里,写的都是“宁静致远”和“天道酬勤”之类的话。

书房在走廊最里头,刘娟推开门,站在门边,让他先进去,然后自己在门口站着,往走廊两头都看了一眼,才把门关上。

关门的声音很轻,锁舌扣进锁孔里,咔哒一声。

书房不大,一张红木办公桌占了大半面墙,桌面上码着几摞文件和一盆养了好几年的绿萝,绿萝的藤蔓顺着书柜垂下来,长得有些杂。地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地毯,陈泰生站在地毯上,脚底下软绵绵的。

刘娟从他身边走过去,绕过办公桌,坐在桌后的转椅上。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地印满了一整页。她把纸放在桌面上,两根手指压着,推过桌面。

“这个你拿回去看。我在网上查的,国外搞生理教育用的内容,你好好准备。”

陈泰生上前一步,把纸拿起来,内容排得很密,分了好几个大项,每个大项下面又列着若干小项,用数字标着序号。他扫了一眼大标题——“青少年性教育示范课程内容纲要”。纸的右侧边缘,有几个条款旁边用黑色水笔打了勾,笔迹干净利落,一横一竖都拉得笔直,是刘娟的字。

“谢谢妈。”他捏着这张纸,抬头看了刘娟一眼。刘娟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不管怎么说,她在帮他。

他低下头继续看纸上的内容。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挪,看到第三大项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第三项的标题是“性行为的正确认知”,下面一条条列着子项,其中一条清清楚楚地写着——“演示安全性行为的正确姿势,可由教师现场示范”。

演示……性交姿势,由教师现场示范。

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指腹下的纸张微微发颤。他以为这堂课就是用身体做模型,指一下器官的位置,讲一下基本的结构名称。他把这一条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深吸了一口气,才翻到下一页。

刘娟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催。她等他翻完了两页,才开口:“里面我打了勾的那几条是比较必要的,你重点准备。其他的嘛,”她顿了顿,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可有可无,太出格的内容学校这边也不会批,你放心。”

陈泰生把纸翻回第一页,重新看那些打了勾的条款。勾号整齐地排列在纸页的右侧,他一条一条往下数。

“正确认识自慰行为,破除相关迷思,需演示正确、卫生的自慰手法”。

陈泰生倒吸一口气,抬起头,把纸放下,拿手指点着那条打勾的地方:“这些打钩的,全部都要讲吗?”

“是。”刘娟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理所当然道,“这些都是基础内容。学生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会尽量安排你们田径队的孩子来上这堂课。都是你平时带的学生,总比对着别的班的学生要好吧?免得你尴尬。”

田径队的孩子。陈泰生脑子里一下子浮出好几张脸。这些十三四岁的孩子,站队的时候一个个站得笔直,喊口号的声音大得能把树上的鸟惊飞,可身体开始起变化了,没人告诉他们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只能偷偷地在队伍最角落里咬耳朵,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说,说自己昨天晚上尿裤子了,两个人讨论半天都搞不清楚那不是尿,那叫遗精,那是一个男孩在变成男人。

他们确实需要有人给他们讲这些。

“好。”陈泰生把纸折了两折,拿在手里,朝刘娟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刘娟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他面前,上下看了他一眼。从头到脚,先是脸,然后是身上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旧运动服,然后是裤子和脚上那双小了一码的拖鞋。她的目光在他裤裆的位置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但那一瞬陈泰生捕捉到了。

“记得去换件好点的衣服。”她说,“里面也穿得好点。”

陈泰生感觉自己耳根子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手里那张折好的纸往裤裆前面挡了挡,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点了点头,他知道刘娟指的是什么。

他转身去开书房的门。手刚碰到门把手,刘娟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还有,这件事的具体细节就别跟婷婷说了,她接受不了。”

陈泰生握着门把手,停了一拍,走了出去。

从书房出来,陈泰生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子口袋里,纸角戳着大腿,走一步顶一下。

方婷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见他从走廊里出来,站起来把小源交给了方国平。方国平坐在藤椅上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头也没抬,说了句“去吧”。

小源蹲在茶几边上玩那辆遥控车,抬头喊了声“爸爸再见”,又低头去追撞在桌腿上的车子了。

刘娟没有从书房里出来。

两个人出了门,方婷的手伸过来,牵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从他指缝里穿过去,扣住。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了,院子里那几棵叫不上名字的花被晒得叶子打卷,水泥地上蒸起一层看不见的热浪,铁艺大门的把手被晒得烫手。

“咱们先去买衣服。”方婷说。

“买衣服?”陈泰生偏头看她。

方婷平时不大会主动提买衣服的事,她自己买得也少,上次逛商场还是去年秋天换季的时候,她站在一件打折的毛呢大衣前面摸了半天料子,最后看了看吊牌又挂回去了。她提买衣服,一般是逢年过节,或者是小源的衣服短了实在穿不了了。

像今天这样主动说要去买衣服,而且语气是那种没有商量余地的笃定,不太像她。

“嗯,给你买两套。我老公长这么帅,穿什么都好看。”方婷拽着他的手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说话时侧过头来看他,嘴角弯着,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刻意的兴奋。

给我买的,陈泰生心里动了一下。他没有拒绝,也拒绝不了。他确实需要两件像样的衣服,他一个糙汉子,平时不在意这些,但不在意是一回事,被人看在眼里是另外一回事。

方婷牵着他沿着人行道走。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砸下来,晒得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光。两旁的法国梧桐刚长出没多大的新叶子,树荫稀稀拉拉的遮不住什么,他们走了不到十分钟,陈泰生的后背就湿了,运动服贴在肩胛骨上,方婷的额头上也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鼻尖上亮晶晶的。

“早知道这么热,就开车出来了。”她抱怨了一句。

陈泰生没接话,出门前他本来打算开车的,车钥匙都从鞋柜上拿起来了,方婷把他按住了,说“就几步路,别开车了”。他没问为什么,但他猜得到。是因为彭丽,方婷不想开车去见她,大概是觉得那辆银灰色的大众停在彭丽面前,还没见面就先矮了一截。又或者给他买衣服也是因为彭丽,别在老朋友面前失了分寸。

这两种猜测他都装在心里,没有说破,方婷不想说的事情,他就不问。

商场在一排临街商铺的中间,门面不大,但里面进深很深。自动门打开的一瞬间,冷气从里面涌出来,贴在两个人的热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方婷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脖子上的汗。陈泰生也觉得整个人一下子松快了。

陈泰生看着头顶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什么英文的法文的他一个都不认识。他对这些东西向来没概念,穿衣服就图个舒服耐穿,体校发的训练服他能穿好几年,领口洗垮了也不舍得扔。但方婷不一样,她从小在方国平和刘娟身边长大,对这些牌子门清。她牵着陈泰生的手,在商场里穿来拐去,熟门熟路地走进了一家西装店。

陈泰生跟在她后面迈进去,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店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面上嵌着暖色的灯带,几件西装挂在展示架上,每一件都单独占一个衣架,彼此之间隔得很开,像展览品。店铺正中央的台面上搁着一本翻开的皮质面料样本,旁边放了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凉了。

陈泰生扫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价签,上面印着一串数字,他还没来得及数清楚,就把目光移开了。他站在方婷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子侧边的缝线。

中午的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一个女店员站在柜台后面。她着黑色的制服裙,领口系着一条窄窄的丝巾,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化着淡妆,看上去比方婷大不了几岁。见两人进来,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了欠身。

“欢迎二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语气礼貌而克制,说话的时候眼睛先看方婷,又看陈泰生,嘴角挂着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我想给我丈夫买套西装。”方婷指了指身旁的陈泰生。

女店员把目光转向陈泰生,上下打量了一遍。却显然已经估出了个大概。

“西装是吗?好的。请问先生您的尺码是多少?”

尺码?陈泰生愣了一下。他买衣服从来不看尺码,都是拿起来往身上套,套得进去就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运动服,领口的标签早就洗掉了,他想翻都翻不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说:“XL……吧?”

方婷在旁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拿手挡了一下嘴,没挡住。就连那个一直端着职业微笑的女店员也忍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迅速拿手遮了遮,清了清嗓子,把笑意压了回去。

陈泰生扭头看了看方婷,又看了看店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表情有点窘。

“这样吧,先生,我给您量一下尺码。”女店员说,把那个笑收进了嘴角里,转身从柜台后面取了一卷软尺出来。她走到陈泰生面前,站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但也不算太近,保持在不会让人不舒服的边界上。

“先生,麻烦您把手臂张开。”

陈泰生把两条胳膊往两边伸开,站成了一个“大”字。女店员靠近他,先把软尺绕过他的后背,量了肩宽,然后在胸口的位置拉了一下,接着是腰。她的动作很快,手指碰到他的身体也只是点到为止,量完一个数据就报也不报,直接在心里记下。量到腰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尺子上的数字,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软尺贴着他的大腿外侧往下拉,量了腿长。

“先生,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她一边在本子上记数据,一边随口问了一句,语气不像刚才那么职业化了,多了点私人的好奇。

“怎么了?”陈泰生低头看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女店员站起来,把软尺卷好,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看他的那种眼神不是打量顾客的眼神,是带着一点真实的赞叹。“您的身材相当标准,简直可以去当模特了。”

陈泰生脸上没动,心里还是免不了得意了一下。他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夸自己外表的人,但被人这么说,总归是受用的。他每天跟着学生一起跑操,俯卧撑引体向上一个不落,快三十的人了,腰上没有赘肉。他不说自己的年纪,一般人光看外表也猜不出来。站在这间西装店里,被一个年轻女店员这么夸一句,他多少找回了一点面子。

女店员记好了数据,把本子合上,朝店里环顾了一圈,走到门口。门口立着两个展示用的半身模特,其中一个身上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她把西装从模特身上脱下来,模特光秃秃地站在那儿,她抱着衣服走回来,脸上带了一点歉意。

“抱歉先生,我们店里现货不多,恐怕只有这套西装的尺码刚好适合您。”

陈泰生接过西装。料子一上手就能感觉到不一样,细密,顺滑,带着一点分量,但又不重。他把衣服翻过来看了看内里,衬里的走线整整齐齐,没有一根线头。领口的内侧用金色的丝线绣了一朵很小的玫瑰,绣得精细,花瓣的弧度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件大概多少钱?”他压低了声音问女店员。方婷在旁边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意思是你别问。

女店员把西装从他手里接过去,翻到领口内侧的标签,然后合上,说:“先生,我们店里的西装用的都是进口面料,领口的绣花也是纯手工的。价格方面,自然要稍微高一点点。”

“多少?”陈泰生看着她。他没有被“高一点点”这种话糊弄过去。

“这件打完折,六千块。”

陈泰生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女店员,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套西装,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六千块。他一个月工资三千五,这套西装要他不吃不喝干将近两个月。他指着那件西装,手指头差点戳到衣服上:“就这一件衣服,要六千?”

“好了,你别说了。”方婷拽了他一把,这次拽得比刚才用力,拽得他往后退了小半步。她转过身去对着女店员,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不悦调整成了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靠过去,低声说,“不好意思,您方便跟我过来一下吗?”

“当然可以。”女店员点了点头,把西装搭在小臂上,跟着方婷走到店里的角落里。

两个人站在一面落地镜前面,方婷侧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拿手指轻轻点了点女店员的手臂,像是在商量什么。

女店员先是微微摇头,又点头,又摇头,最后看了看方婷,又回头看了陈泰生一眼,笑了一下。

陈泰生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六千块,他知道好西装贵,但不知道这么贵。或者说,他不知道方婷要带他来的西装店是这个程度的。她在这个商场里穿来拐去,熟门熟路,直奔的就是这家。他忽然有点明白了,她今天不要他开车,非要拉他走这么远的路来商场买衣服,不是临时起意,或许她早就想好了要来这家店。

方婷从角落里走回来了。她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笑,是有点得意、又有点邀功的笑。

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捏了一下,“我跟店员商量好了,两千块就能拿下。”

“两千?”陈泰生皱了皱眉。就算是两千块,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倒不是他抠,方婷要是给自己买件两千块的衣服,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小源要报个什么班买个什么东西,他也从来不含糊。但花在自己身上,就觉得肉疼。

“怎么样嘛?”方婷摇了摇他的手臂。

陈泰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挺好的。”

方婷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梁上皱起几道细细的纹路。她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对女店员说“帮我们包起来吧”,语气里透着一种办成了一件大事的满足。

男人提着袋子走在路上。

袋子是西装店给的,硬挺的纸袋,深灰色,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英文,他认不全。袋子里装着他换下来的旧衣服。方婷让他把旧衣服直接扔在店里,说反正都破了,别带回去了。

他没听,衣服又没坏,运动服就是领口松了点,运动裤膝盖那里磨白了一块,但还能穿。

他跟店员要了个袋子,把旧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去,方婷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现在他穿着那套六千块的西装走在路上,浑身不自在。

衬衫是新买的,跟他以前穿的那种几十块一件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料子薄而挺括,贴在皮肤上有一种凉丝丝的触感,但也因为薄,胸口那两粒乳头被衬衫磨着,一直处于半硬的状态,隔着浅色的衬衫面料清清楚楚地凸出两个点。他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胸口,觉得这两个点实在太显眼了,走在大街上跟没穿衣服似的。试着把肩膀往前含了含,让衬衫的布料离开胸口一点,但没走两步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过去在体校养成的习惯,走路的时候腰背挺直,肩膀打开,改不了。

西裤的面料也好,柔软,有垂感,但同样柔软过了头,把他的臀部曲线勾勒得清清楚楚,走路的时候大腿肌肉在布料下面一鼓一鼓地动,裤腰卡在胯骨上,前面的裆部因为剪裁合身,鼓鼓囊囊地隆着一个包。他每走几步就下意识地拿手里的纸袋往身前挡一下。

衣服确实是好衣服,在路边一家店铺的玻璃橱窗前,陈泰生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体,肩线刚好落在肩膀的边缘,腰身收得干净利落,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跟橱窗里那些广告画上的男人有几分像。

但他看着玻璃里的自己,觉得那不是他。那是一个穿了一套好衣服、暂时装成了另外一个样子的自己。

“真的好看吗?”他问方婷,刚才在店里,方婷围着他转了两圈,前看后看,左看右看,嘴里不停地说好看,说他穿上这套衣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说他早就该有这么一套像样的西装了。

“当然好看了。”方婷挽住他的胳膊,拿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当初你要是穿这套衣服去我家,我爸妈肯定就不会为难你了。”

方婷说完就笑了,是个玩笑,笑完就过去了。

陈泰生却没笑,他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衣服。一套衣服,穿上它,当初就可以不用下跪了吗?他对方婷的心意,跟这套西装有什么关系?他对方婷的爱、他为了跟她在一起付出的代价、他在方家客厅里磕的那三个头,到头来还不如一套衣服值钱?

方婷没有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她正四处张望,忽然松开他的胳膊,捂了一下肚子。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找个厕所。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好。”陈泰生点了点头。他看着方婷转身往回走,高跟鞋踩在商场的瓷砖地面上,咯噔咯噔的,他站在原地,手里提纸袋,站在商场过道正中间,周围人来人往。

他往旁边挪了几步,想让到边上去,一偏头看见了一家店。

是一家内衣店,门口的模样人身上只穿着内裤和背心,肌肉是塑料的,白得发光。模特腰上那条白色的内裤,面料服帖地绷在塑料胯部,没有破洞,松紧带是新的,边缘整整齐齐。陈泰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裆部。西装是新的,衬衫是新的,皮带是新买的,但最里面那层还是旧的。刚才在西装店里换衣服的时候,他躲在试衣间里磨蹭了好一会儿,就是不想让店员看见他脱了裤子之后的那条内裤。

想了想,陈泰生提着纸袋走进了内衣店。袋子太大,进门的时候碰了下门框。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女店员迎了上来。看上去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围裙,手里拿着一个扫码枪。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陈泰生身上的西装和手里的袋子,烫金logo她显然是认识的,笑容比刚才更热情了几分。

陈泰生站在店里,环顾四周。

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一排的内裤,盒装的,挂装的,平铺在展示台上的,各种颜色各种面料,他看得眼花。他不知道买内裤还有这么多讲究,以前都是在超市里拿一包三条装的那种,棉的,白色的,穿到破为止。他看了一圈,最后指着门口那个模特身上穿的那条白色内裤问:“这条大概多少钱?”

“哦,先生您眼光真好。”女店员走到模特旁边,拿扫码枪在模特腰侧的吊牌上扫了一下,滴的一声,“这条是我们这一季的主打款,面料用的是进口抗菌棉,透气性特别好,对男性私处的健康非常有好处的。价格的话,一条三百一十二。”

三百一十二。陈泰生的眉毛跳了一下。

一条内裤,三百一十二块,他超市里买的那种,一包三条才三十块。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也太贵了,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哦,那我再看看吧。”陈泰生轻声道,语气却显得有些失落。

女店员的笑意淡了些,点了点头:“好的,您慢慢看。”

陈泰生转身正要往外走,一个声音从店里侧传过来。

“这位先生,请您稍等一下。”

他停住脚步,转过头。一个女人从柜台后面的沙发上站起来。

刚才她一直坐在那里,低着头看手机,被柜台挡住了,他没注意到。女人看上去比方婷大不了几岁,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细跟的高跟鞋,脸上的妆化得比较浓,粉底打得很厚,眼影是深棕色的,嘴唇涂着一种介于正红和豆沙之间的颜色。她的耳垂上挂着两个大圆耳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整体来说打扮得比商场里大多数人都要精致。她朝他走过来,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陈泰生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他不习惯陌生女人靠得太近,尤其是化浓妆的。

“这位先生,请问您方便留一个联系方式吗?”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脸上的妆要柔和一些。

陈泰生愣了一下,这话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一个快三十岁的已婚男人,在内衣店里,被一个陌生女人要电话。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正要开口拒绝,女人已经侧过身去,从旁边的货架上取了两条内裤,递给旁边的女店员。

“去,给这位先生包起来。这两条就算是我李雪送给这位先生的。”

女店员接过内裤,看了女人一眼,又看了陈泰生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了柜台。

陈泰生皱着眉头看她:“无功不受禄,我不认识你。”

李雪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抬起头来。眼神很直接,“这样吧,我跟您直说。我的确有事想请您帮忙,但我现在马上有一个约,来不及细聊。您要是方便的话,给我留个电话,我改天跟您说。”

女店员从柜台后面提着一个小纸袋走过来,递给李雪。

李雪接过来,没有看,直接递到陈泰生面前。

纸袋不大,白色,上面印着和门口招牌一样的logo。陈泰生低头看着那个纸袋,又抬头看李雪。从这个距离看她,能看出她脸上的粉底下有几颗不太明显的痘印,眼睛下面也有长期熬夜留下的细纹。浓妆之下,这张脸原本的模样应该还是好看的。

况且,自己一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还能在一个内衣店里被一个女人骗了不成。

他接过李雪的手机,在拨号界面上按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按完了又确认了一遍,把手机还给她。

“有空联系。”李雪接过手机,抿嘴笑了一下。这个笑比她刚才说话的语气要温和一些,嘴唇抿着往上一挑,眼睛看着他。

陈泰生接过纸袋,转身走出了内衣店。

刚出门没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他回头看了一眼,李雪站在内衣店门口,一手拎着包,一手举着手机朝他摇了摇。他把号码存了,把手机揣回西装内袋里,掉头往刚才和方婷分开的地方走。

手里的纸袋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他走到过道中间站定,等方婷。

商场里的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吹,吹在他后颈上,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方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包纸巾,脚步比平时快。走到陈泰生面前,脸上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主动解释道:“我刚刚找了好久的厕所,这商场太大了,绕了好几圈。”

陈泰生没说什么,刚刚方婷离开的方向和回来的方向不是同一边。

方婷却注意到了他手中多出的袋子。

“这是你刚刚买的内裤?”方婷伸手碰了一下纸袋的边,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的高兴。

“你认识这个牌子?”陈泰生有些惊讶,吃惊于方婷光看袋子就知道自己买的是内裤。

“嗯,这个牌子挺出名的,面料好,穿着舒服。”方婷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很轻, “对嘛,就该对自己好一点。你早该买两条像样的了。”

陈泰生没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袋子不大,白色的,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走吧,先去把东西存了。”方婷说。

两个人到一楼服务台把袋子寄存了。服务员递过来一个手牌,陈泰生接过去揣进西装内袋,拍了拍。方婷在旁边洗手间里补妆,对着镜子按了按鼻翼,补了一层口红,把头发散下来重新扎好。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她今天穿了压箱底的那条深蓝色连衣裙,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水钻,灯光下会闪。上次穿还是去年学校年终大会。

她挽住陈泰生的胳膊,坐观光电梯上了顶楼。

电梯门打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迎宾同时鞠躬。餐厅占了整整一层,没有包厢,全部是开放式座位,每张桌子之间用半人高的绿植和磨砂玻璃隔开。一整面落地窗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空气里浮着黄油和烤面包的香气,混着某种叫不上名字的香料。地毯很厚,皮鞋踩上去没有声音,周围人的交谈也被绿植和地毯吸得只剩下杯盘偶尔碰撞的脆响。

“你好,彭丽小姐在哪桌?”方婷问。

“彭小姐还没到,已经预留了位置。二位请跟我来。”

靠窗的四人桌。方婷坐了靠窗的位置,陈泰生挨着她坐下。桌上左右各摆了两把刀叉,他不确定一会儿该先用哪一把。周围用餐的男客全部穿西装,白衬衫,肤色白净,一看就是常年坐办公室的。陈泰生偏过头,在落地窗玻璃上看见了自己——深灰色西装,小麦色皮肤,肩膀比餐厅里所有男人都宽一圈。的确不一样,但不是让他抬不起头的那种不一样。他觉得这样挺好,起码看起来健康,结实。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半个城区的灯光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远处立交桥上的车流变成了红色的光带,缓慢移动。

他正出神,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婷婷。”

女人的声音,带着毫不生分的熟稔。陈泰生转过头,手指在桌布上蜷了一下。门口站着的正是内衣店里那个叫李雪的女人。浓妆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比商场的白光里柔和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同样直接。她看见陈泰生坐在方婷旁边,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手包搁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

“婷婷,这位就是你老公泰生吧?”她目光从方婷脸上自然地移到陈泰生脸上,带着第一次见面的客气和好奇,分寸刚好。

方婷点头:“对,这么久没见,带他一起来认识一下。”

陈泰生朝她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叫她什么。她叫李雪,方婷叫她雪儿。同一个人,又不像同一个人。刚才在内衣店里,她是个叫李雪的陌生女人,送了他两条内裤,要了他的电话。现在她是方婷的朋友,用初次见面的语气跟他打招呼,好像几个小时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没有拆穿,他也就不提。

“雪儿,也就丽丽回来你才有空,不然一年到头见不到你一次。”方婷说。

李雪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口,杯口印上一个浅浅的口红印:“哪能呀,你现在是有家庭的人了,不像我,孤家寡人一个,除了忙工作也没啥可做的。”

两个人聊起从前的事,谁嫁了,谁去了外地。陈泰生插不上嘴,在旁边听着。李雪说话的时候偶尔扫他一眼,目光很短暂,跟看方婷时没有区别。但那目光底下还有一层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明白的东西。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知道它在那儿。

餐厅门口传来硬物碰撞的声响。陈泰生抬头。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黑色机车服,紧身,拉链从腰际拉到领口,裤腿膝盖处磨白了一块,左脚裤子上蹭了一片灰印子。脚上是黑色短靴,鞋底沾着泥点。头上扣着一顶全黑头盔,面罩没掀。她左腿微踮,重心全压在右腿上,站姿歪歪扭扭。整个餐厅的人都扭过头去看她——这身打扮跟这间餐厅太不搭了,像一个从赛道上掉下来的零件误打误撞掉进了瓷器店。

她抬手抓住头盔两侧往上一拔,一头黑发哗地散下来,发丝在灯光下甩开,有几缕飞到陈泰生脸上。他闻到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清爽的花香,跟她那身沾着泥点子的机车服完全不搭。

她把头盔搁在桌上,甩了甩头发,拿手拨开脸上的碎发。

陈泰生这才看清她的脸。跟那身粗犷的机车服形成了一种让人反应不过来的反差——眉毛又浓又直,鼻梁挺直,嘴唇天生就红,没涂口红,脸上没化妆,皮肤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乌发红唇,不施粉黛,往那儿一站,周围的人全成了背景。

“丽丽!”方婷和李雪同时叫出来。

彭丽。陈泰生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脑子里闪过昨晚酒店包间里彭旭的脸——稀疏的头发,金丝眼镜后面那双喜欢打量的眼睛,说话时喉咙里黏腻的吞咽声。这两个人是父女?长相上找不出任何相似之处。

李雪最先反应过来,往里挪了一个位置,伸手去扶:“你个疯丫头,这是怎么了?”

彭丽单脚蹦了两步,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椅背撞了一下后面的磨砂玻璃隔断。她满不在乎地理了理被头盔压乱的头发:“刚开摩托,追尾了。”

“还以为你去国外待几年能变淑女一点。”李雪拿手遮着嘴笑。

“你这张嘴还是那么欠。”彭丽伸手捏住李雪的脸颊拧了半圈,李雪拍掉她的手。彭丽松开手,目光转到对面,像是才注意到方婷和旁边的男人。她脸上浮起一个笑,但那笑是挤出来的,嘴角翘了一下,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方婷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时目光并没有碰在一起。方婷看着彭丽旁边的花瓶,彭丽看着方婷面前的高脚杯。陈泰生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个人之间有事。

“这位是?”彭丽伸手指了指陈泰生,手指上带着骑车磨出的薄茧。

“我老公。”方婷没有看她,拿指甲轻轻敲着杯沿,声音很平静。

“老公?叫得倒挺亲密。”语气里带着调侃,但那调侃底下压着别的东西。她的眼神暗了一瞬。

“你还一个人吗?”方婷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嗯,没那么好的运气。”彭丽把玩着餐巾,拆开,又叠回去。

李雪坐直了身体,左右看了看两个人,高高举起一只手朝服务员挥了挥,声音拔高了半度:“服务员,上餐!”

菜一道道端上来,白瓷盘上摆得精致,量不大。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铺成一片,映在落地窗玻璃上,和桌上的烛光叠在一起。陈泰生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美食,夜景,面前三个漂亮女人,好看得各不相同——方婷是温婉的好看,李雪是精致的好看,彭丽是什么都不用做、光是坐在那里就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

只是气氛不对。菜上齐了,刀叉碰在瓷盘上叮叮响,人声却很少。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像是各占了一个角落。陈泰生切着盘子里的牛排,抬头看向对面。

彭丽正看着方婷。不是正大光明地看,是趁人不注意扫一眼,移开,过一会儿再扫一眼。那种看的法子不像在看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里头有别的东西。方婷低着头切芦笋,一刀一刀地锯,一段也没吃。她显然感觉到了对面那道目光,就是不抬头。

“要不要喝一杯?”彭丽把目光从方婷身上移开,转向陈泰生,把手里的叉子搁在盘子边上,叮的一声。

“啤的?”陈泰生问。在他的经验里,喝一杯默认就是啤酒。

李雪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拿餐巾捂住嘴。方婷转头瞪了她一眼,李雪赶紧放下餐巾,清了清嗓子,嘴角还在抽。

“这种地方没有啤酒。”李雪替彭丽解释,语气里没有嘲笑,倒像在给一个不懂规矩但并无恶意的朋友做说明,“只有红酒、洋酒。你随便选。”

“那都行吧。”陈泰生说。耳根有点发热,但脸上的表情没动。

彭丽朝服务员勾了勾手指。红酒端上来,她看都没看标签,接过去往两只高脚杯里倒,满到快溢出才停。酒液在杯口晃了一下,洒了两滴在雪白的桌布上,洇成两个暗红色的圆点。

她把其中一杯推到陈泰生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仰头一口闷了下去。红色的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她拿机车服的衣袖往嘴上一擦,空杯子往桌上一顿。

“到你了。”

陈泰生看着面前满满一杯红酒,撇了一下嘴角。当年在体校,他的酒量是出了名的,队里聚餐谁不服就跟他对着吹,最后都是被人扶回去的。一个女人跟他叫板,他还能怂了不成。他端起酒杯大口往下灌,一股热流顺着嗓子眼冲进胃里,他一口气喝完,把杯子倒扣在半空中,一滴不剩。

“不错,好酒量。”彭丽眼睛微眯,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方婷,嘴角浮起一个不加掩饰的笑,“敢不敢跟我来个大的?”

“奉陪到底。”陈泰生双手在胸前一拱。话刚说完,大腿上猛地一疼——方婷在桌布底下掐了他一把,指甲隔着西装裤掐进肉里,拧了半圈。他扭过头看她,方婷没有看他,脸朝着彭丽,眉头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彭丽,差不多得了。你要这样,下次我们就不来了。”

“怎么了?心疼了?”彭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变了味道。

方婷没有回答。她抓起手提包,站起来,手伸下去扣住陈泰生的手腕——不是挽,是抓,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她拽着他往外走。陈泰生回头看了一眼,彭丽坐在原地,手里转着空酒杯,李雪端着水杯,眼珠子在两个女人之间转了一圈。

穿过餐厅,地毯变成瓷砖,高跟鞋的声音从闷变脆。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门面上映出两个影子,方婷微微喘着气,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松。

走出商场,热浪扑面而来。方婷松开手,走到台阶最上面那级,慢慢坐了下去,深蓝色的裙摆在台阶上铺开,蹭了一层灰。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替着从她脸上划过。陈泰生蹲在她身边。她的侧脸在路灯下很疲惫,嘴唇上的口红淡了。结婚十年,他见过她生气,见过她哭,见过她在刘娟面前低着头不说话,但没见过她今天这个样子。她拽他离开时的力道不是生气,是怕。

“怎么了?”他问。

“没事。”她看着马路上的车流,一辆公交车轰隆隆地经过,声音远了之后她又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回家好不好?”

“嗯,好。”他伸手把她拉起来。她的手指冰凉,手心却有汗。

出租车穿过城区的灯火,方婷靠在车窗上,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抽开,也没有翻过来握住他。

方国平开的门,穿着洗得发旧的睡衣,头发乱着,闻到酒味眉头就皱了起来。“你们怎么现在才过来?孩子都睡了。”他上下扫了一眼陈泰生身上的新西装,目光在领口那朵金色玫瑰绣花上停了一瞬,嘴角往下撇了撇。陈泰生往里迈了一步,被方国平伸手拦住:“换鞋,换鞋。”

小源侧着身子蜷在被子里,呼吸均匀而绵长,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跟方婷一模一样。陈泰生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小源的脸往他肩窝里一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爸爸……”

“诶,爸爸在呢,带你回家了。”

经过客厅时方国平还站在玄关,陈泰生朝他点了点头,方国平没说话,只是挥了一下手。

夜风比傍晚时凉快了些。小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陈泰生抱着小源走在前面,方婷走在他旁边,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走廊中间那盏不亮的灯还是没修好。路过那段黑暗时小源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进了屋,他把小源放在床上,脱了外套和袜子,拉上被子。小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得很沉。

两天后。

天气又热了一层。操场上空的太阳白花花地挂着,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旗杆上的红旗耷拉着,一丝风都没有。知了藏在树干上叫,一声接一声。

学校上午临时发了通知:今天下午第三、四节课,田径队学生到阶梯教室集合,开展生理健康课程。通知就两行字,但老师们私下都听说了——这堂课是陈泰生上。有人替他捏把汗,也有人等着看笑话。

陈泰生站在学校大门口,身上是那套新买的深灰色西装,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勒着脖子。他还是不太习惯,总觉得肩膀被箍着。里面的内裤换了新的,是方婷在楼下超市买的,纯棉,三条装,四十五块。李雪送的那两条搁在衣柜最底层抽屉里,他没动。

他低头看表。两点十分。市田径队说好两点到,迟了十分钟。第三节课两点半打铃,他只有一个办法——速战速决,把他们送走,自己赶去上课。怕什么来什么,不但撞在同一天,还撞在同一个下午。

手机响了。周明。

“喂,周明,你小子怎么还没到?”

“你急什么,路上堵车,马上就到。”

“我下午还有课。”

“那不是正好?让我也一睹陈老师上课的风采。”

陈泰生握手机的手紧了紧。这堂课的“风采”是脱了衣服拿自己当教具,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裤子脱了。他脑子里过了好几个借口,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什么好看的,普通体育理论课。你们抓紧时间到。”

不到十分钟,一辆银灰色商务车从坡道下拐上来,车身上印着“市田径队”四个蓝字。车窗摇下,一只粗壮的胳膊伸出来挥了挥。

“黑猩猩!我在这儿!”

周明从副驾驶探出半个身子,鸭舌帽檐压得很低。他比十年前胖了一圈,脖子粗了,下巴线条从棱角分明变成了圆润厚实,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陈泰生朝传达室打了个手势,栅栏吱吱嘎嘎升起来。车门拉开,一连下来四五个人,都穿着深蓝色运动外套。周明最后一个跳下车,大步走过来,张开手臂就是一个结实的拥抱,手掌在他后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好小子,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么帅。这西装一穿,跟新郎官似的。”他捏了捏陈泰生的肩膀,又捶了他胸口一下,“瘦了点,但肌肉还在,行,不愧是我们体校出来的。”

“好了好了,我赶时间。等有空了我去找你,慢慢叙。”

“什么课这么重要?从电话里就在催,见了面还催,跟火烧屁股似的。”周明拽住他胳膊,把他拉到那群人里年纪最大的一位面前,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戴运动墨镜,脖子上的皮肤晒得粗糙,“这位是孙教练,我师父。孙教,这就是陈泰生,我跟您提过好多次的那位。要不是他当年为了女人退队,我那国赛冠军怕是要换人拿。”

孙教练摘下墨镜,伸出手来:“听周明念叨你好几年了。”

陈泰生和他握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可不成!”周明一改嬉皮笑脸的模样,把鸭舌帽摘下来反扣在头上,帽檐朝后。陈泰生认得这个动作——在体校时周明每次要跟他认真比一场,都是先这样反扣帽子。

“以前在体校跑不过你,现在我也退役了,你也退队了。可我不甘心。这口气我憋了十年了。今天撞上了,我要跟你再比一次。”

陈泰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十年前一模一样——站在起跑线上,知道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可能是自己永远追不上的,但还是咬着牙非要跑这一趟。

“别闹。你们是来选拔的,我下午还有课。”

“怎么?你怕了?怕我这位全国田径赛冠军?”

那几个字戳在陈泰生胸口。那个头衔,那条跑道,那块奖牌,离他曾经那么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红色的跑道,听见钉鞋砸在地上的声音,闻到起跑线上塑胶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现在戴着这个头衔的人站在他面前,要跟他再跑一次。

“好。比就比。”

选拔流程很紧凑。周明让手下教练把学生分成三组,按年龄和项目分开测试。陈泰生站在跑道边上,手心微微出汗。哨声一响,第一组冲了出去。

他站在跑道边上,目光从第一组追到第三组,从弯道追到直道。每个孩子的跑姿他都烂熟于心——谁的起跑反应快,谁的后程耐力好,谁在弯道会收步子,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张帅,穿了一双荧光绿的新钉鞋。陈泰生看着他在弯道超了两个人,在直道上又把差距拉大,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张帅是这批孩子里天赋最好的,四肢修长,步幅大步频快,最关键的是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越被人追越能跑,这种心理素质在十三四岁的孩子身上不多见。

周明站在他旁边,一开始还抱着胳膊。第一组跑完,胳膊放下来了。第二组跑到一半,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跑道边上。第三组冲线时他低头看了看秒表,转身跟旁边几个教练低声说了几句。

“不错,真的不错。”周明把计时器翻了个面给他看,“这几个成绩放在市里也拿得出手。想不到你这小小的学校田径队,也藏着龙卧着虎。”

“那是。”陈泰生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瞧把你小子牛的。”周明把计时器递给助理教练,脱了运动外套扔在跑道边上,又把帽子反扣过来,“来,该咱俩了。”他扭了扭脖子,颈骨咔咔响了两声。

“现在就比?”陈泰生抬腕看表。两点四十。离上课铃不到二十分钟。

“你小子到底行不行?磨磨唧唧的。要是不敢比,叫声爷爷我就放过你。”

陈泰生把手表和手机解下来,塞到张帅手里。“帮我拿着。”

张帅愣了一下,眼睛猛地亮了,转身扯着嗓子喊:“大家快来看!咱老师要跟人比赛了!”

田径队的孩子全涌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喊:“教练加油!”“陈老师跑死他!”

陈泰生蹲下来重新系鞋带。皮鞋底滑,但来不及换运动鞋了。他把西装外套脱了叠好搁在跑道边上,领带解下来塞进口袋,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以上。他站起来原地跳了两下,走到起跑线上。

周明已经在等他了。两个人并排站着,一高一矮,一个穿速干短袖一个穿白衬衫,看起来像走错了场子。但站姿骗不了人——重心都在前脚掌,膝盖微曲,手臂自然下垂微展。这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东西,十年不练也不会忘。

张帅举着小旗子,鼻尖冒汗:“各就各位——预备——跑!”

两个人同时弹出去。

前三步陈泰生脑子里还是乱的,三步之后所有声音都退了。风声灌进耳朵,心脏在胸腔里猛捶,双腿的肌肉绷紧、收缩、蹬地、腾空——身体自己会跑。

张帅站在跑道边上,嘴巴张开了。他从初一跟着陈泰生练田径,知道陈老师是体校出来的,拿过一级运动员,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他跑起来是另一回事。白衬衫被风灌得鼓起来,在后背上啪啪地拍,每一步落地的节奏都稳得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好快。”他嘴里蹦出两个字。他向来骄傲,也有骄傲的资本——陈泰生评价过他在市里的初中生里找不出几个对手。可眼前这两个人的速度差距,不是练一两年能追得上的。

陈泰生憋着一口气,不是对周明的,是对他自己。十年前他站在起跑线上,前面是国赛,是省队邀请,是教练拍着他肩膀说“你小子有前途”。后来他在方家客厅里跪下去,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交出去了。这些年他每天早晨跟着学生跑步,练俯卧撑做引体向上,保持这副身板——也许就是为了某一天还能站回跑道上,证明那些交出去的东西并没有真的消失。

周明在他右边,两个人肩并肩冲过弯道。周明的步频比当年慢了,但力量还在,呼吸已经变重。旁边那个穿白衬衫的后脑勺始终在他右前方,保持着半个身位的优势。十年前在体校跑道上,他就是看着这个后脑勺跑了无数场。今天还是这个后脑勺。

“教练加油!”田径队的孩子喊得嗓子劈了。连商务车旁边的几个市队教练也扭过头来看,有人小声问:“这个体育老师叫什么来着?”

最后一圈。裁判举起小黄旗挥了一下。

周明侧过头看了一眼——陈泰生的衬衫被汗湿透了贴在胸口上,腹肌的轮廓若隐若现。他心里一沉。前面几个弯道他试过加速,刚追上去半个肩膀到直道又被拉开。陈泰生最可怕的就是最后一百米,在体校时每到最后一百米就像换了一个人,腿还能抬更高,步子还能迈更大。他拿什么跟这种人比最后半圈。

一声闷响。身体砸在跑道上的声音。

陈泰生回头,周明倒在跑道上,捂着小腿,脸上的表情因疼痛扭曲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试图撑起来,撑了一半又跌坐回去。

前面就是终点线,不到三十米,再往前跑两步他就赢了。这个赢对他来说不是没有分量——十年了,这是第一次有机会在周明面前证明当年那个永远压他一头的陈泰生还在。

他没有犹豫,转身跑了回去。皮鞋在塑胶跑道上急刹,吱的一声。他把周明从地上架起来,周明右腿踮着不敢着地,额头上全是冷汗。

“抽筋。”周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陈泰生把他架到跑道边的长椅上,蹲下去把他的右腿拉直,脱掉跑鞋,用力往小腿方向压。手底下那块肌肉硬得像石头。

“疼疼疼——”周明倒吸凉气。

“忍着。”压了半分钟,那块肌肉慢慢软下来。他在周明小腿上拍了一下:“好了,缓一会儿。”

周明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汗水从帽檐下一滴一滴落下来。他看着自己抽筋的这条腿,又抬头看了看跑道上没跑完的终点线,拿手背擦了一把汗,垂下眼。

两人都没有提输赢。但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周明倒地的时候,跑在前面的是谁。市田径队几个教练相互看了一眼,有人轻轻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田径队的孩子们也看懂了,安静地围在跑道边上。

张帅最先跑过来,手里攥着手表和手机,脸上涨得通红:“教练,你也太厉害了!你穿皮鞋都跑这么快,穿钉鞋还得了?”

陈泰生接过手表,低头一看——表盘上的指针已经过了三点。上课铃十分钟前就打过了。

他扭头朝阶梯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抓起西装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说:“带着大家去阶梯教室,跑步前进,快。”

张帅转身朝田径队一挥手:“都跟我来!”一群孩子齐刷刷跟着他往教学楼跑去。

陈泰生大步走到周明面前。周明还坐在长椅上,那条抽筋的腿伸直了搁着,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眼神有些空。

“我那边有课,先走了。”

周明抬起头,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挥了一下手。

生理健康课安排在学校礼堂。

这栋楼是八十年代盖的,外墙的马赛克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但里面空间大,装得下三个年级的田径队,将近五十号人。窗户是老式钢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下午的太阳从西边斜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浑浊的光柱。舞台上挂着白色投影幕布,拉得不太平整,右下角翘着一个角,被电风扇吹得一掀一掀的。舞台正上方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实验中学青少年生理健康教育专题讲座”——打印店最便宜的那种,四个角用透明胶带粘在墙上,有一个角已经翘起来了。

陈泰生带着初三田径队从后门进来时,初一初二的学生已经到了,按年级分好了区域。右边前三排之外的位置全坐满了,只剩下最前面三排空着。后面几排是市教育局的人,有男有女,大多穿白衬衫或深色夹克,胸口别着工作牌,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礼堂里压着一层嗡嗡的说话声,几十个正在变声期的男孩同时在小声嘀咕,那种声音像闷在鼓里的雷。

陈泰生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第一排正中间坐着彭旭,白色短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勒着脖子上那圈松垮的皮肤,手里端着保温杯,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他旁边是市教育局的几个人,陈泰生在学校的活动上见过一两张面孔,叫不上名字。彭旭的另一侧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是彭丽。

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下摆塞进深色西裤里,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膝盖上摊着一个文件夹,手里握着笔。跟前天晚上那个穿着机车服、一口闷掉满杯红酒的女人判若两人。陈泰生进门时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整个礼堂落在他身上——先是他的脸,然后是他湿透的衬衫和肩头搭着的西装外套。她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确认了某件事之后下意识的反应。

陈泰生移开目光。她到底干什么的?为什么来这?

他把学生们安排在前三排坐下。初三的个子最大,平时都坐后面,今天被挤到最前排,有人不太情愿,但看到陈泰生的眼神,一个个老老实实坐下了。张帅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脊背挺得笔直。旁边是周鹏,比前几天在操场上被当众说出“尿床”时镇定了些,但还是微微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礼堂里闷热得厉害。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嘎吱嘎吱地转,扇叶上积着一层灰,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混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儿。角落里有几台立式风扇,摇头时咔咔作响。五十多个刚跑完的男孩子挤在一起,汗味和塑胶跑道的味道混着,又闷又稠。有人拿练习本当扇子,有人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低。

前面三排都是自己带的学生。讲台和第一排之间也就两米左右——这意味着他待会儿不管做什么,最先面对的都是这些每天早上在操场上吹着哨子带出来的孩子,而不是后排那些戴工作牌的陌生人。这个念头让他好受了一点,但也只是好受了一点点。

礼堂前门推开,刘娟走进来。深蓝色套装,翻领上别着银色胸针,头发盘得比平时更高,整个人像一尊被擦得锃亮的铁器。她拿手指敲了敲话筒头,音响里传出两声闷响,底下的嗡嗡声熄了大半。

“很高兴大家能够来参加这次我们实验中学举办的生理健康教育讲座。我是学校教导主任刘娟。在这里我诚挚地感谢以下各位的出席。首先感谢省教育厅彭旭先生……”

她侧过身,手掌朝彭旭一摊。彭旭微微欠身,脸上浮起一个点到为止的微笑。陈泰生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边上,手心里全是汗。彭旭点头的那个角度和弧度,跟那天晚上在酒店包间里品评他身体时如出一辙。

“留美归来的青少年生理健康研究员,彭丽女士。”

彭丽站起来,转过身朝全场微微鞠躬。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直起身时伸手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大方。重新坐下时,她的目光又飘到舞台侧面,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带着戏谑意味的笑。

陈泰生确实没想到。彭丽是留美归来的青少年生理研究员。那天晚上方婷说彭丽刚从国外回来,他还以为是念商科回来进国企当高管,就像方国平说的那样。结果她是研究这个的。

“最后,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生理健康教育讲座的主讲老师——陈泰生老师。”

刘娟从舞台侧面走下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声音从紧闭的嘴唇里挤出来,低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浑身是汗,也不知道换一身。”

陈泰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胸口和小腹上,腹肌的轮廓隔着薄薄一层湿布料看得清清楚楚,腋下和后背洇着大片深色汗渍。他赶紧把西装外套抖开穿上,扣了中间一颗扣子。外套一上身更热了,汗从鬓角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衣领里。他不是不想换——办公室里挂着干净的衬衫和内裤,他早就准备好了。但周明非要跑那一场,选拔和上课之间连五分钟都没给他留。

他走上讲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声。电脑显示器亮着,桌面上打开着一个视频文件,暂停的画面是一片模糊的暖色调。他伸手去够话筒,手指碰到话筒杆时抖了一下,话筒里传出嗡的一声闷响。

五十多双眼睛看着他。后排市教育局的人把笔搁在笔记本上,抬起头来。第一排正中间,张帅挺直了脊背,目光里带着刚才在跑道上见识过教练跑赢全国冠军之后的那种无条件的崇拜。旁边周鹏也抬起了头,眼睛里有好奇,也有不安。

他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年前——第一次站上讲台,底下坐着二十几个体校学生,紧张得半天说不出话,结结巴巴喊了一声“集合”,声音劈了,底下哄堂大笑。现在他三十岁了,带出了好几届市里拿名次的田径队,学生服他,家长也认他。可站在这块幕布前面,拿着这个话筒,他的感觉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大家好,我叫陈泰生,是大家的生理健康老师。”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稳。

“老师好——”底下的学生拖着长音回答,稀稀拉拉的,有人快有人慢,说完之后有几个人自己先笑了。初三的坐在最前面,没人笑,但大多数人目光都集中在他那件贴在身上的湿衬衫上。有人在小声嘀咕“陈老师刚从操场跑过来的”,语气里带着崇拜,不是嘲笑。

他在这个学校里人缘不差。学生喜欢他,因为他不端着,罚完了会跟学生一起蹲在跑道边上喝矿泉水。有人私底下传过他和田小雨的闲话,说体育组的陈老师和音乐组的田老师是学校里最好看的两个老师。他听过一两耳朵,没往心里去。田小雨看他的眼神他接到过几次,每次都侧身让开了。

“不知道大家对生理知识了解多少?”他问。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蔓延开来。有几个初一的孩子面面相觑,表情明显不知道“生理知识”这四个字到底指什么。初二有几个男生拿胳膊肘互相捅,嘴角憋着笑。张帅直直地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躲,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正如老师所料,大家对生理知识掌握得寥寥无几。”他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扶着讲台边缘,指腹下能感觉到木头上被无数双手磨出来的光滑凹痕,“那么在座的同学,已经发育了的,有多少?”

这句话像一把盐撒进油锅里。初一的几个男孩子脸涨得通红,有个小个子拿校服蒙住了头。初二那边笑声和推搡声此起彼伏,有人戳旁边同学的肩膀说“你发育了你发育了”,被戳的反手就是一拳。张帅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但耳根红了一小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周鹏低着头,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着自己的指关节。

“大家不要害羞。在场的都是大家的老师、同学。这些事情都是正常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没有按刘娟给的那份资料念。他只是在用平时训完学生之后跟他们蹲在一起唠嗑的语气说话。他知道这群孩子不怕他板着脸,但他们会听他把话好好说完。

安静了几秒。第一排有几个人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胳膊肘还搁在桌上,手掌软塌塌地垂着,随时准备缩回去。周鹏看了张帅一眼,张帅已经把手举起来了,不高不低,但很稳。周鹏也跟着举了起来。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后排有几个初一举手的姿势特别滑稽,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遮着脸,旁边的人去拽他遮脸的手,他死活不放。

陈泰生看着底下一只只举起来的手,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也许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堪。这些孩子是真的不懂,是真的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他在操场上教他们怎么跑、怎么跳、怎么压重心、怎么冲刺压线,但没有人教过他们早上醒来内裤湿了是怎么回事,声音突然变粗了是怎么回事,心里那股说不清的躁动是怎么回事。

他点了点头,示意大家把手放下:“很好。在座的同学绝大多数都已经不同程度地开始发育了。这很正常,因为我们都是田径队的孩子——每天跑、每天跳,身体素质本来就好,发育得自然也就比一般同学快一些。这是好事。”

底下有几个人松了口气,表情明显比刚才自然了。

“接下来先给大家看一个短视频。”他转过身握住鼠标,手心全是汗,鼠标上滑腻腻的,他在西装裤上蹭了一下,双击文件。

屏幕亮起来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后排。彭旭端着保温杯喝水,目光从杯沿上面越过来,看着幕布的方向。他旁边的几个人已经翻开了本子,笔尖戳在纸上。彭丽也在看他——不是审视,不是看热闹,是一种专业的、带着研究的专注。她的手指夹着笔,笔尾轻轻敲着文件夹封面,嘴唇微微抿着。

灯灭了。整个空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幕布上那块白色的光。画面亮了。

一男一女,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暖黄色的调子,镜头从脚慢慢推到床头,两个身体纠缠在一起,皮肤泛着油润的光泽。女人头发散在枕头上,手指抓着男人后背的肌肉,男人伏在她身上,脊背一起一伏地动,呼吸声粗重而缓慢。

陈泰生为找这段视频花了整整一个中午。他搜遍了自己的硬盘,最后在一个很老的文件夹深处找到了这个——没有剧情,没有对白,画面相对干净,没有夸张到不真实的特写。他跟自己说,这不是色情,这是教学资料。但看着幕布上那两个交缠的身体被放大到整面墙那么大,他还是觉得嗓子发干。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裆的位置,确认西装外套的下摆遮住了那里。

底下的学生全都呆住了。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礼堂里只有幕布上传来的粗重呼吸声和吊扇转动的嘎吱声。张帅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幕布,嘴微微张开,喉结又滚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周鹏把头低下去又抬起来,脸涨得通红,嘴角微微抽动,想笑又笑不出来,拿手遮住了嘴。后排有个初一的男孩双手捂住了脸,但从指缝里往外看。没有人笑,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的同学——因为每个人都在看,每个人都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在看,但又没办法不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静的、紧绷的、被压低了呼吸声的躁动。

手机屏幕在讲台上亮了。振动两声,在木质的讲台面上嗡嗡转了小半圈。

刘娟。信息很短:“控制好时长,多跟学生互动。”

他抬起头,越过幕布的边缘找到了她——背靠着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一张打印出来的通知。她没有看幕布,没有看学生,她在看他。

陈泰生握住鼠标,把进度条往前拖了大半。画面快速闪过,底下的学生发出一阵不情愿的叹息声。他点了暂停,停在一个相对温和的画面——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盖着一条薄被,在说话。这个画面就够了。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干得发黏,跟周明跑完那一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他拿起讲台上的矿泉水瓶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味。

“各位同学看完了刚刚的短片,想必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大家可以大胆地跟老师提,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台下鸦雀无声。

五十多个男孩坐在座位上,刚才看视频时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重了。现在灯光亮了,幕布上的画面消失了,勇气也跟着消失了。后排几个初一学生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桌肚里。初二那边有人拿胳膊肘互相捅,小声说“你问你问”,被捅的龇牙咧嘴地捅回去。初三的相对镇定些,但也没人主动开口。周鹏的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眼睛盯着指甲盖。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转,后排不知谁的本子被风扇吹翻了页,哗啦一声格外响。

陈泰生手心下的木头被汗洇湿了一小块。他看向第一排正中间的张帅。张帅也在看他——不是怯,是那种“教练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下不来台”的默契。他把手举了起来。

“这位同学,你有什么疑问,说出来。”

张帅站起来,身板挺得笔直:“老师,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发育完全?”

陈泰生让他坐下。这个问题把他从冷场里捞了出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发育会在生理和心理上同时发生变化。首先,喉结会突出。”他侧过头让学生看自己喉结的轮廓,“随后声音会变沙哑、变低沉,嗓子容易发劈——在座很多同学正在经历这个阶段。”

底下有几个变声期的男孩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然后体毛会开始茂盛。”他把袖子撸到肩膀,抬起手臂,“腋下会长腋毛,腹部会长腹毛,生殖器周围会长阴毛。雄性激素分泌旺盛的,胸口也会长胸毛。像老师手臂上的毛发,就比在场的同学浓密。这不是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是成熟的标志。”

“老师,能给我们看一下吗?”

后排有人喊了一声。不是前排他熟悉的声音,带着点起哄,但确实也有几分好奇。

陈泰生的手停在袖口上。手机屏幕刚好又亮了——刘娟,两个字:“现场。”

他把屏幕按灭。五十多双眼睛看着他。张帅的目光里是崇拜和信任,周鹏的眼里是害羞又好奇的犹豫,后排初一的小不点们伸长了脖子。

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反正底下都是自己学生,都是男的,脱个上衣算什么。在体校几十号人光着身子冲澡,没人多看一眼。但刘娟和彭丽的出现打乱了计划。刘娟坐在角落里,彭丽坐在彭旭旁边——一个是他叫了十年妈的人,一个是他妻子的朋友。有她们两个在,脱衣服这件事就变了味。但他没有选择。

“好。”

他走到讲台和第一排之间的空地上。第一排的学生伸手就能够到他。他没有看彭丽,也没有看刘娟。他低下头,抓住衬衫下摆往上拽。湿透的布料贴着皮肤,扯开时发出汗水和皮肤黏连被撕开的轻微声响。他把衬衫团成一团搁在讲台边上。空调冷风扫在赤裸的皮肤上,胸口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议论声涌了出来。

他赤着上身站在讲台前,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在体校澡堂光着身子是一回事,穿着笔挺的西装裤站在舞台上被五十多双眼睛盯着是另一回事。他能感觉到后排那些目光落在胸口、小腹、手臂上——好奇的、惊讶的、审视的,像无数根手指同时在碰他。

“哇,老师身上的毛好多。”第一排有个学生小声说了一句。

他身上的毛发确实比一般人浓密。胸口正中间有一小片黑色胸毛,从胸肌之间的沟壑延伸出来,跟腋下连成一片。腹肌上的毛发从肚脐以下变得浓密,乌黑发亮,打着弯往下蔓延,在腹肌的沟壑里形成一道深色的V字线,没入腰带以下。

他吸了一口气,腹肌收紧,那片黑色毛发跟着微微起伏。他指着自己胸口:“这个就是胸毛。不是每个人都有,长不长、长多少,跟雄性激素分泌水平有关,跟健康没有必然联系。”

“那老师是不是雄性激素分泌得特别旺盛?”底下一个学生脱口问道。

陈泰生挠了挠后脑勺,蹭掉一把汗:“算是吧。”

他抬起右臂,将腋窝展示给学生看。腋毛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皮肤上。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摆上货架的商品。“这是腋毛。作用是减少皮肤摩擦、帮助排汗,不是什么脏东西。”

他把手掌贴在小腹上,指尖朝下指着那片茂密的黑色毛发。腹肌的轮廓在手指下分明隆起,皮肤泛着一层汗水的微光。他感觉到后排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往下挪。“这就是腹毛,因人而异。有的是正常的,没有也是正常的。”

他说完转身去拿衬衫。手指刚碰到领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老师,什么是阴毛呢?”

女人的声音。清脆,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陈泰生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身——彭丽正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举手,没有站起来,就那么靠着椅背,手里的笔夹在指间,笔尾轻轻敲着文件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却没有任何笑意。

“好漂亮的姐姐。”前排有学生转过头去看。

“阴毛,就是生长在成年人生殖器附近的毛发。”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在背定义。

“陈老师不做一下展示吗?我想学生们也会很感兴趣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课堂上提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建议。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腰际,停在那里。

“丽丽,别闹。”彭旭伸手拽了拽女儿的衣角,语气里没有真正的严厉,更像是饭局上那种“差不多得了”的口吻。

彭丽侧了一下肩膀,甩开父亲的手,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陈泰生。“陈老师一个男人,难道连为教学做点奉献的准备都没有?”

陈泰生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这个疯女人,他哪里惹到她了?前天晚上灌他酒,他喝了;挑衅他,他接了。现在当着他学生的面,当着市教育局所有人的面,一步一步把他往墙角里逼。他想起方婷那晚的反应——看到彭丽的第一眼浑身都绷紧了,灌酒时在桌底下掐他的大腿,最后直接拽着他离开餐厅。她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事?彭丽现在针对的是他陈泰生,还是方婷的丈夫?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胸口那片胸毛上。鼻梁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额头的汗沿着眉骨往下淌。他眨了一下眼,觉得面前的一切都在微微晃动。头晕。也许是因为没喝水,也许是因为刚在跑道上拼尽了全力,也许是因为站在这里被一层一层剥开的屈辱感。

他转过身,面朝讲台。背对着整个礼堂,手摸到皮带扣,啪的一声弹开。他把皮带一节一节抽出来,卷了两圈搁在讲台上。手指勾住裤腰,连带着里面那条白色棉内裤。停顿了半秒钟,往下一扯——露出肚脐以下那片浓密的、打着弯的阴毛,从腹肌最下端蔓延开来,覆盖了整个耻骨区域,比胸口和腹部的毛发都要浓密,黑得发亮。只扯了一个手掌的宽度,露出最上面那一片。他站了两秒,然后把裤子拉了回去。

台下爆发出一阵哗然——不是嘲笑,不是起哄,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找到出口的惊叹。后排有几个原本低着头的,脖子伸得比谁都长。更有胆子大的趁前面的人扭头,从后排猫着腰溜到前面,蹲在过道里。

他把皮带重新穿好,咔哒一声扣上。“好了。刚刚给大家展示的就是男性发育之后会长出的体毛。这些都是正常的。”

他伸手去拿衬衫,刚抓住领口——

“老师!”后排一个高个子男生站了起来。初二田径队的,跑四百米,平时不太爱说话。他站得笔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为什么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内裤里会有白色的东西?”脸上没有扭捏,只有困惑。

陈泰生看着他。今天这堂课的真正核心才刚刚开始——生殖器的发育、遗精、自慰。他一直在想怎么从体毛自然过渡到这些内容,这个孩子替他把桥搭好了。

“这位同学问的问题非常好。”他赤着上身站在过道中间,皮带还没完全扣正,裤腰上露出一截黑色体毛,“随着身体发育,生殖器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很多同学早上醒来发现内裤里有白色黏液——不是病,也不是尿,这叫遗精。说明你的生殖系统已经开始正常工作了。每个人到了这个阶段都会经历,没什么可害怕的,更不需要觉得羞耻。”

张帅从第一排站起来,眉毛往中间聚拢:“可是老师,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发育完全?”

陈泰生走回讲台,点了一下电脑。幕布上弹出一张男性生殖器的医学示意图,标注清晰规范。他昨天中午在办公室找了很久,既要符合医学规范,又不能过于隐晦。图片出来的瞬间,底下有几个学生发出压低了声音的惊叹。张帅盯着图片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陈老师,光看图片可没什么说服力呀。”

彭丽的声音从后排飘过来,不急不缓,好像只是在课堂讨论中适时地提出了一个建设性的补充意见。

陈泰生转过头,指腹下的鼠标被汗洇得滑腻腻的。彭丽身体微微前倾,胳膊交叠搁在桌面上,下巴微扬。她的目光里没有调笑,没有暧昧,只有一种近乎职业性的冷静审视。

“陈老师既然亲身展示到了这一步,干脆就做得彻底一点。我在国外上过的生理课,都是老师亲自脱光了给学生演示的。身体就是教具,直观展示永远比PPT管用。国内本来就缺乏这方面的教育,照本宣科地讲着,底下有几个学生真正听得懂?”她顿了顿,偏了一下头,“我就是提个建议。陈老师要是觉得不合适,当我没说。”

后排几个市教育局的人交头接耳。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微微点头。另一个人凑过来加入讨论,然后抬头看了彭丽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一笔。彭旭没有参与讨论,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杯盖拧回去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目光透过杯口的热气看着陈泰生。

刘娟靠在侧面墙壁上,抱着胳膊,什么话也没说。她的目光只落在陈泰生身上,脸上没有意外,没有担忧,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情绪。这个局面她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也许不是彭丽,但迟早会有人提出这个要求。她等着看陈泰生怎么回答。

陈泰生赤着上身站在讲台上,汗水从后颈淌到腰窝。他看着彭丽,前天晚上他还觉得这个女人豪爽有趣,现在他只想把她请出去。她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不粗,扎进去也不见血,但每一针都扎在同一个地方。

手机屏幕又亮了。刘娟。一行字:“无论如何,要让领导满意。”

他抬起头,找到角落里那个穿深蓝色套装的身影。刘娟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扬。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不是在商量,是在确认他已经收到了指令。

他脑子里闪过方婷的脸。今天早上出门前她站在门口给他整了整领口,说“晚上回来给你炖汤”。又闪过小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的样子,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嘴角沾着饼干屑。他收回目光,手指按在讲台桌面上,指腹下的木头有一道不知道谁刻出来的划痕。今天这间屋子里坐着的人,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好。”

他把跑鞋脱了,并排放在讲台旁边。袜子浸透了汗水,剥下来团成一团扔在鞋面上。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地板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是温热的。

然后他弯下腰,把西装裤连同内裤一起褪了下来。裤腰从胯骨上滑下去,经过大腿、膝盖、小腿,堆在脚踝上。他一只脚一只脚踩出来,把裤子捡起搁在讲台边上。

他转过身来。

礼堂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吊扇的嘎吱声没有了,窗外的蝉鸣没有了,后排领导们的窃窃私语没有了。五十多个男孩的呼吸同时顿了一下。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哇——全是肌肉。”

“老师身上好多毛。”

“他那里——你看他那里——”

陈泰生全身上下不着寸缕。阳光从西窗斜打进来,把他切成明暗两半——半边古铜色,被太阳照得发亮;半边隐在阴影里,肌肉线条更深更硬。汗水顺着胸肌之间的沟壑往下淌,流过腹肌,没入小腹以下那片茂密的黑色毛发。他像一尊被太阳晒烫了的铜像。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讲台最前面,站在第一排课桌和舞台边缘之间那片狭窄的空地上。再往前一步就能碰到张帅的课桌。张帅仰着头看他,嘴张着,忘了合拢。

陈泰生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双手还挡在裆部前面。他忽然觉得荒唐透顶:都脱光了站在这里了,还遮什么。他把双手往身体两侧一摊,将自己整个身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众人面前。裆部那两团沉甸甸的软肉在腿间垂着,浓密的阴毛从耻骨一路蔓延到会阴。他微微扬起下巴,下颌线条绷紧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张帅伸长了脖子,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这具赤裸的身体。他见过陈老师在操场上穿运动服吹哨子的样子,见过他穿湿透的白衬衫跑过弯道的样子,但从未见过这样的陈泰生——一丝不挂,每一块肌肉、每一根毛发都清清楚楚。他看见男人胯下那根东西软软地垂在那里,但即便是疲软状态,尺寸也大得让他喉咙发紧。

彭丽从后排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她拿起桌上的伸缩量尺,绕过课桌之间的过道,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节奏不快不慢。她从围拢的学生中间侧身穿过,走到陈泰生面前,站定,抬头看他。

在这个距离上,她能看到他锁骨下的毛孔,胸口那片胸毛里夹杂的几根更黑更粗的毛发,腹肌上因出汗而泛着的薄光。她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最后停在他的裆部。那根东西垂在两腿之间,疲软状态分量也足,两颗睾丸沉甸甸地坠在下面,在阴囊里隐约显出圆润的轮廓。彭丽的眼神动了一下——眼睑轻轻颤了颤,瞳孔微微收缩。只是一瞬间,快到旁边的人根本察觉不到。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多有得罪了。”语气跟在任何一间普通教室里说“请翻到课本第三十五页”一模一样。她抬起手,将伸缩量尺的顶端抵在他左侧乳头上。

金属圆片冰凉,突然触碰在被汗水浸得敏感的乳头上,陈泰生的肩膀猛地抽动了一下。胸口的肌肉本能地收紧,小腹以下的阴茎像被电流击中,从疲软状态猛地往上弹了一下,龟头从包皮里露出来,在他小腹前方的空气里晃了晃。

“哇——”围在最前面的几个学生同时往后退了小半步,又同时把脖子伸了回来。

彭丽的目光扫了一眼那根半勃的阴茎,又移回到乳头上。她用指腹推了一下量尺,把金属片往乳头上又按了一寸。乳头被压扁,周围的乳晕跟着皱起来。

“这是成年男性的乳头,是一个十分敏感的位置。受到外界刺激后会产生收缩反应,颜色加深,硬度增加。”

陈泰生低头看着她,鼻翼翕动,呼出的气流吹动了彭丽额前的碎发。他的腹肌一块一块叠起来,小腹下面那片黑色毛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阴茎已经半勃起了,直挺挺地抵在肚脐眼前方。周围人闻到一股气味——淡淡的,带着温热体温的雄性气味,从龟头前端一点点散发出来,在闷热的空气里飘散。

“老师身上的味道好香。”不知道哪个学生小声嘀咕。

“好像是从他那个地方传来的。”

这些学生是他每天早上在操场上吹着哨子带出来的。现在他们凑在面前,闻着他龟头发出来的气味,讨论着形状和大小。

彭丽没有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她将量尺从乳头上移开,沿着胸肌的轮廓往下滑,金属片在腹毛上刮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她用尺子一一点过他的每一块腹肌,像在课堂上用教鞭点着黑板上的示意图。

陈泰生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之后触觉反而更敏感了——那把冰凉的尺子在身上游走,从胸口到小腹,从小腹到腰侧。他默念了几句爷爷教的清心咒,念了三四句就念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那把尺子碰到皮肤时的触感,冰凉而坚硬,每碰一下阴茎就跟着跳一下。它在摇摇晃晃间一点一点往上翘,龟头从半露变成全露,红润发亮,茎身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阴茎越翘越高,越过肚脐眼,顶端渗出一点透明的黏液,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

彭丽低头看着这根已经完全勃起的阴茎。笔直地贴着男人的小腹,龟头越过了肚脐眼,茎身粗壮,青筋清晰可见。两颗浑圆的睾丸沉在下面,阴囊表面那层皱巴巴的皮肤微微蠕动。她的内心终于出现了一点波动,又将这个波动压了下去。这个男人的身体确实出众,但这种体量的勃起只是工作数据。

“你们要是好奇的话,”她收起量尺,往后退了一步,“可以伸手感受一下。触感也是学习的一部分。”

陈泰生睁开眼。他盯着她的脸,想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恶意也好,好感也好,哪怕一丝不自在。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指导学生做实验的助教,退后一步,把实验台让出来。

张帅的手第一个伸了出去。他是陈泰生最得意的学生,此刻他站在赤裸的教练面前,手指在空气中颤抖了一下,然后按在了阴茎上。

第一反应是烫。温度远比想象的高,滚烫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东西。他又试着掰了一下——纹丝不动。那根阴茎硬得像嵌在混凝土里的钢管,他怀疑里面是不是藏了一根骨头。他拿手指戳了一下龟头,龟头弹了一下又弹回来,弹性十足。他瞪大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周鹏,两人交换了一个说不出话的眼神。

其他学生见张帅动了手,胆子全大了。五六只手同时伸过来——有的大胆直接握住了茎身,有的胆小只用指尖碰一下包皮飞快缩回去,有人在摸睾丸,有人顺着青筋的纹理一路捋到根部。有人开始笨拙而好奇地上下撸动。

陈泰生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他看不见是谁的手,只感到无数根手指在自己最私密的部位上摸索、揉捏、撸动。阴茎在那些手里一抖一抖地跳,马眼张开,一股透明的黏液涌出来,顺着龟头往下淌,沾在那些少年的手指上。越流越多,茎身覆上了一层透明的润滑,在阳光下湿漉漉地反光。

彭丽适时开口,语气专业而冷静,指了指龟头上还在往外渗的液体:“这是在受到外界刺激之后,从前列腺内分泌出来的前列腺液。作用是润滑,为生殖过程做准备。你们刚才看到的——”

话没说完。

陈泰生猛地往后撤了一大步。他用力挥开面前那些伸过来的手——不是推,是挥,手臂从身体一侧横扫出去,把三四只手同时格开。他转过身,后背对着所有人,大步走向讲台后。弯下腰抓起那条白色棉内裤,一条腿套进去,再一条腿,内裤边卡在大腿上使劲拽了两下才拽上来。然后是运动裤。穿衣服的动作粗鲁而慌乱,裤腿套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他把那件湿透的衬衫抖开,穿上,扣子扣错了位又解开来重新扣。系皮带的时候手指抖了两下,金属扣啪地扣上,那声响在安静的礼堂里像一声枪响。

“够了。”声音沙哑,从嗓子里硬挤出来,不高但很沉。

他推开讲台侧面的小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哐当合上,回声在走廊里荡了好一阵才散掉。走廊里空荡荡的,下午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白光。他赤着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袜子还攥在手里。走了十几步,走到走廊中间那盏坏掉的声控灯下面时,忽然停住了。

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皮,闭上了眼睛。用力喘了两口气,拿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两侧,使劲按了按,眼前一阵发黑。

他居然真的脱光了站在那里,被尺子量,被彭丽指指点点,被自己的学生伸手摸。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冰凉的量尺顶在乳头上,张帅的手碰到阴茎时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群男孩围着他闻气味,彭丽从头到尾面无表情的脸。这堂课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从那天晚上彭旭让他在包间里脱衣服开始,他就在一步步往坑里走,每一步都告诉自己就这一步了,接下来就好了,但每次都没有接下来。他被剥光的不只是衣服,是十年来在这所学校攒下的所有尊严。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声控灯灭了,他没有跺脚让它再亮。黑暗中一个人靠着墙,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那双还湿着的袜子抖开,一只一只套上脚。他站直了,整了整衬衫领口,往宿舍方向走去。

第三章

从学校出来,陈泰生没有回宿舍。他沿着学校后门那条巷子一直走,走过菜市场,走过一排关了门的五金店,走到城区边上那个不收门票的街心公园。

下午四点多,公园里没有人。

几个塑料垃圾桶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白,散发出隔夜的馊味。花坛里的月季蔫着头,花瓣边缘干焦焦地卷着。

角落的大樟树下坐着四五个中年男人,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洗得透明的旧背心,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谁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从门口走进来。

陈泰生他走到公园最里面,在一棵梧桐树下的石椅上坐下来。

石椅被太阳晒了一整天,隔着裤子都觉得烫。他把皮鞋脱了,并排搁在石椅下面,袜子也脱了,塞在鞋里,光脚踩在被晒得发软的水泥地上。

公共教室的一幕还在脑子里转。

彭丽的眼神,那把冰凉的尺子顶在乳头上的触感,张帅伸手碰他时小心翼翼的手指,一群男孩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讨论他的身体,自己的学生在闻他生殖器发出的气味。还有刘娟,从头到尾靠在墙上,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文件。他不是他们的老师,不是他们的教练,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件被摆在讲台上的东西,可以被尺子量,可以被手摸,可以被拍照存档,可以被人用那种平板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点评。

他把手机关了,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往下塌着,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他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不想听见刘娟的声音,不想听见方婷问他几点回家,不想听见周明那个半死不活的调子。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石椅上,站起来,光着脚开始绕着公园跑步。

公园不大,一圈大概三百米。他跑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圈。

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板先是发烫,然后是疼,然后麻了,没了感觉。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淌,早上刚换的衬衫又湿透了贴在背上。他想把自己跑累,累到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但他停下来的时候,压力像一层一层往上垒的砖,胸口压得透不过气。他甚至能想到回家以后方国平和刘娟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

天色渐渐黑了。

路灯亮起来,是那种老式的橘黄色高压钠灯,隔着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一块破碎的光斑。

公园里的人多起来了,有吃完饭出来遛弯的老头老太太,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在花坛边上压腿的跑步的人。声音也多了,收音机里放的戏曲声,小孩的笑声,远处篮球场上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

陈泰生坐在石椅上,赤着脚,看着西边最后一抹晚霞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直到彻底变黑。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弯腰去摸石椅下面的皮鞋。

摸了个空。

他蹲下去,拿手在石椅底下扫了一圈。只有几片枯叶子和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他直起身,回头看了看周围,石椅附近一个人也没有,跳舞的大妈们在公园另一头放音乐,靠近门口的樟树下那几个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一阵晚风吹过来,吹得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响。

“妈的。”他抬脚朝石椅踢了一脚。石椅纹丝不动,脚趾头传来一阵钝痛。他抱着头坐在石椅上,手肘撑着膝盖,十根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了一下。头发被汗水浸得半干不湿的,揪在手里发涩。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脑子里的事一件一件浮上来,明天去学校怎么办,怎么面对那些学生,怎么面对刘娟,怎么面对其他老师,这堂课之后学校里会怎么传他。彭丽为什么要这样针对他,自己的编制还有没有戏,没了编制这个家还要怎么撑下去。

这些事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翻着泡。他觉得累,不是跑了太多圈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他甚至想,回家了也许方国平和刘娟已经站在宿舍门口了,一个黑着脸,一个冷着眼,等着给他开批斗会。

“帅哥?”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摇了摇。

陈泰生抬起头。一个老头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背心,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人很瘦,锁骨凸出来,肩膀上的皮肤皱巴巴地挂在骨头上。脸被太阳晒得黑红,两颊上全是老年斑,一笑露出一排黑黄的牙齿。但他的眼神很亮,是那种不正常的亮,像喝了酒又像没喝酒,直勾勾地盯着陈泰生的脸,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胸口,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肌肉的轮廓隔着布料看得清清楚楚。

老头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手指干瘦得像几根树枝,指腹粗糙,蹭在他肩头的皮肤上。

“玩不玩啊小伙子?我给你钱。”老头伸出两根手指在陈泰生眼前比了比,笑的时候露出一截萎缩的牙龈,“两百块。”

陈泰生站起来,站起来得太快,膝盖撞在石椅的边沿上,疼得他眼角抽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这个老头,比自己矮了整整一个头,瘦得像一把干柴,抬着脸看他,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那种黏糊糊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打量。

今天下午公共教室里的那些画面全涌上来了。

彭丽冰冷的眼睛,那把尺子,那些手,那个老头的手指跟那些学生的手指有什么区别,在他身上摸来摸去,都把他当成一件可以随便碰的东西。他站在讲台上脱光了被学生摸,坐在公园里就被人当成出来卖的。

他活得怎么就这么憋屈!!

课堂上的屈辱,彭旭面前的卑微,刘娟的冷眼,周明志得意满的脸,方国平嫌弃的目光……

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老子操你妈。”

一拳落下去,打在老头的颧骨上。指骨撞在骨头上,疼感从手指一直传到手腕。老头往后倒下去,整个身子摔在水泥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他捂着脸蜷缩在地上,嘴里发出含混的哀鸣声,两条腿在地上蹬了两下,蹬掉了脚上的一只拖鞋。

几个跳舞的大妈围过来,伸着脖子看热闹。一个中年男人拨开人群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捂着嘴直哼哼的老头,又看了看站着的陈泰生,摇了摇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陈泰生没有离开,他在石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自己光着的脚。

随后,他重重闭上眼睛,胸腔里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好像跟着刚才那一拳一起被打了出去。肺里的空气涌进来,凉的,带着公园里晚风的气味。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肩膀塌下来,胸口不再那么紧。

好像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他坐在那里,没有睁眼。

公安局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上头挂着一盏白炽灯,灯罩里积满了死虫子,光透出来灰蒙蒙的。大厅里一股消毒水和泡面的味道混在一起,长椅上坐着一个打瞌睡的酒鬼,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陈泰生坐在审讯室里,房间不大,四面墙刷着半截绿漆,漆皮在椅背高度的位置翘起来,露出底下发黄的石灰。顶上一根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整个屋子惨白惨白的。桌面上搁着一只一次性纸杯,水凉了,没动过。

他对面坐着一个女警。看上去二十出头,圆脸,扎着马尾,警服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她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笔录表,手里握着笔,笔帽还没摘。

“姓名?”

“陈泰生。”

“年龄?”

“二十六。”

“职业?”

“初中体育老师。”

女警的笔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胸口,又扫回他脸上,一个初中体育老师,大晚上在公园里赤着脚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打了,这种事在她值班的晚上不算常见。

“你一个人民教师,为什么在公园殴打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陈泰生抬起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什么神,眼白上布着几道红血丝,眼皮肿着,他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从学校出来,到公园跑步,鞋子被偷了,坐在石椅上,那个老头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伸出两根手指说“两百块”。他讲得很慢,声音平坦,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讲到最后那一拳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的破皮,上面的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

女警听完,把笔搁下了。

“你打人肯定不对,但这个事吧……”她顿了顿,把笔录本合上,“那个曹大爷是这片的老熟人了。隔三岔五就来一趟,专门在公园里骚扰年轻男的。我帮你跟他说说,应该能调解,你给家里打个电话,让人来交个保释金就能走了。下次可别这么冲动了,不管怎么说,打人总归——”

“你把我抓进去吧。”陈泰生打断她。

女警愣住了。

“我不想回去。”他说。声音很轻,不是在赌气,不是在说反话,是真的不想回去。他坐在那张铁架折叠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肩膀塌着,头低着,光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女警看了他好一会儿。她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你怎么不知道好歹呢。”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审问,倒像是在劝一个执迷不悟的朋友,“你知道你是哪个单位的吗?学校。这事要是真追究起来,闹到你们学校去,你工作还要不要了?”

陈泰生眼皮动了动,工作,编制。这几个人在她嘴里说出来,他听着却没什么感觉,连工作都不要了,还在乎一个电话。

女警把桌上的座机往他面前推了推。话机是那种老式的黑色塑料壳,数字键被按得掉了色,话筒线上缠着一圈发黄的透明胶带。陈泰生盯着那部电话看了几秒,伸手拿起话筒。他的手指在数字键上悬了一下,然后拨了家里的座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方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又急又尖,“喂?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全家人找你都找疯了!”她不是说话,是在喊,气息急促,一个句子没说完下一个句子已经冲上来,“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今天当着市里那么多领导和学生的面,你就不管不顾地给我跑出去了!你想把这一摊子破事留给谁?你知道我爸我妈今天脸色有多难看吗?你赶快给我回来,跟我去我爸妈家道歉,快点!”

最后一个“快点”是吼出来的,话筒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陈泰生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方婷的声音还在话筒里继续,一句接一句,像一台刹不住的车。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一根一根鼓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把方婷的声音盖住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词……闯祸、丢人、道歉、快点。

他挂了电话,话筒搁回座机上,磕出一声闷响。

女警隔着桌子看着他,一个字也没说。刚才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她隔着长桌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她现在理解了,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刚刚说出“把我抓进去”这种话。

陈泰生把手从话筒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握在一起。他的脚趾在水泥地上蜷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反复拧紧又松开的螺丝钉,最后那几圈螺纹已经滑丝了,拧不紧,也松不开。

女警站起来,绕过桌子,从饮水机下面拿了个纸杯,接了杯温水搁在陈泰生面前。

纸杯不隔热,杯壁被热水烫得软塌塌的,她端过来的时候两只手倒了好几次。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部座机,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说:“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去跟局里反应一下,看看能不能免了保释金。”说完拉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进来的是个中年男警察,五十岁上下,肚子把警服的前襟顶起来一块,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壶,壶盖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锈。他看了陈泰生一眼,带着种不耐烦。

“走吧,跟我去办手续。你朋友来保释你了。”

我朋友?陈泰生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给任何人打过电话。除了方婷,但方婷不清楚他的情况,不会来的。

他跟着老警察穿过走廊,推开那扇弹簧门,走进办事大厅。

大厅里的白炽灯比走廊里亮得多,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那个在公园里被他打了一拳的曹老头正坐在靠墙的长椅上,脸上缠着一圈绷带,包住了颧骨和半边鼻子,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看见陈泰生从走廊里出来,他立刻捂着脸“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大厅里所有人听见。

老警察走过去,抬脚往长椅腿上踢了一下,铁皮椅腿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哐当一声。茶水从搪瓷壶的壶嘴里晃出来两滴,落在地上。

“你个老逼登,少在这叫唤。一点皮外伤装什么装?再叫我先把你关进去待几天。”

曹老头立刻闭嘴了,脸上的绷带动了一下,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一声不吭了。

陈泰生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觉得痛快,一句话的事,老头就不吭声了。他在学校里陪了十年的笑脸,在方家当了十年的孙子,在彭旭面前脱了衣,他从来没有尝过这种感觉。他看了一眼老警察身上那件淡蓝色的短袖制服,领口有点脏,肩膀上蹭了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白印子,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有分量。

“好了,过去吧。你朋友已经交完保释金了,可以走了。”老警察朝大厅另一头努了努下巴。

陈泰生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女的背对着他站在办事窗口前面,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白色露脐短袖,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小腿线条匀称,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从背后看过去,腰很细,肩膀窄窄的,整个人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年纪。她把保释金的收据对折塞进手提包里,拉上拉链,转过身来。

陈泰生张了张嘴。

是她。刚才坐在审讯室里那个圆脸马尾的女警。只不过现在她没穿警服。没了那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圆脸还是那个圆脸,但气质完全不一样了,换上自己的衣服之后反倒显得利落干脆了几分。

“怎么是你?”陈泰生看着她,又看了看身后走廊的方向,好像还不能确定眼前这个女的和刚才审讯室里那个女的是同一个人。

“走吧,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刘甜甜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经过老警察身边的时候,她偏过头朝老警察做了个鬼脸,老警察瞪了她一眼,端着搪瓷壶走回值班室里去了。

陈泰生跟着她走出了公安局大门。外面的空气比大厅里凉快了不少,晚风吹过来,带着街上烤串摊的焦香和远处不知道谁家阳台上飘下来的洗衣粉味道。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投在人行道上。他这才想起来要说话。

“谢谢啊。”

“不用客气。那个曹老头是警局的惯犯,隔三岔五就来一趟,专门骚扰年轻男的,我们都习惯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明面上的流程该走还得走。”她一边走一边说,脚步没停,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节奏轻快,“我只是想早点下班。看你家里人的态度,怕是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人来给你交保释金。”

陈泰生没接话。她说的是实话,方婷不会来的。她正在家里等着他回去,一起去她爸妈家道歉。

刘甜甜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把手往他面前一摊,“不过你也别太高兴。保释金是我替你垫的,你得还我。”

“那肯定的。多少钱?”

陈泰生把手伸进西装裤的口袋里。右边,空的。左边,空的。他想起来了,今天出门的时候换了新衣服,钱包搁在旧裤子口袋里没掏出来。手机关了,皮鞋被偷了。他连买瓶水的钱都没有。

“今天出门忘带钱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我回去拿了钱,找个时间来局里还你。”

“也行。”刘甜甜摆了摆手,没当回事。她的目光往下移,停在了他的脚上。那双被公园水泥地磨得脏兮兮的赤脚,大脚趾外侧磨破的水泡已经瘪了,留下一小块半透明的死皮。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真心觉得好笑,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你怎么出门连鞋也不穿一双。”

陈泰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头在拖鞋里尴尬地蜷了一下。

“今天在公园跑步,把皮鞋脱在石椅下面。跑完回来就不见了。”

刘甜甜捂着嘴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她摇摇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你以后还是少去那个公园吧。你这样的,怕是挺招叔叔伯伯喜欢的。这次是偷你鞋子,下次偷你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说完她转身拐进了街边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铃响,她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双蓝色塑料拖鞋,一看就是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鞋面上还贴着条形码的贴纸。她随手把拖鞋往陈泰生脚边一扔,“穿上吧,别光着脚走回去,万一踩到碎玻璃还得打破伤风。”

陈泰生把脚踩进拖鞋里。鞋子小了一号,脚后跟露在外面,大脚趾顶在鞋头上,每走一步塑料鞋底就啪嗒啪嗒地拍着脚后跟。但他还是穿上去了,总比光脚强。

“你的脚可真大。”刘甜甜低头看了看他的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把右脚伸过去并排比了一下。他的脚比她的长了将近一个手掌的宽度。“这是店里最大的了。”她盯着那只露在拖鞋外面的脚后跟,小声嘀咕了一句,“赤脚大仙。”

“你说什么?”陈泰生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没什么。”刘甜甜吐了吐舌头,把手背在身后,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她的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路灯的光落在她发梢上,泛着一层浅浅的焦糖色。

陈泰生跟在她后面,拖鞋啪嗒啪嗒地响。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刚才说,让我以后少去那个公园,什么叫我这样的招叔叔伯伯喜欢?什么意思?”

刘甜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然后用一种极其费解的表情歪着头看他。她盯着他看了足足三四秒,确定他不是在装傻,这个一米八几的肌肉男,站在这条路灯昏黄的马路上,光着脚踩在小一号的塑料拖鞋里,正用一种全然的、不掺任何杂质的茫然表情等着她回答。

她弯下腰,笑出了声。笑得马尾都快散了。

“你还真是个傻小子。”她直起腰来,擦了擦眼角,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上法制课的正经面孔,但嘴角还在抽搐,“你听好了——这个世界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自然还有男男之情,女女之情。你长得人高马大,模样也还算端正,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头,你高低得算个天菜。天菜你懂吗?就是你走在路上,他们看你,就跟你看你老婆年轻时一样。”

陈泰生站在这条路灯昏黄的街道上,脚上踩着小一号的拖鞋,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半大小姑娘满嘴“男男之情女女之情天菜”地给他上课。他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今天在讲台上被一群人围着讨论他的身体构造,他刚从那种荒唐里爬出来,这个女警察又告诉他,他坐在公园里什么都不干,都会有人想来跟他睡觉。

男的,他都结过婚了,而且还是孩子的父亲了。

“什么男男之情女女之情,还有什么天菜,你说什么呢。”他把脸偏到一边,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那条巷子里老头看他的眼神,那种黏糊糊的、从头打量到脚的目光,他当时只觉得不舒服,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刘甜甜看他那副窘样,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不知道就算了。反正你记住,别再去那个公园了。衣服鞋子丢了不要紧,别到时候把人给弄丢了,还得我们去捞你。”

说完她转过身,举起右手朝他挥了挥,手腕上的银镯子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我走啦!”

“再见。”陈泰生举起手朝她挥了挥。夜风吹过来,把他衬衫上没干的汗吹凉了贴在背上。他看着她走出去好几步,才想起来,名字,她叫什么名字?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他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声。

“我叫刘甜甜!”她回过头来喊了一声,两只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老远。喊完又背过身去,马尾一甩,一蹦一跳地走了。她走路的步子很轻快,跟刚才在审讯室里那个穿着警服坐在他对面公事公办的女警完全是两个人。

甜甜。陈泰生站在公安局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小一号的蓝色塑料拖鞋。鞋面上印着一个白兔的图案,大概本来是给女孩子穿的。他踩了踩鞋底,啪嗒啪嗒地响。

街上的灯红红绿绿地亮着,烤串摊的炭火还没有灭,远处有公交车靠站的刹车声,一个母亲牵着孩子从他身边走过去,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脚上踩着小一号的拖鞋,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保释金收据。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拖鞋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地响,每走一步脚后跟就磕在地上。他还是得回去。回去面对刘娟冷冰冰的脸,面对方国平嫌弃的目光,面对方婷等了整整一个晚上积攒下来的怒火。回去处理今天下午在礼堂里落下的那一摊烂摊子,回去面对明天早上全校师生背后的窃窃私语。

面对自己的编制大概彻底没了这个事实。

公安局门口的灯光在他身后越拉越远,投在地上的人影一摇一晃的。他踩着那双不合脚的拖鞋走过了菜市场,走过了那一排五金店,拐进了学校后门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他住了十年的教师宿舍楼,远远能看见五楼走廊的灯还亮着。

方婷大概还没睡,正坐在沙发上等着他回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只有他家门口那盏还亮着。橙黄色的光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在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整栋宿舍楼都睡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花坛里蟋蟀的叫声,隔一会儿响一阵,隔一会儿又停了。

陈泰生在门口站了两秒,推开门。方婷背对着他坐在客厅那把旧木椅上,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那张脸他看了十年,此刻却有些认不出了,嘴角往下压着,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憋了一整晚没哭出来,把眼眶憋红了。

她站起来,手指抓住他的衬衫袖口,不是挽,是拽。两根手指捏着袖口的布料,像拎一件要拿去扔掉的垃圾。她拽着他穿过走廊,拖鞋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走廊中间那盏灯还是坏的,路过那段黑暗的时候她脚步也没停。

两个人来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水房里一股漂白粉的味道,水龙头没拧紧,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瓷砖面上,间隔均匀,像是有人在用秒表计时。

方婷松开手,转过身来。她抬起头看着陈泰生,走廊里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阴影。

“你什么时候能成熟一点。”

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像是被冻过才从嘴里拿出来的。结婚十年,陈泰生听过她撒娇,听过她抱怨,听过她半夜哄孩子时哼歌。但他从来没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这么简单一件事,你为什么也能搞砸?”

陈泰生半张着嘴。他想说,简单?你知道那堂课要我干什么吗?你知道我站在讲台上被尺子量、被学生摸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彭丽拿那种眼神看我、你妈从头到尾靠像看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东西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他想让她知道那些手伸过来的时候他有多想夺门而逃,想让她明白那不是“简单一件事”,那是把他扒光了放在五十多个人面前任人摆布。他想说,我不怕丢工作,我不怕没编制,我怕的是在你朋友面前、在你妈面前、在我自己的学生面前,连最后一点做人的样子都保不住。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水房的水珠还在滴,一滴,又一滴。

“说话啊,你哑巴了?”

方婷的手抬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只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五根手指并拢,啪的一声,在水房狭小的空间里荡出短暂的回声。不重,但很响。他的脸颊上先是凉了一下,然后热起。方婷的手停在半空,手心朝下,她自己大概也被这一巴掌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的嘴唇还抿着,眼圈还是红的。

她看着面前这个高出自己半个头的男人。此刻这张脸上印着她的指痕,他却一声不吭。她忽然想起她妈说过的话,你会后悔的。那天晚上在大理石地板上,陈泰生跪着磕头,她妈坐在沙发上,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现在确实后悔了。不是后悔嫁给他,是后悔把这一切带到今天这个地步,后悔求她爸去找彭旭,后悔把她自己也拖进这一摊烂泥里。

要是当年没有在夏令营里一眼看见他,她现在大概也是彭丽那样的人,坐在彭丽坐的那种位置上,而不是站在一间漂白粉味的水房里,扇自己丈夫耳光。

陈泰生左脸颊上的热意慢慢散开,顺着颧骨往耳根蔓延,但他的脑子里反而清明了。

“婷婷,是我错了。”

方婷的手从半空垂下来,愣愣地看着他。她准备好了一场争吵,准备好了他的沉默、他的辩解、他那种闷葫芦一样让人抓狂的不吭声。但他说他错了。

“今天的事是我意气用事。我没有考虑周全,没有顾及你的感受,也没有把公开课的事处理好。让你担心了。”他看着她,也许她也不是当年那个穿碎花裙子站在阳光底下冲他笑的女孩了。她在刘娟面前低声下气,在彭丽面前强撑着面子,在他面前装作日子过得还不错。

“我知道这事是我冲动了,没有事先跟你商量。但我会想办法解决。彭伯伯那边,你爸妈那边,我会亲自去道歉。不管怎么样,我会把这事处理好。”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她忙着让小源吃好穿好,忙着在同事面前维持体面,忙着在她妈面前证明自己没有嫁错人。

“算了。”她叹了口气,声音里的那些棱角慢慢塌下去,只剩下疲惫,“你快去洗澡吧。事情明天再说。”

陈泰生点点头,转身走进浴室。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打在他脸上,他把手撑在瓷砖上,低着头让水顺着后颈往下冲。

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在重新编排。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他知道自己处理的方式错了。他推开那些学生夺门而出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一屋子烂摊子最后会落在谁头上。

刘娟可以不管,彭丽可以不管,但方婷是他老婆,这一摊子事最后还是要她去面对她妈的冷脸和她爸的叹气。

男子汉大丈夫,脸面不值钱。他是男人无所谓,可他不能让她替他扛这些。

洗完澡回到卧室,方婷已经睡下了。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模模糊糊地照出她侧卧的轮廓。他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纹还是那一条,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他看了那条裂纹十年,今晚才觉得它好像比平时更长了些。

次日清晨,陈泰生早早醒了。

窗外天才蒙蒙亮,操场上的雾还没散,远处食堂那边有炊事员在搬煤气的声响,哐当哐当的。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没用过的笔记本,撕了一张纸,坐在客厅的小茶几前。圆珠笔的墨出了半天才写出字来。他把事情从头到尾写了一遍——不是辩解,是道歉。写到一半觉得措辞不对,揉掉了重写。

揉了三张纸,最后写成了一封不到三百字的短信。他把信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轻手轻脚走进卧室。

方婷还在睡,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半截肩膀。他把被子给她拉上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周末早上的地铁不算太挤,但也没有空座。

他靠着车门旁边的扶手站着,窗外隧道的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去,车厢在轨道上轻微晃动。过了两站,他注意到车厢那头有几个穿校服的男生在看他。校服是实验中学的,浅蓝色短袖,领口有一道白色镶边。

三四个男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眼神不停地往他这边瞟。其中一个他认出来了,刘冰,初三三班的,昨天生理课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他带过这个班的体育课。

那几个男生推推搡搡的,彼此鼓动着对方,去做一件不太敢做的事。

最后刘冰站起来,穿过过道,走到他旁边站定。地铁晃了一下,刘冰抓住头顶的扶手,侧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陈老师好,我是三班的刘冰。”

陈泰生朝他点了点头。

“陈老师,你昨天生理课上到一半就走了,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呢。”刘冰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乘客听见,“你能帮我解答一下吗?”

其他几个男生也围了过来,有人拿胳膊肘捅刘冰,有人捂着嘴憋笑。陈泰生看了看四周,旁边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扭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扫了他一眼。他的后背贴着车厢壁,退无可退。

“我下一站就到了。下次有机会再给你们解答。”他说。

“陈老师,你昨天的课讲得真好。”刘冰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列车行进的轰隆声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陈泰生的耳朵里,“你身材也好。我跟我同学说了,他们还不信,说哪个老师会在教室里脱光了教学生那个。我跟他们说是真的,你还教我们怎么用手,射得特别舒服。他们都说应该试一试。”

陈泰生看着面前的男孩,嘴角还挂着青春期特有的那种不知分寸的笑。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这些话对一个成年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也许觉得这是在夸奖,也许觉得这是在表达对老师的喜欢。

“谢谢你的夸奖。”陈泰生说,语气平稳,“如果有机会的话,下次课我再给你们好好讲解。”

“好啊陈老师。我们班同学都说你长得挺帅的,还想让你再多讲一会儿。”

地铁开始减速,车厢里的广播响了,报了下一站的站名。

陈泰生站直了身体。

“这位同学,麻烦让一让。我到站了。”

刘冰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空隙,但嘴巴没有停:“陈老师,那你什么时候再开一堂生理健康课啊?同学们都很期待呢。”

陈泰生从几个男生之间穿过去,走到车门前面才转过身来。他看着刘冰,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不是我决定的,请不要影响其他乘客。”

车门开了。他转身走出去。站台上的风吹过来,他用力吸了两口。身后的车门关上,地铁继续往前开,那几个男生的校服影子被车窗玻璃带走了,最后消失在隧道的黑暗里。

他靠在站台的一根柱子上,闭上眼睛,让自己平复了半分钟。那些孩子的目光还黏在他身上,像在车厢里被贴了一身的标签,撕不下来,只能等着它们自己失效。但他来这儿不是为了跟一群半大孩子较劲的。

方国平家在实验小学旁边那条巷子里,周末早上的菜市场正热闹,卖鱼的在拿水管冲地面,水混着鱼鳞流到人行道上。他绕过水洼,走到那扇铁艺大门前面。

按了门铃,等了半分钟,门开了。方国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POLO衫,领口的扣子没系,脚上是那双陈泰生见过无数次的棕色皮拖鞋。看见是陈泰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往旁边侧了半个身位,意思是进来。

屋内,刘娟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今天的晨报,手边搁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裙,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起来,而是用一个夹子松松地夹在脑后。看见陈泰生走进来,她把报纸合上,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陈泰生走到茶几前面,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封信,两只手捏着,放在茶几上。

“爸,妈。这次的事是我做错了。我不应该在公开课上擅自离场,给学校造成不好的影响,也让爸在彭伯伯面前为难。”他顿了顿,声音很平稳,“我希望你们能原谅我。后续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补救,该道歉的我去道歉,该承担的责任我承担。不会再让你们替我操心了。”

方国平拿起那封信,展开,眯着眼睛从头看到尾。看到一半的时候鼻子里哼了一声,把信纸搁回茶几上。

“年轻人,做事要考虑清楚后果。你这次能去上这个课,是婷婷求了我半天,我才拉下老脸去找我那老同学帮忙的。你就是这么珍惜机会的?”方国平说着摇了摇头,语气不重,但语气里满是失望。

陈泰生点头称是,没有辩解。

刘娟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端着豆浆杯,眼睛看着陈泰生,目光平静,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这件事先不说了。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打算去找彭局长当面道歉,看看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方国平冷哼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

“彭旭那个老家伙?哼。你去吧,我们不想管了。”说完转身往书房走去,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地响。走到书房门口又停了一下,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去了别说是我让你去的。”然后推门进去了。

刘娟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转过头来,放下豆浆杯。她把茶几上那张信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

“好了,你也不要有太大负担。过去了就过去了,多想想以后该怎么办。下次做事之前动动脑子,别到时候又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说到“动动脑子”的时候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冷笑。但她终究没有笑出来。她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去找彭旭好好说说。”

走出大门,阳光明媚,然而陈泰生的心情却如阴霾笼罩。

从方国平家出来,陈泰生沿着巷子走了几步,在菜市场门口的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想给彭旭打电话,翻到号码又按掉了。这种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里烟味很重,座套上烫了个洞。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去哪儿。他报了彭旭家的地址,上次去过的那个酒店附近的别墅区,他记得路。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拐进那条两边种着法国梧桐的街道。彭旭的别墅在街尾,独门独院,门口种着两棵修剪整齐的女贞。陈泰生下了车,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抬手正要按门铃,门从里面开了。

黄海峰从门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湿了一圈,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是刚洗过脸。看见陈泰生站在门口,他整个人僵了一下,脚步乱了一拍,左脚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了。他站稳了,朝陈泰生胡乱点了个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含在嗓子里根本没发出来。然后他低下头,侧着身子从陈泰生旁边绕过去,脚步飞快,几乎是跑着出了院子。铁门在他身后哐当响了一声。

陈泰生回头看他。黄海峰已经走到街对面了,背影缩着,肩膀往前扣,像是在躲一阵只有他一个人能感觉到的风。

拐过街角就不见了。陈泰生皱了皱眉。他和黄海峰说不上有什么交情,但同住一栋宿舍楼,隔三岔五在浴室里碰上,平时也会点头打个招呼。今天这个黄海峰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转过身按了门铃。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彭旭亲自来开的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脸上带着一丝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餍足,像刚吃完一顿好饭,嘴角还挂着余味。看见陈泰生,他那个表情在脸上顿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成一个热情的笑容,像换面具一样快。

“哦,是小陈啊。快请进,快请进。”

陈泰生跟着他走进客厅。客厅很宽敞,皮沙发是棕色的,茶几上搁着一套功夫茶具。空气里浮着一丝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空气清新剂,是那种人工合成的、带一点甜腻的香水味。这味道和上次在酒店包间里彭旭身上那股樟脑味不一样,闻着让陈泰生不太舒服,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在沙发边上站定了。

“来,坐下聊。”彭旭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下了,“喝茶还是咖啡?别客气。”

“彭局长不用麻烦了。我就是来向您表达歉意的。”陈泰生从口袋里掏出那封道歉信,两只手递过去。信纸被他的汗捂得有点潮。

彭旭接过去,展开扫了一眼。他的脸色变了一下——眉心往中间挤了挤,嘴角往下拉了半寸。只是很短的一瞬,然后他又恢复了那个和蔼的笑容,把信纸对折,搁在茶几边上。

“小陈啊,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这件事嘛——”他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恐怕没这么容易解决。”

陈泰生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彭伯伯,我真的很后悔。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只要您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如果只是你跑出教室这件事,倒也还好说。”彭旭叹了口气,语气像在惋惜一件本该成器却碎了的瓷器,“但你在公开课上做的那些……唉,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传出去,对学校的影响有多大?”

陈泰生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着。他低着头,彭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后颈上那道晒出来的肤色分界线——衣领以上是古铜色的,衣领以下的白被衬衫遮着,若隐若现。

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彭旭把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往前倾,拍了拍陈泰生的肩膀。他的手在陈泰生肩头停了一下,才收回去。然后他站起来,示意陈泰生跟他去书房。

书房在客厅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纸张和油墨的味道。书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和一盆绿萝,藤蔓顺着书架垂下来。书桌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块黑色棉布,一米多宽两米多长,像一个小型的舞台。正对着黑布的是一台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上的红色指示灯没亮。

彭旭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点开一个视频文件,把屏幕转向陈泰生。

画面里是这间书房。黑布上站着一个人——黄海峰。他脱光了衣服,站在镜头前面,赤条条的。他的站姿很别扭,两条腿紧紧并着,膝盖往内扣,两只手叠在裆部前面,肩膀往前缩,像是想把自己整个人缩小到能被什么东西遮住。他的脸红得不正常,一直红到耳根,说话的声音磕磕巴巴,像录音带卡了带:“这个是……是手臂上的毛囊……汗毛从这里长出来……”他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看镜头不是,看地面不是,看到最后干脆闭上了。嘴里还在念,念得毫无生气。

陈泰生看着屏幕上的黄海峰,手指在裤腿侧边攥紧了。他忽然明白黄海峰刚才出门的时候为什么是那个样子——头发湿的是因为刚洗过澡,脚步乱的是因为他刚从这块黑布上走下来,不敢看陈泰生的眼睛是因为他做的事被撞破了。可他还是不明白,黄海峰早就有编制了。他们同一批进学校,黄海峰是考进来的,有正规编制,工资比他高一截,分宿舍都比他多分了一间朝南的。他为什么要来脱这个衣服。

视频还在播。黄海峰在黑布上手足无措地指着自己的身体,声音越来越小,像被摄像机镜头一点一点吸走了底气。彭旭没有把视频看完,他点了暂停,画面停在黄海峰窘迫的表情上。

“小陈啊,黄老师的形象和条件呢,确实不如你。”彭旭把电脑屏幕转回去,手指在桌上交叉,“但是你看——黄老师的课堂,无疑比你更贴近学生的学习需求。他比你更勇敢,也比你更懂得珍惜机会。”他说“勇敢”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像在敲一枚钉子的最后一下,“不过你放心,你的才华我还是认可的。这份录像我会提交给校委会,相信大家会权衡利弊的。”

陈泰生看着暂停画面里黄海峰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勇敢。他忽然想笑。他昨天站在礼堂里,当着五十多个人的面脱光了被尺子量被手摸被评头论足,那不叫勇敢。他夺门而出,现在反而要被人说不如黄海峰“勇敢”。

他听着彭旭的脚步声一步步往门口走。沙发皮面被压出的凹陷慢慢弹回原状。他想起了方婷。想起昨天在水房里她扇他那一巴掌,打完了他她自己也愣住了,眼圈红得透明。想起刘娟在沙发上端起豆浆杯说“以后做事动动脑子”。想起方国平把信纸扔在茶几上说“我们不想管了”。想起小源趴在他怀里说“爸爸你早点回来”。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方婷在床上熟睡的侧脸。他跟她说过“我会把这事处理好”。他答应过她的。

“彭局长。”

彭旭转过身来。陈泰生站在书桌前,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拳头,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摊开。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愿意试课。”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箱子底下,只留最上面一层能见人的东西。

彭旭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脸上浮起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那表情很标准,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打火机擦出的火花,一闪就灭了。“好吧。”他指了指地上那块黑布,然后走到摄像机后面,按下了开关。镜头上的红灯亮了。

陈泰生走到黑布前面。他把皮鞋脱了,整齐地放在黑布的边角外面。白色的运动棉袜踩在黑布上,黑白分明,像两个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他今天早上出门匆忙,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棒球服夹克。他拉开拉链,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两下,搁在皮鞋旁边。摄像机上的红灯一直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夹克里面是一件运动速干长袖,灰色的,领口拉链拉到胸口。他把长袖从头顶脱下来的时候,空气里的凉意贴上了他的皮肤,胸口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古铜色的上身露出来——肩膀、胸口、小腹,跟昨天在讲台上一样,肌肉线条还在,只是现在没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只有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冷白的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灰。

“人体主要分为头颈、躯干和四肢三个部分。”他开口了,声音机械,喉咙发紧。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自己锁骨上,往下移到胸口,像昨天在讲台上给学生展示那样。只不过这次没有学生,没有议论声,只有一台摄像机和一个站在摄像机后面的彭旭。

他弯下腰脱运动裤。手指勾住裤腰往下拽,裤腿从脚踝上褪下来。里面是那条方婷在超市给他买的白色棉内裤,他前天穿去上课的那条,洗过了,但还是有点松。他犹豫了一下——犹豫的时间很短,短到摄像机镜头大概只捕捉到了他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他把内裤也脱了。

他站直了,全身上下不着寸缕,站在这块黑布正中央。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从头到脚照得没有任何死角。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被冷白的光描了一遍,胸口的黑毛,腹肌上那条深色的V字线,小腹以下那片茂密卷曲的黑色毛发,垂在腿间的那根东西——全都在镜头里。他的手本能地想去遮,手指动了动,又放回身体两侧。他让自己站直了。

“这里是生殖器官。”他把右手伸到裆部,手掌悬在阴茎上方,没有真的碰到,只是虚虚地指着,“男性有阴茎和睾丸。女性有……”他说不下去了,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指着自己的私处,皮肤上能感觉到自己手掌散发出来的温热。

阴茎动了一下。像被什么细微的电流击中,从疲软状态微微弹了一下,龟头从包皮里探出来一点。陈泰生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身体的变化,脸颊上腾地烧起来。他拼命把脑子里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往外赶——可是越赶,那根东西越是不听使唤。它在他手掌下方慢慢膨胀,从垂着变成半翘,从半翘变成直挺挺地贴着小腹往上顶。龟头完全露了出来,越过肚脐眼,茎身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浮出来,盘绕在柱体上。马眼张开,前端渗出一滴透明的黏液,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他别过脸,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嘴还在机械地念着词:“这里是男性生殖器官,是……人类生命的起源。”说“生命起源”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羞。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羞耻。妻子的脸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方婷今天早上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被子蹬掉一半露出肩膀。他想到自己站在这里对着摄像机勃起的画面,如果被方婷看到——他不让自己往下想了。

他加快语速,把剩下的词一口气背完。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冲向前去关摄像机——但彭旭比他快。那只手先他一步按在了关机键上,指尖压在按钮上,不紧不慢。

“很好,非常好。”彭旭直起腰,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像是鉴赏家终于拿到了一幅真迹。他伸手拍了拍陈泰生的肩膀。那只手很干燥,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搭在他赤裸的肩膀上,比拍黄海峰时多停留了两秒。“有了这个,任何人都无法否认你的能力。”

陈泰生站在原地,胸口还在一起一伏。他想穿衣服,但彭旭没有让开的意思。

“来,我们再补几个特写。”彭旭重新打开摄像机,往后退了两步,手指在空气中比了一个框,像导演在取景。“侧面的,正面的,半身的——对,就这样站着。转过去一点。好。非常好。”快门声咔咔响,闪光灯在日光灯底下显得多余又刺眼,每一道白光闪过,陈泰生的身体就被定格一次——侧面的轮廓,胸口的汗珠,小腹上那一片被体液沾湿后打了缕的黑色毛发,还有那根依然半硬着的、被镜头从各个角度记录下来的阴茎。

“你看这里,线条多好。”彭旭低头看着相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啧啧赞叹。他走过来掰了一下陈泰生的肩膀,让他侧过身来对着镜头。陈泰生咬紧牙关,努力忽视肩头那只手。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翻来覆去检查零件的货物。每一个角度都在加重同一道砝码——他的尊严正在被一张一张拍下来,存档,提交给一群不认识的人审阅。

不知道过了多久,彭旭终于关了摄像机。他一边拔存储卡一边说:“不错,非常不错。我想教育局的领导们一定会对你大加赞赏的。”他把存储卡揣进衬衫口袋里,拍了拍。

陈泰生机械地弯腰捡起地上的内裤,一条腿套进去。他的动作比刚才脱的时候慢了很多,像是身体里的电池快耗尽了。

“那么,我就在家等您的通知了。”他把运动裤套上,系腰带,系了两次才把皮带扣扣进去。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彭旭。

“小陈啊——”彭旭眯着眼睛上下扫了一遍他还没来得及穿上衣的身体,目光从胸毛滑到腹肌,再滑到裤腰上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黑线,“都这个钟点了,留下来吃顿饭吧。识趣点。”

陈泰生手指停在领口上。衣服还没穿上。他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他觉得彭旭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油。

头顶上扑腾腾一声响,是鸟扇翅膀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下来的。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是走,是跳,两只脚交替着从木楼梯上蹦下来,节奏轻快,每一步都踩得楼梯咯吱咯吱响。

陈泰生抬起头。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提着大包小包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了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袖,下面是迷彩工装裤,头发胡乱扎了个高马尾,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肩膀上还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她低头看台阶,一边走一边朝楼上喊了句什么,声音清脆而随性。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客厅里的陈泰生。

彭丽。

她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一只脚悬在半空没踩下去。她的目光扫过陈泰生赤裸的上身,扫过他手里还没来得及套上的棒球服,扫过他裤腰上那截还没系正的皮带,扫过彭旭手里那个来不及藏起来的摄像机遥控器。

陈泰生也在看她。赤着上身,运动裤的裤腰还松着,脚上只有一双白袜子踩在木地板上。他的手指攥紧了棒球服的领口。

晚饭是在彭旭家吃的。陈泰生本来想走,但彭旭已经把椅子拉开了,红酒也倒上了,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彭丽坐在他对面,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碰上就移开。

三个人吃了四菜一汤,彭旭一个人说了大半的话,从市教育局的人事变动说到省里的教育新政,陈泰生听进去的不多,只是不停地喝。

彭旭又给他倒了一杯。红酒瓶已经空了三分之二,瓶口磕在高脚杯沿上叮叮地响。陈泰生喝到第四杯的时候觉得舌头开始发麻,第五杯的时候天花板上的吊灯变成了两个。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布,听见彭旭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果然,人高马大的人就是能喝。可再能喝又有什么用呢?”

他想回答,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刺进来,正好打在他眼睛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太阳穴像被人拿钉子往里敲。床单不是他的。他的床单是方婷在批发市场买的格子棉布,洗了太多次,手感发硬。这条床单是白色的,带着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味,枕套也是白的,蓬松干燥。房间很大,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梳妆台上放着几瓶他叫不上名字的护肤品。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下去,露出赤裸的上身。他低头往下看,全身都是光的。皮肤直接贴着床单的触感让他后背一凉。他猛地扭头。旁边枕头上还有一个人。

彭丽侧躺着,头发散在白色枕套上,被子拉到肩膀,露出一截锁骨和半条胳膊。被子下面身体的轮廓告诉他,她也是赤裸的。她呼吸均匀,眼皮轻轻颤动着,还没醒。

陈泰生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床单上有几点暗红色的印子,已经干透了,洇在白色棉布上像几片被压碎的玫瑰花瓣。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了两下,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停了一拍。他把被子放下来,手指发麻。

彭丽动了动。她翻了个身,睫毛抖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看见陈泰生坐在旁边光着上身、脸上带着一种被车撞了之后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表情,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那半边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胸口。她坐起来,背靠着床头,一只手抓着被角按在锁骨上,另一只手把散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拨。

“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很平,满不在乎的模样。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捞了一件睡裙,在被子里套上,掀开被子站起来。睡裙是丝绸的,淡粉色,裙摆到膝盖以上。她光着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

“昨晚……”陈泰生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发生了什么?”

彭丽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胸口,再移到腰腹,被子只盖到他大腿,然后移回到他眼睛上。

“我们都喝多了。你把我从楼下扶上来的。后来的事——”她顿了一下,偏过头,把脸颊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应该比我清楚。”

陈泰生闭上眼睛,用力按着太阳穴。昨夜的碎片在脑子里浮浮沉沉,满桌的空酒杯,楼梯上摇摇晃晃的脚步,一只手扶着他的腰,有人在他耳边笑了一声,然后是黑暗。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他的身体好像还记得什么,小腹深处有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黏稠而模糊的酸痛。

“你醉得厉害。”彭丽走到床边坐下,离他半臂远,侧着头看他,“我帮你脱了衣服,扶你上了床。后来的事,是你主动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脸上的红晕从脖子根往上蔓延。

“对不起。”

彭丽摇了摇头。她伸手过去,手掌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

“不怪你。昨晚虽然是你主动,但我其实也并不排斥。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这种事不必太在意。”

陈泰生看着她,睡衣的领口歪了一点,露出另一边锁骨和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把目光移开,盯着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红酒杯。“可是你和方婷是……”

“那个没关系。”彭丽把手收回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这件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我也不会影响你们的感情。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她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色衬衣,扔在床上。又弯腰从衣柜底层翻出一条灰色西裤,拿手指比了一下腰围,搁在衬衣旁边。“你的衣服昨晚送去干洗了,先穿这个。”

陈泰生接过衬衣站在镜子前。衣服是彭旭的,肩宽差不多,腰身松了一点。他扣扣子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同样的脸,同样的身体,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

彭丽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他。她的目光从肩膀的线条一直看到腰,然后移开,弯腰去拉平床单上的褶皱。她弯下腰的时候睡裙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后侧。陈泰生在镜子里看见了,把视线转回到自己正在扣扣子的手上。

楼下传来脚步声。

陈泰生的手指在扣子上停住了,彭丽直起腰,理了理头发。“别慌,是我爸。”

彭旭坐在客厅轮椅上,一条腿直直地伸在前面,脚踝上缠着绷带。看见陈泰生从楼梯上下来,他脸上浮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跟他昨晚劝酒时一模一样,和蔼、热情、亲昵。

他拍了拍沙发扶手。

“哎哟,昨晚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碍事不碍事。小陈啊,昨晚睡得好不好?”

陈泰生说还好,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才坐下。

彭丽从楼梯上下来,换了一件高领的薄毛衣,遮住了脖子。她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没停,径直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三杯咖啡出来。

彭旭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点,换上一种半公半私、半真半假的严肃表情。

“对了小陈,接下来还有一次生理公开课的机会。这次是省里直接安排的,规格比上次高。你好好准备,别再让我失望了。”

陈泰生下意识看向彭丽。

彭丽端着咖啡杯,脸上没有表情,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他又想起那条被掀开的被子,那片暗红色的血迹。而此刻,她的父亲正坐在这里,把自己的衬衫和西裤穿在他身上,亲昵地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还有一次机会。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彭旭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彭丽走过去扶他,他把手搭在女儿肩膀上,回头朝陈泰生挤了挤眼,那个动作轻佻而随便,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秘密,“有空常来玩,丽丽很喜欢你。”

早餐桌上气氛沉闷。

陈泰生埋头吃煎蛋,刀叉碰在瓷盘上偶尔发出一声脆响。彭旭一边往面包上抹黄油一边叮嘱公开课的事,省里的领导会来,课程流程要重新设计,互动环节要把握好分寸。

彭丽坐在陈泰生对面,把面包撕成小块往嘴里送,偶尔插一句话,声音平淡。她的高领毛衣遮住了脖子上那块淤痕,但偶尔低头的时候领口会往下滑一点,露出一小截暗色的痕迹。

告辞的时候彭旭朝他挥手,说了句“路上小心,有空常来”。

彭丽送他到门口,把干洗好的衣服袋子递给他。他接过袋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是笑。然后她转身进去了。

陈泰生没有直接回家。他身上还穿着彭旭的衬衣和西裤,这样回去,方婷一眼就能看出不对。他先到办公室,在工位上看见干洗店送来的袋子搁在桌上。他拎着衣服进了卫生间,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叠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塞在文件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的最里面。

换上自己的衣服,衬衫上还有一股干洗店特有的溶剂味。

从办公室出来,他在走廊里碰到了黄海峰。黄海峰手里夹着一摞教案,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陈泰生,目光从上到下扫得很慢,在陈泰生换过的裤子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客客气气的点头笑,是那种什么都知道的、意味深长的笑。

“陈老师,昨晚是住在彭局长家里的?”

陈泰生握着塑料袋的手指收紧了。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黄老师从哪里听到的?”

黄海峰没有回答。他把教案换到另一只胳膊下面,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个叹气里有一半是无奈,另一半是某种陈泰生说不上来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嘲讽,倒更像是同病相怜。

“陈老师,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明白。既然你已经得到了彭局长的支持,那下一节生理公开课应该是没我什么事了。”

他说完就走了。陈泰生站在原地,看着黄海峰走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往下沉。、他想起昨天在彭旭书房里看到的那个视频,黄海峰赤条条地站在黑布上,指着手臂上的汗毛孔,声音发抖。

黄海峰已经做过他今天做的事了。也许不止一次。也许那句“大家心里都明白”的意思是,这栋楼里不止他们两个。

手机没电了,黑屏上只映出他自己的脸。他拔腿往教师宿舍楼跑。在楼下就看见方婷站在单元门口,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她大概在这里等了很久,早上出门时扎好的马尾松了半边,几缕头发黏在脖子上。

“泰生,你跑哪儿去了?我打了好多电话你都不接。”

陈泰生站住喘了口气。他看着方婷焦急的脸,刚才在彭丽床上醒过来的画面从脑子里一闪而过,白色床单,暗红血迹,彭丽锁骨上的淤痕——他使劲眨了一下眼,把那幅画面压下去。

“我去拜访彭局长了,他对我很有信心,说下一节生理健康公开课还是由我来上。”

方婷愣了一下,整个人都亮起来,眼角细纹堆在一起,嘴巴咧开的弧度比平时大得多。她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抓住他的小臂,用力摇了摇,指甲隔着衬衫的布料掐进他的皮肉里。

“真的吗?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我就知道!”

陈泰生被她的力道晃得往后退了小半步。他低头看着方婷仰起来的脸,她眼睛发亮,鼻子微微泛红,嘴唇因为一上午没喝水干得起了皮。她全忘记他昨晚没回来的事了。

“老公,你怎么了?怎么脸色突然变得这么差?”

“没事,可能是一晚上没睡好。昨晚陪彭局长喝了点酒,就在他家里住了一晚。现在有些累了。”

方婷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背贴着他的皮肤停了几秒,然后收回去。

“那你快回去休息吧。我去趟我爸妈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陈泰生站在单元门口,一直看着她拐过操场边那棵梧桐树。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拐角之后他还在原地站着,手里拎着的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晃,一下一下碰在膝盖上。

下午,陈泰生在办公室整理公开课材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彭丽。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三秒,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接起来。

“陈老师,在忙什么呢?”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急不缓。

“在准备下一次公开课的材料。”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耽误了呢。”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我有很多事情想跟你聊聊。”

陈泰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钉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咔咔咔地响。他说:“今晚家里有点事,不如改天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彭丽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但尾音往下坠了半分:“好,那就改天吧。”

挂断之后,陈泰生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了。

他想,这件事他总要面对的,但不是现在。方婷的脸和彭丽的脸在脑子里交叠闪过,方婷昨天在水房里扇他耳光时红着眼眶的样子,彭丽今天早上靠在窗台上说“就当没发生过”的样子。他使劲闭了一下眼。方婷是无与伦比的。

这句话他在心里重复了两遍,像是在往一面松动的墙上钉钉子。

他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

结婚前方婷说不喜欢烟味,他就戒了。这包烟不知道放了多久,烟盒压得变了形。他蹲在卫生间最里侧的隔间里,叼了一根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第一口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第二口就没那么呛了,半分钟一根烟烧到了过滤嘴,他把烟头扔进马桶,按下冲水,看着烟灰在水里转了两圈,没了。

从卫生间出来,他在走廊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再远一点是菜市场的顶棚,花花绿绿的塑料布被太阳晒得发白。他心里的那块石头没有落地,但至少不再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了。

不管怎样,第二次机会他已经拿到了。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回到宿舍,方婷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小源周末被送到了外公外婆家,屋子里难得只有他们两个人。方婷靠在他肩膀上,脑袋蹭了蹭他的锁骨。他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老公,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鼻音,“但是你是一家之主,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和小源除了你,就再没有别的依靠了。”

陈泰生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手指从头顶顺到发尾。

她的头发比十年前短了些,以前能垂到腰,现在只到肩膀下面一点。生完小源之后她剪过一次短发,说带孩子方便,后来就一直没留长。

“你知道吗,我不想你输,也不想我输。我们两个人是一体的。”方婷的脸还埋在他肩膀上,说话时呼出的热气透过衬衫布料渗到他皮肤上,“我知道李雪和彭丽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可是我不甘心。我不觉得选择你是错的。”

听到“彭丽”两个字,陈泰生的手指在方婷头发里僵了一瞬,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

方婷“哎呦”叫了一声,从他怀里挣出来,揉了揉头皮,瞪了他一眼。

“快去洗澡,身上都是烟味酒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晚去哪玩了呢。我去做饭。”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陈泰生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系围裙的背影,手在背后打了个蝴蝶结。她从橱柜里拿出砧板,拧开水龙头洗菜,水哗哗地响。她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从衣柜里拿了背心和短裤,拎着水桶出了门。

下午的水房没有人。瓷砖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下水口堵了几根头发,水流得慢吞吞的。他没等热水,直接把衣服脱了。冷水从花洒里浇下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泡沫顺着胸口往下淌,滑过小腹,滑过那片浓密的体毛,顺着大腿内侧流到地上。他闭着眼让水冲着脸。

走廊里传来拖鞋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泰生抹了把脸上的水,睁开眼,正好看见黄海峰拎着水桶走进来。黄海峰看见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到隔了两个位置的花洒下面,把水桶搁在脚边,开始脱衣服。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好像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碰见陈泰生是他早就料到的。

陈泰生主动开了口:“好巧啊黄老师,又碰上了。”

黄海峰没接话。他把短袖从头顶脱下来,挂在水管上。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陈泰生身上,慢慢往下走——从肩膀到胸口,从小腹到腿间。那根东西垂在浓密的黑色毛发之间,即便在冷水里冲了半天,尺寸也不容忽视。硕大的阴囊松松地坠在下面,两颗睾丸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阴毛从耻骨蔓延到会阴,黑而密,和腹肌上那道V字线连成一体,与小腹以上不见阳光的白皙皮肤之间有一道分明的色差。黄海峰的视线在那道分界线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地冲下来打在他后背上。

“陈老师真是资本雄厚。”他说。声音不大,刚好被水声盖得模模糊糊,像是自言自语,“同是男人,我发自内心地佩服。”

隔了段距离,水流声又大,陈泰生没听清。“黄老师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黄海峰没有回头,背对着他搓胳膊上的灰。他转开脸,嘴唇几乎没动地嘀咕了一句,声音被水冲散了。

陈泰生闭上眼冲洗头发上的泡沫。等他冲干净,抹了把脸睁开眼,旁边那个花洒还在流水,人已经不在了。

黄海峰的水桶、衣服、拖鞋,全都不见了。陈泰生站在原地,水从下巴上往下滴。他不确定黄海峰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确定黄海峰刚才到底在说什么。他只是觉得松了口气。

他往手心按了两泵沐浴露,搓出白沫,涂在胸口和腹肌上。

洗到下面的时候手指握着那根东西来回揉搓。沐浴露滑腻腻的触感让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彭丽侧卧在白色床单上,睡裙的细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截,锁骨上印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淤痕。他想起今天早上醒来时被子下面那具赤裸的身体,想起床单上那些暗红色的印子,想起她那句“都是你主动的”。

他使劲闭了一下眼,想把彭丽的脸从脑子里赶出去。但越赶,画面越清楚,她的红唇,她说话时微微偏头的姿势,她那件淡粉色丝绸睡裙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边缘。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根东西已经完全勃起了,直挺挺地贴着小腹往上翘,紫红色的龟头从包皮里完全退出来,在日光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马眼微微张开,渗出一点透明的黏液。他盯着自己勃起的阴茎,觉得这根东西既属于他又不属于他。在讲台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它也是这样失控地硬起来,被所有学生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在体校的时候就因为这东西吃过苦头。

初中住校,夏天公共澡堂,一群还没发育全的小伙子挤在水龙头底下,他的裤子一脱,周围的目光全黏上来了。

那根软着也比别人硬着大的东西,走路的时候在腿间甩来甩去,怎么藏都藏不住。有人给他起外号,有人洗澡的时候故意站到他旁边偷看,还有人伸手来比大小。

他为此自卑了好几年,洗澡总是最后一个去,等人走光了才敢脱衣服。后来周明告诉他,周明比他大,早熟,跟社会上的混混称兄道弟,懂得多。周明说,等你有女人了就知道了,没有女人会不喜欢这个的。他那时候不懂,后来跟方婷结了婚,慢慢才明白周明的话不是开玩笑。

但他现在宁愿自己没这个本钱。

没这个本钱,彭旭就不会用那种目光打量他,彭丽也许就不会注意到他,黄海峰也不会在浴室里盯着他看。这根东西给他招来的从来不是好事,是麻烦。

他关了水龙头,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

那根东西还是不消停,硬邦邦地戳在前面,把运动短裤顶起一个夸张的帐篷。他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塞进水桶,拿桶挡在身前,硬着头皮推开浴室门。

楼道里,田小雨正提着一袋米往上走。

米袋不大,五公斤的,但她拎着显然吃力,走两步歇一下,手指被塑料袋提手勒得发白。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发梢在肩膀上扫来扫去。陈泰生下意识说了一句“田老师,需不需要我帮忙”,说完就后悔了。他现在最该做的事是回家找方婷,不是帮女同事拎米。

田小雨已经放下米袋,直起腰来。

她一只手揉着手腕,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背心湿了半截贴在胸口上,运动短裤前面鼓着一个还没消下去的包,手里拎着水桶挡在身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她的目光在他裤裆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陈老师,真是麻烦你了。我一个人生活,总是不方便的。”她的声线比平时柔,尾音往上挑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每个字之间都有一小截空气,像是在吐气而不是在说话。

陈泰生只能单手拎起米袋,另一只手拎着水桶挡在身前。

他步子大,一步跨两个台阶,田小雨跟在后面。楼梯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灭了。他听见身后有很轻微的声响。

田小雨关切地问他要不要休息,声音贴得很近,像是追着他的后背在说话。

他说不用。她又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水桶,说帮他提。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水桶把手滑了一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桶里的东西散了一地。陈泰生低头去捡,直起腰的时候意识到挡在身前的东西没了。他穿着那条蓝灰条纹的运动短裤站在楼梯间里,裤裆前面拱着一个形状分明的包。田小雨往后退了小半步,嘴张开又合上,脸颊上腾起两团红,但眼睛没有移开。

她的视线钉在他的裤裆上,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陈泰生弯腰抄起水桶重新挡在身前,把米袋搁在她宿舍门口,说了句“不用了,我先回去了”,转身就下了楼。

他走得急,拖鞋在台阶上啪啪地响。走出楼梯间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田小雨还站在门口,手放在胸口上,隔着几十级台阶的距离,她的目光还黏在他后背上。

他一口气跑到自己宿舍门口,推开门进去又反手把门重重关上。

方婷在厨房里切菜,听见动静转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泰生已经走到她身后。他的手从背后绕过去握住她的乳房,整个人压上来,小腹贴着她的后腰。她隔着围裙都能感觉到他裤裆里那根东西的硬度和热度。

他把她从厨房抱进了卧室。他脱她衣服的动作很急,扣子崩掉了一颗弹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到了床底下。他把方婷翻转过去,让她趴在床边,从后面拽下她的内裤,扶着阴茎对准了往里顶。龟头撑开阴唇的时候方婷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床单。里面还没完全湿,他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一层紧涩的阻力,但还是硬生生地全根没入。

方婷咬着下唇骂了一句死鬼,声音又软又哑,像是埋怨又像是撒娇。他掐着她的腰,耻骨撞在她臀肉上啪啪地响。阴茎在阴道里来回抽送,茎身上的青筋刮蹭着内壁的褶皱,龟头碾过子宫口的时候方婷整个人会往上缩一下。

交合处很快就湿了,透明的汁液被反复进出搅成了白沫,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滴在床单上。阴囊甩起来拍在她的阴户上,两个人的阴毛缠在一起,湿漉漉地揪成一团。床板嘎吱嘎吱响,节奏越来越快。方婷被他顶得整个人往前滑,膝盖在床单上蹭出一道道褶子,她伸手去够床头板,指尖刚碰到木板又被一下深顶撞开了。

她开始叫,不是平时那种压抑的闷哼,是彻底放开的那种,嗓音从嗓子眼里颤颤巍巍地往外跑。她喊老公慢点,要死了。他听见她喊,反而更快了。

可是在他脑子里,身下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没有低头看。高潮要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方婷的脸。他咬着牙,把那张脸压下去,压到意识的底层,压到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方婷突然喊了一声:“你没戴套,射外面!”

他在最后一刻拔了出来,精液喷在方婷的后腰上。不是一股两股,是一直往外涌,白浊的液体顺着她脊椎的沟壑往下流,流到臀缝里,滴在已经湿透的床单上。他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的精液淌过她的皮肤。有几滴溅在她的肩胛骨上,在灯光下反着光。

方婷趴在那里没动。

她的小穴还没合拢,微微张着,往外吐着残留的体液。两片阴唇被刚才的抽送磨得发红,周围糊了一圈白沫。她的胸部随着喘息上下起伏,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红晕还没褪,鼻尖上有一层薄汗。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满足又像是满足里掺了点别的东西。

陈泰生拿纸巾给她擦身体。他的动作很轻,从后背擦到腰,从腰擦到臀部。精液擦干净之后他还继续擦了好几遍,像是在擦什么东西擦不干净。然后他躺下来,两个人赤裸着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天花板上的裂纹还是那一条,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他看了十年,今天才觉得那条裂纹好像更长了些。

楼上,田小雨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裙摆皱巴巴地攥在左手里,裙底的内裤已经褪到了膝盖。右手握着一根咖啡色的硅胶阳具,沾满了透明的润滑液,正一下一下地往自己的身体里送。硅胶表面被体温捂热了,但终究不是真人的温度。

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鼻腔里发出压抑的轻哼。她想象着刚才在楼梯间看到的画面——那条蓝灰条纹的运动短裤,布料下面鼓起的那个轮廓,水珠从他头发上滴下来顺着锁骨往下淌。她在脑子里把那条短裤也剥掉了。

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后背弓起来,后脑勺抵着墙壁,两腿夹紧了自己的手,身体一阵一阵地抽搐。她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这栋楼的隔音不好,楼下就是陈泰生的宿舍。

她听见楼下床板已经不响了,也许是他们结束了,也许是他们换了个姿势。

她低下头,把硅胶阳具慢慢抽出来,小穴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地面上有一小摊透明的液体,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她拿纸巾擦干净地板,把阳具冲洗干净放回抽屉里,又把内裤提上去,把裙摆放下来抚平褶皱。她站起来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女人脸颊绯红,眼睛水汪汪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红。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从下巴滴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她关上水龙头,站直了。

镜子里的人看不出刚才在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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